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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初遇见的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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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艺术节开幕晚会。我偷偷从礼堂溜出来,跑到教学楼后的小花园。残暮的迎春,紫色忧郁的丁香,红白黄粉的月季——这里是花树围成的秘密世界,平时鲜有人迹,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馨香馥郁的夜晚,踩着厚厚的草毯,走着走着,猛然被类似木棒的东西绊了一下,我直愣愣摔趴在草丛里。借着路灯和月光,才看清楚是一个男生四仰八张躺在草丛里——我刚才被他的腿绊了一下。
那个男生鼻青脸肿,眼睛紧闭,一动不动。我下意识把手放在他鼻孔处——没有呼吸了。不——不会——死了吧?我惊恐地大叫一声,用尽所有力气拼命摇晃他,“同学,你醒醒。。。。。。”
我突然想起十二年前,我以为早已强制从脑袋里删除的梦魇,清晰的呈现在眼前:四月芳菲,爸妈都去外地出差,留下长我五岁的哥哥和我独自在家,我软磨硬泡,撒娇加“威逼”,哥哥终于答应带我到离家不远的水库边玩。阳光跳跃四散,油彩般艳丽的青草和花朵,我不知疲的追蜂引蝶,身后一脸宠溺微笑的哥哥。
“小纯,小纯,别往前跑了。。。。。。”哥哥大声喊我。
贪玩的我又如何听得见?“扑通”一声,我一脚踏空,掉进水库,顿时觉得千万根冰针扎进身体,深入骨髓,冰冷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从耳、鼻、口中倾灌,一只无形的手拽着我不停落坠。。。。。。
隐隐约约,听到“扑通”声,哥哥喊我的声音近了,“小纯,别怕,有哥哥在。”听到哥哥的话,我真的不怕了,可我的意识也模糊了,滑向一个无底黑洞。
当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水库边草地上,哥哥躺在我旁边。“哥哥”,我扑到他身上,既高兴又心有余悸,猛然我发现哥哥全身冷硬的像冰块,他的脸白而发紫,没有一丝血色。
“我哥哥——怎么了——”我惊恐疑惧地抬起头,望向救我和哥哥的两个路人。
他们低下头,无奈地摇头,将我生生打入一生都获不得饶恕的地狱。
眼前的情景与十二年前何其相似。哥哥也是这样躺在我身边,我没能叫醒他,他再没有醒过来,让我一生背上不可饶恕的罪孽。
不要——我不要这样的事再发生。一股电流突然流经全身,我抓起男生的左手,对着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
啊,伴随着男生一声疼痛地大喊,一股强悍的力道把我推开,我跌坐在草丛里。男生在一瞬弹坐起来,捂着胳膊疼得发出咝咝声。他的脸因为疼痛和夜色,扭曲狰狞,凌空裂风的拳头挥过来,我呆着没动,拳头仅仅擦过我的脸。
“不用留情,我咬了你,你还手理所应当”。
我心里想着,只要他醒过来就好。
“为什么咬我?”他的声音冷若寒冰,让人从头寒到脚。
“我以为你死了,想把你咬醒。”我丝毫不惧地迎向他冷冽的目光。
“以后少管闲事。”说完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身上还沾染着斑斑血迹。
我惊魂甫定地摸摸差点被扁的脸,竟是满脸泪水,我以为我早已失去流泪的能力。是因为想起以前的事还是为那个男生担心而流泪?
深夜了,华灯阑珊,街上一片寂静。我在楼下晃荡半天,犹犹豫豫,要不要会到那个徒有外壳的家,我害死了哥哥,爸妈怎么也不肯原谅我。人说母女连心,妈应该可以感觉到,十二年来我所受的折磨和痛苦并不比他们少一分。他们不打我不骂我,而选择用彻底的忽视和遗忘来惩罚我,我宁愿他们打我骂我,起码证明他们对我还有感情,还在乎我,即使只有恨。他们在我面前像行尸走肉,我在他们面前像个透明人,十二年了,他们在我的成长里缺席,我的快乐和痛苦从没有人分享,没有人在乎我的喜怒哀乐。
今天是哥哥的忌日,每年的今天,爸妈凌晨出门到哥哥的墓地,深夜回家后,妈妈哀恸哭喊得几乎昏厥,爸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酒,直喝得烂醉如泥,吐得到处都是。我躲在房间里,不敢让爸妈看见我,眼泪的湿咸、难闻的酒腐味依然从门缝钻进来,像锁链一圈圈缠绕我的脖颈。
我终于鼓起勇气走上楼,推门进去,妈跌坐在桌子旁,捧着哥哥的照片哭得声嘶力竭,嗓子喑哑了,爸跪在摔碎的器皿碎片上呕吐。我想我当时是疯了,竟冲过去一把夺过妈手里的照片,撕得粉碎。
“你们心里难受,怨我恨我,冲我发泄啊。”十二年没看我一眼的妈妈,满脸怨恨地瞪着我,好像我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恨,我恨我为什么要把你抱回家,早知道你会要了我儿子的命,我该让你在路边冻死。。。。。。为什么我要收养你。。。。。。你这个害人精。。。。。。”
说着她一阵风似的飘过来,“啪”的一声,重重掴出一掌,我整个人翻倒在桌子上,妈打我这一巴掌用尽了力气,颓然瘫坐地上。
一直呕吐的爸爸突然站起来,置身事外,看都没看我一眼,摇晃着走进卧室,“嘭”——门重重关上。
嘴角有丝丝腥咸,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我咧开嘴笑了,原来我是弃儿,从小被人抛弃了的,哈哈。。。。。。
记不得怎么爬回卧室的,和衣在床上趴卧一晚,临近天明,万籁俱寂,我跪在窗边的月光里,“啪啪啪”。。。。。。我左右手交替,不停掌掴自己。
“你这个没人要的弃儿,是你害死你哥哥的,你该死,你该死,你怎么不去死啊?”我一边掌掴一边咒骂自己。
过了好久,脸像在砂纸上来回砺过,眼泪淌过,火辣辣地疼。我彻底绝望了,绝望到迫不及待伤害、折磨、毁灭自己。
我脑海浮现出昨晚那个男生的脸,其实我认识他,而且我们是同班同学,只不过,他刚从高三降级到我在的班一天,他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他。
他叫项启,从小练跆拳道,黑带二段,全校有名的暴力分子,如果惹上他,会不会死得很惨?
高二年级一班教室。英语课。
英语老师在讲台吐沫飞溅,项启和他的同桌——同为南润高中风云人物的厉央互枕着睡觉。所有学生的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
项启——厉央。尖锐的叫声刺破耳膜,同学的目光一下集结到胸脯一上一下,浑身不住颤抖,眼里随时能飙出两把尖刀的英语老师身上。
项启降级到高二一班一个多月了,几乎每节课都在睡觉,或者干脆翘课,他连后排坐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可能早忘记咬过他的我。
通常英语老师这样大喊项启后,项启不屑一顾地站起来,走过一脸愤怒的英语老师身边,一脚踹开门,如是N次,老师视他为透明。
可这次她实在忍无可忍,天底下哪有老师怕学生的?
所有学生屏住呼吸,一场精彩刺激的好戏即将上演。毁灭!呵!我从桌下一脚踹到项启屁股上。
“老师叫你,没听到么?”
鸦雀无声的教室,每个人都听到我的话了。空气突然紧绷如弦,每个人都呼吸困难,大气也不敢出。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竟敢踹项启,而且对他那样说话。项启可没有不对女生动手的好习惯。
我的同桌,一个胖胖的女孩,悄声对我说:“你闯大祸了。”
项启带着一脸杀气慢慢转过来,目光凶狠,讲台上的英语老师也有些胆战心惊。
你不觉得在老师讲课时睡觉很过分,而且还打那么响的呼噜,很影响别人听课的。
二年一班所有同学看得清清楚楚,当时项启朝我挥去一记重拳,夹着凌厉的风,力道之大,空气都颤动了。快要打到我脸的一刹那,拳头突然松开,他手背抚上我的脸颊,轻轻揉捏。
“是你啊!”他很难得邪邪一笑,笑容瞬间又如烟花消散。
他转回头,推推酣睡的厉央,“醒醒,现在是上课时间。”然后他翻开桌前落满一层灰尘的英语课本。
一上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中午放学钟刚打过,苏柏马上出现在我所在班的教室门口,冲到我座位旁。
“怎么样?那个恶魔有没有伤到你?”他的表情动作很夸张,把我扯来扯去,像在检查他的外套有没有污渍或破洞。
这件事的传播速度还真接近光速,而这时项启和厉央早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啦!你都看到了,我完好无损。”
“今天中午我载你回家,万一那个恶魔半路堵截报复。”
我心里一阵好笑,如果他真要在半路报复,十个苏柏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嘴上还是说好,扯出一个明亮欢快的笑容送他。心里默默说,谢谢你担心我。
我侧坐在苏柏的后车座上,双脚微微翘起,蓝布裙随风飘摇,我双手抓紧苏柏的衬衣,衬衣有了微微褶皱。
槐荫道。盛夏流年。累累垂垂的米黄小花,风一吹,纷然飘落,像骤然而下的花雨,打落在我们身上。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店铺,摆着各色美食。干货、肉食、酸奶、糖炒栗子、蛋糕、冰激凌。。。。。。礼品店门口挂满风铃,叮咚奏乐。。。。。。
音像店飘来那首《被风吹过的夏天》,蓝色的思念,绿色的思念——多么美好。如果——如果——如果,可是已经没有如果,我已经跳下悬崖,只能继续下坠,直至万劫不复。
说起来,从初中我和苏柏相识,这是我第一次坐他的车,第一次与他这么亲近。一个人决意毁灭自己,必然放下很多东西,必然变得疯狂,必然如世界末日般享受一切,享受堕落时的那一刹那快感。
接连几天,项启的座位都空缺,我越来越心不在焉,经常盯着他的空桌子,或是望着外面的天空失神。
低飞的雨燕伸直翅膀一掠而过,云层惊雷滚滚,似开锅的水翻涌欲出。闪电虬结狰狞,划破灰黑阴沉的天空。
回忆像部黑白默片,一点点在脑海里闪过,心脏像在磨盘底下反复碾压,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想要打架、撕咬、歇斯底里地发狂。我霍地站起来,把摊在面前的书绞扭撕扯,扬着一路纸片,我跑出教室。
天上开始砸下雨点,疾风骤雨呼啸喷薄,天地汪洋恣肆,白茫茫的水世界。我忘乎所以地在雨里狂奔,一直跑,一直跑。
只有在下雨天,我才可以无所顾忌地放声大哭,泪水、雨水混杂在一起。我不想任何人看到我血淋淋从未结痂的伤口,很多人像嗜血的鲨鱼,一旦被他们嗅到,会把你撕咬得皮骨无存。
我一直跑到操场最边缘的角落,跪倒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雨越下越大,豆大雨珠夹杂着冰雹铺天盖地打在身上,我睁不开眼睛,脑袋也很昏沉,如果这样被雨淋死就好了。
“你想死吗?”一个人跑来这淋雨。一个很粗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还来不及反应,一件外套裹在身上,我被人抱起来。
凭声音我知道是项启。他跑得很快,很急,我紧贴他宽阔的胸膛,感受令人心安的厚实,沉沉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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