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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回:今生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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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枫母亲,宣国三公主,绰姻。
宣,大冶,两国为夺霸主之名,百年间烽火不息。轰烈无情的岁月去尽,血,红了大冶黄沙;骨,白了宣国城土,然而 ,却谁都未能将自己的姓氏添诸「霸主」名上。百年无功果,但倾失而去的东西却历历在数,积重难返——耗举国财帛,折无数尸骨,更重是,丧了亿万国民的归依之心。
再强富的国家,也经不起这种百年倾耗,况且两强销弱,成全的,只会是狼视于四周的外帮乱族或异心诸侯,引来更多猝不及妨的危机。
两国君王,终于相相偃旗息鼓,挑灯反思。既然相争无果,那么最好的局面,倒不如和战生息,同享天下财富,以守自国之盛。
盟约达成。只不过,和战、生息,同享、守国,必须是要同步共行、不容反叛的,所以他们制造了一个理由、一场仪式、一个压誓的信物……
那一年,凄艳的枫叶烧红了整个大地,一直延至西方的上空,落入浩瀚黄沙。宣国三公主,绰姻,一衣红嫁之衣,背乡离祖,踏入大冶国门。千尺红帛,修来两国之好;那漫天歌乐,散了一场场百年烽烟。
只是,本一曲和唱,却因人心,变了弦调。
两国国力渐复。好战悍烈的大冶帝君野心又起,竟开始了再犯宣国的漫长计筹。
阴谋蠢蠢胎生,却被长居帝宫的绰姻暗中获知。可怜这个背国离乡的女子,轰然间,只觉得天地成灰。
东方那片土地,有她的父亲,有她的子民,有她一切一切认祖归宗的回忆,就算这辈子再不能回去,但又怎忍心再看它被烽火所燃。
然而,她深知自己无法阻止丈夫,无法扭转这场战争。于是,绝望却胆大的女人,使一切手段盗绘了一卷军机重图,内有大冶各处险关秘道、兵营军库,王阁将楼…… 一边是自己的父王,一边是自己的丈夫,而她自己,什么都不是。
抬头,满眼黄沙赤土,铺天盖地。想一想,其实自己也不过这里一抔随风而散的砂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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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一零一年。
绰姻身藏军机图,抱起六岁的青珑,历尽生死万难终回到故国。
踏落这片魂牵梦萦的国土,她和泪而笑,却笑得凛冽而悲切:恐怕此刻大冶朝廷上下,无一不想将自己挫骨扬灰、餐尸解恨吧。因为她盗走了他们国君极甚宝贵的两件东西——军机重图,与淳于青珑。
大冶国君淳于炫日,他虽不宠绰姻,却最爱她所生之子——青珑。这种宠溺,甚至已达招至群臣非议的地步。然而,独断霸横的君王视若无睹,充耳不闻,依旧对自己这个剔透玲珑的孩儿宠得入骨。
有人言,这孩子是被宣国施下巫咒、用以迷惑国君的妖童。
亦有人言,国君宠这儿,实是在暗中培育反击宣王的武器。
一时之间流语暗涌,无法辨正。
然而那时的青珑,确实精灵可爱。孩儿真纯,亦未知政治是非之厉害。有人宠他,当是百般依恋。哭哭笑笑,张臂搂住的,便是自己整个世界的唯一。
正因如此,对这个满心只有父王的孩儿,绰姻头痛不已,她甚至先得将他药晕,才可险险逃出大冶。但当他醒来,便又是一直哭闹,声嘶力竭,彻夜不休。
他哭要他的父王,他只要他的父王,六岁孩童,还未懂两国兵刃的锋利无情,还未懂自己体内,尚流淌着另一半大宣的血。
那日,青珑用女红案上的剪刀,刺伤了外公,然后继续狂哭怒喊要回他的大冶,要找他的父王,全不在乎目下一切,仿佛只有那里才是自己的整个世界。
宣王盛怒,宣国三公主掩脸痛泣。
——就让他忘掉父亲,忘掉出生的那片土地吧。当对宣国的感情日渐厚了,就算记忆再复,或许就不再如此执着了……青珑,你身体里,到底有一半是大宣的血,你只该当游戏东海的蛟龙,而非腾驾西空的鹰鹫啊。
依凭这个念头,她把儿子带到荆山脚下,将古秘而阴险的巫蛊刺入儿子体内——封印了记忆,抹杀掉过去,狠狠砍断了一段鲜活真实的人生……
然而,当自己被击晕,醒来,便再也找不回她的孩儿了。
远嫁大冶七年,最后得到的,除却记忆中空空一片黄沙,便只有手中一卷,军机图。
……
宣一零七年,大冶向宣起军,短暂的衡局被破,一切归原,战火吞天。
宣一零九年,大冶败于宣军,痛失半璧疆土。那卷军机图,无声无息躺在宣营案上,左右着两军局势。
宣一二三年,淳于炫日被杀,大冶亡。而了结他的人,正是当年那个用衣冠敛冢、自己最痛爱的孩儿——淳于青珑。
……
“落枫,你就是当年我在山下救回的青珑。”
沉天看着他,只见他依旧只言不发,脸色死灰一般。
“落枫?可好?”沉天忧心的摇了摇他臂膀。
“是该叫我,青珑吧?”一直沉默的人,忽然缓缓抬头,竟露出阴怨的眼神,“青珑,多好听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
“落枫!”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就是我父亲!不告诉我那就是生我之地!也是我国土!也有我的子民!还有我认祖归根的地方!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究竟我做了什么!!!——”
他抱着头,忽然跪下,沉天扶也扶不住。
去而复得的人生,原来如此。
这段丢失的过去,自己虽也曾在乎,却从未强求,因为即便失了去过,但相信还可掌拥未来,只要还有一腔热血,一道信念。然而,苍天慈悲,又何必这样戏弄于我。师傅一席话,将这残缺的人生修补完整,却又毫不留情地倾覆了自己这个二十八年——所有身份、所有认知、所有立场,所有信仰,还有所有荣辱是非、忠孝仁义!自己辛辛苦苦筑造的一切,轰然倒塌,到头来更不知自己究竟是谁!起手问天,满手亦只有父亲淋漓的鲜血!
迢迢二十八,所拥不多,但都曾经如此真实过,美好过,骄傲过。然而,原来只消一个清晨,便可天地逆倒,全部归虚。
人生,乐无止,苦无常。
耳边,模模糊糊响起了战场上两方战士的呐喊声。才载誉而归的将军,讷愣场中,刹那间,竟不知如何自处,日后又该何处归从……
他紧紧抱着头,睁开迷蒙双眼,这片熟悉的天与地,在眼前忽然扭曲起来——壹个仿佛只有虚像的世界,然而,又怎么真实得如此残忍。
沉天站在他身旁,沉默而安静,等待他平复情绪。人生跌宕颠簸,他未曾经历,也终不可能经历。但只做个旁观,这种唏嘘看罢,已经足够神伤。
落枫跪在地上,不断发抖。过了许久,紧绷的身体似乎因为疲惫,终于缓缓放松,他抬起无力的头颅,涣散的视线落在前方一片碎石上。沉天见状,才轻叹了声,说道:“大冶一亡,我就被召了回去,也是这个时候才得知你的身世。”
听言,落枫努力敛回发散的目光。然而,慢慢聚拢的目光,竟隐隐透出冷意,“难道当年你救我回来,就没闻得城中一点风雨?以你的力量,此事竟全然不察吗?”
只需那么一点,或许当年能知道一点,就不会是这样结局。
他咬着牙,烟尘迷漫,亦遮不住眼里那抺罕有的疏冷。
沉天经已察得,但可惜又能如何,“救你回来已是逆规,所有,我没再插足过多。”
“师傅!你没有父母,没有国家,这种心情你又能否明白!”落枫忽然仰起头,冲他大叫。
沉天双眼一黯,没有说话。
是的,无父、无母,没有国,更没有家,只有花不完的时辰岁月。
其实,也让自己来一场人生巨变,是不是反倒更加痛快。
他沉默不语,落枫见状,当即察出自己的失当,黯然低下头,“对不起,师傅。”
沉天轻笑,无话。片刻,才回头望向那座盘满荆藤的巨石,道:“你如今重生记忆,许是天剑的力量冲击了你脑内蛊虫。对不起,落枫,其实在救你那日,我多少也有所感觉,但当时只想到顺应自然,便无道出,亦无深究。今日,你既能再次忆起,于是我将所知告之于你,好让你抉择今后的路。这始终是属于你的东西,无论它如何残忍。”
落枫静静听他说着,又一滴泪,凝在眼角,然而未及滴落,便被擦去。
没错,真的十分残忍,痛得锥心刺肠。但剧痛之后,忽然倒有一刻的清醒——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能够明白沉天,明白他的无奈和淡漠,甚至,是否该说一声感激。这个就是自己完整的人生,即使痛,即便遗憾,亦是完整的。虽说,他为自己逆天续命,但其实亦可说,这本来就是自己的命,自己该受的劫。
心,忽然间没那么痛。只是,人心到底很弱,他确需时间去缓过一口气。
什么大冶太子,什么宣王嫡孙,什么骠骑将军,什么国仇家恨,孝义仁德,只觉得自己被纷纷扰扰的一切,压得无法喘息。天锁倒是一语成谶——凡人愚昧执着,有时不知道真相,反倒活得更加开怀。
落枫抱臂,跪缩在地上。
沉天将目光从巨石落回他身上,知晓他的沉重,便又再轻轻叹了声,“抱歉,落枫。我不是能洞悉生死、知晓过去未来的仙神,只是上天掷落深山的一把古剑,纳日月精气,受天地之洗,才自生了灵体,久居人界,倒与精妖无差异,让你过望。”
落枫一震,抬起头,“师傅……”
“落枫,当年救你,我确实只为消遣万年空寂,没想得太多。所以你所怨是对,我虽留得住你这命,却欺了你,至让发生了太多遗憾和悔疚,到底还是我脱不开束缚,不谙人情,自以为是。”
“师傅,你莫要再说,莫说……” 我没怨你,今生今世,也不可能怨你。落枫别过脸,不知是不忍面对对方的面容,还是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神色。
沉天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他是明明白白的。那份恩与情,早已入了骨髓,即便将自己尸骨焚尽,亦会和着血灰,永入黄土,无法分离。
“罢了,谁都不容易。”沉天疲惫地拂一拂手,搅起一缕惨薄的阳光,“落枫,你际遇坎坷,现在不知自处,所以我有一事定要说予你听,望你好好的听,好好的把持。”
落枫微微一惊,重新望向他。
沉天逐字道:“目下知悉你真实身世的,人间尚无一人。因此,只要你能够的话,便大可如常处之,沿着本该走的路,走下去。但倘若你始终无法心安、无法抉择,那么你只要记住,能让百姓苍生过得安乐的,都不会是错事。你可懂我意思?”
落枫一愣,沉默下去。良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懂。”坚定,却不轻松。
沉天释负般吐了口气,浅浅一笑,“好,去做你的决定吧。”
此时,落枫却忽然挺身跪直,望着他,“师傅,若我回朝辞呈,定会回山中陪你;若我继续效力朝廷,依然会居归山中。因我生命之短,是无法伴陪你到尽头,所以我只能希望,在自己生命之终还有师傅在旁,如此,落枫无憾。”
这回倒轮到沉天一怔,他闭上眼,苦笑,“落枫,救你一事,我至今仍无法分清对错,但还是该感谢你,给了我这乍惊乍喜的二十二个寒暑,知道自己还有一颗活着的心,亦足兮。”
落枫摇摇头,“我有恩未报,今日又闯巨祸,还要让师傅代我受责,你这些话我又何以承受。”他眼中,满布着雾气,“师傅,今日这罪责,就让我与你一起承担吧,待一切平息之后,这里就是我们归老的地方。”
“罢。”此时,沉天却蓦然睁开眼,挥一挥衣袖,“你走吧,别留在这里,你留在这里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