《生命里匆匆不语的焦灼》沐北城

3、雪地里开出红色蔷薇

　　满眼苍茫的白色，伴着令人心悸的冰凉。
　　得知飞机失事的那一刻我甚至深深地松了口气。真好，不用违逆父母，也不用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再没有比死亡更好的拒绝方式了。
　　可是没想到我会从高空掉进这漫山遍野的雪里，一个人，满身的伤。
　　左腿传来钻心的痛感，四周的白色被血红染得像幅绮丽的图腾，它大概骨折，或者已经断了。
　　脸上忽然感到一丝粘稠的温热，散发出淡淡的腥气，抬起眼眸，我就明白了“上帝关上门就会给你一扇窗”什么的都是屁话。
　　那是一匹狼，一匹看起来饥饿很久的狼。
　　绿幽幽的瞳仁泛着令人恐惧的光芒，锋利的尖牙正滴着涎液，它硕大的爪子朝我扑来——
　　却在触上我的瞬间瘫软下去。
　　然后我看见了他。
　　高大俊美的男子衣袂飘飘，手握猎枪的姿势标准又帅气，神情坚硬，眼神冷冽。

　　他把枪挂在肩上，轻轻抱起我，长长的发丝扫过我的脸颊柔软而酥痒。
　　我决定收回刚刚诋毁上帝的话，我的确是遇到了一扇窗。果然人这一生每一个奇遇都是无法预料的，我们身在其中，永远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不可思议。
　　任神志渐渐模糊，是的，此刻一无所有的我又怎么会担心或者在意什么。
　　等再次醒来，发现左腿已经被固定好支架了，身上其它伤口也经过细心的处理。
　　我躺在一张铺满动物毛皮的木床上，在一间简单寒酸的木屋里，鼻尖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他坐在炉旁，眉眼淡淡。
　　“别乱动。伤筋动骨至少得一百天的。”
　　清清爽爽的声线迷人又有磁性，我喜欢他的声音。

　　这是一座不知名的大雪山，大概目之所及的地域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类，十分偏僻。
　　没有科技产物的日子好像回到了远古，日出日落都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它只透露生命渐渐在流失这一个信息。我忘了我是谁，忘了自己的过去，眼里心里只有他，我亲爱的桑南。
　　“小纨，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桑南抱着精致的花盆走进来，脸上爬满柔和的笑意，眼里闪着愉悦。
　　“什么呀？”
　　我也被这温暖的气氛感染，禁不住笑起来。
　　屋中的炉火烧得噼啪作响，我们围坐在小桌旁看那漂亮的昙花花苞，柔嫩的白色泛着浅浅的粉红，像怀春的少女羞涩年轻的脸庞。
　　夜深了，窝在他厚厚的狐裘里，安静的坐着。
　　彼此均匀的呼吸听着让人心生安宁。

　　我的等待，恰逢花开。
　　柔软的花瓣像可爱的小婴儿，伸懒腰般的舒展开身姿，美丽芬芳，弥散开来。
　　心里仿佛也有点什么在生出枝芽，拨得心尖酥酥痒痒。
　　我笑着，用手在空气中一笔一划地写——桑，南。
　　“喜欢吗？”
　　转过头就撞上带着沁意的轻吻。
　　“当然。”这是我生命里最快乐的日子。
　　其实我明白的，桑南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并且一定不会简单。谁没事会待在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呢，什么人能随随便便的在如此地方也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呢。
　　只是他不愿意说，我也不愿意问。
　　彼此心知肚明，却都选择沉默。
　　现在多好，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是顾虑。

　　他大概学过医，我的腿好得很快。
　　现在我们已经带齐装备，要去打猎了，心情从来没有这样，兴奋得想要跳起来的雀跃。

　　“桑南，教我打兔子吧。”
　　“好。”

　　“这里再抬高一点，恩，对，小纨真棒。”
　　“这样吗？”
　　“不要靠得太近，会有后坐力。”
　　“这样对吗？”

　　“你看那只兔子，要计算它奔跑的速度。”
　　“在它前面十厘米的地方开枪，就会打中它的脖子。”
　　“把手稳住，瞄准。”
　　“然后扣动扳机。”

　　这一次他拿枪的姿势还是和初见时一样的帅，不过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怀里还有一个我。
　　其实我的心是不在前面那只兔子上的。
　　我在想桑南。
　　我在想他此时此刻的表情是不是特别让人心动。
　　于是我真的就付诸行动了。
　　转过头我就看见他认真的俊脸，然后头脑发热的亲了上去。
　　真软。

　　心脏猛烈的搏击像要跳出胸腔。
　　用手按住，又觉得脸上发烫，连血管都在隐隐跳动。
　　这是一个引人遐思的浪漫时刻。然而——
　　“不好，雪崩要来了！”
　　桑南一把抱住我，迅速往山下跑。
　　山上的雪发出危险的低鸣，一点一点的滑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我被他揽在怀里，一起跌下去。
　　不害怕，也不心慌，甚至希望这种命运相连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桑南，我爱你。”
　　巨大的崩塌声淹没了我的告白，但是我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突然就想起了《2012》，未来的某一天世界末日会不会来临呢？
　　如果真的地球毁灭，我是希望如此刻一般与他相伴的。

　　桑南一定受过特别训练，野外生存是一把少见的好手。
　　雪崩的境况里他为我撑起一顶帐篷，我们躲在里面，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近在咫尺的，食人的野兽。
　　“桑南，我冷。”
　　“别怕，有我在的。”
　　心里瞬间就软软的窝进去一团。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了我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
　　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狭小的空间里他的温度熨烫了我的每一寸皮肤，满室旖旎丝毫不受风雪的影响，□□拍打的暧昧声伴着粗重的喘息。
　　第一次，给了我生命里烙印最深的这个男人。
　　“小纨，你会后悔吗？”
　　“当然不。”
　　他的眼眸深邃又迷人，我柔成了河，回绕他的颈间在他唇边干涸。

　　有时候，爱情大抵就是某一刻的震动，这震动绵延多久，爱情就可以持续多久。
　　我欢天喜地的为他洗衣做饭，历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上布满了细密的小伤口。
　　可是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强烈的幸福与满足充斥了所有细胞，延续至神经末梢。
　　快乐总是短暂的，飞机巨大的轰鸣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是有人找到这里了吗？
　　我缓缓步出木屋，远远的就看见一袭耀眼的火红。
　　她身边还跟着一群高大威猛的男人。她带着他们向我走来，满脸得意，我的母亲。
　　多久没看到她了？已经快忘记那个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忘记我曾经拥有或者失去的一切。
　　如果不是她的到来，我都要不记得自己生来就背负的使命了——嫁给能为家族带来利益的人。
　　她冰冷的手指抚上我的脸，不禁打了个寒战，心里泛起微微凉意。
　　“你怎么可能逃得了呢？我亲爱的小纨。”
　　她又摸摸我的头发，一脸虚假的慈爱，哪里像一个给我生命的伟大女性。
　　我终于清醒，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与人隔绝的地方，我永远逃不过被强加的责任。

　　登上飞机的那一秒我回头望了望木屋，桑南靠在门边，表情朦胧。
　　我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也不想做无谓的挣扎。
　　没错，我一直都这么懦弱。
　　可是桑南，你会怪我吗？会恨我吗？可是桑南你为什么不出来挽留我？
　　爱人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刺他一分，自己伤一寸，不用说对不起，因为我爱你，这是亘古以来最奢侈的赔偿。
　　桑南，桑南，桑南。
　　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无法来到他的身边，轻唤他的名字，许他地久天长。
　　或许，他最终也是要离开的吧。一定是这样。

　　这是我的爱情，我的奇遇，而到死去的那一天，它就成为我的全部。
　　Tｈｅ　　ｅｎ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