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没有你》宁若海音

2、第二章

　　< 四 >

　　那一天的微风醉人，在许多年以后，金默雨还是会很恍惚，那种摸不到却又近在咫尺的感觉，就像好不容易拿到一张100分的卷子，兴奋了半天后发现写的竟是别人的名字，也只好无奈的交给对方。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也贪心的想要占为己有。
　　也许是从小得到的就比别人少一点吧。

　　这一天是语文公开课。
　　“喂喂喂，你怎么又趴下了”，金默雨的同桌小玲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圆圆的脸身材却并不胖，性格也像7、8岁的孩子，金默雨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捏捏她的脸就会解气很多，比捏方便面的效果要好。
　　金默雨睡眼惺忪，“你知道我从来不听语文课的……不要吵了，老师来了叫我哦”。
　　小玲恨不得踹她一脚。

　　语文老师神采奕奕，被踩的已经完全变形的高跟鞋在坚硬的地砖上唱不着调的歌，“啪啪！”两声站定，同学们顶着午后的睡意缓缓地抬起头。
　　“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顾澄风顾老师，顾老师是学校的新老师，今天特地来听我们班的公开课，大家欢迎！” 语文老师一扬手，大家便顺着她的手势往教室后方看去，并且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
　　金默雨是被掌声吵醒的，或者说是吓醒的，“怎么了怎么了……”她揉揉眼睛问把后脑勺给自己的同桌小玲。“新老师哎，好帅……”小玲咬住下唇，眼睛扑闪扑闪。

　　人在什么时候，看到的东西会比较失真？或者说，会自动模糊周围的影像，只为中心的一抹而清晰？金默雨在众多的后脑勺中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他的身上偶尔会闪过一丝刺目的光，一瞬，一闪，却细腻温暖，他的面容年轻却又平和，眼神里仿佛流转着暗涌的潮水，似乎有说不完的内容，离她好近好近……
　　她下意识的伸出手，突然想在那一闪一瞬的光束间碰碰那张陌生的面容。
　　“怎么样怎么样，听说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呢！和我们学校这帮幼稚的男生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小玲激动的抓住金默雨的手臂，看她一脸出神的望着后面，贼贼的笑：“怎么，油菜花开了啊？”
　　金默雨收回目光，瞟了眼小玲，“没戴眼镜，看不清。”话毕立刻倒头，5秒之后鼾声平稳，她醒来已经是两节课以后的事了。
　　小玲告诉她，语文老师让自己写的那篇关于地球村的论文在放学之前交给她，金默雨血管暴涨，那篇字数就达到2500字的论文，她只开了一个简单的头，列了草草的几项提纲，只有两节自习课了，怎么能够写的完！？
　　“叫你平时不抓紧吧，现在你看，傻了吧！”这个小妞在一旁不忘酸溜溜的挖苦。
　　窗外的夕阳如血，却把天空照成一片晃晃的金晕。
　　飞鸟在湖边掠过，带过一抹微颤的金色缓缓远去。
　　广场上巨大的钟楼指向了4点，整点的音乐回荡在暖暖的夕阳中，仿佛在为她打气歌唱……

　　放学时间已过半个小时的时候，金默雨终于放下水笔，在座位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滴了几滴眼药水，然后看了看表，无奈地叹口气，学校真是黑暗呐！学校老师逢单号日实行住宿制，今天刚好星期一……算了算了，快速理好书包和血泪斑斑的论文，急急忙忙的向语文老师的办公室跑去。

　　楼道里很安静，用来照明的顶灯也一盏盏的亮起来了，金默雨快速的走过一个个的班级，一晃而过的操场上回荡着男生们笑闹打球的声音，不过都随风散在她的耳后了。
　　现在的金默雨，只想快点回家，家里离学校不算近，她有些怕走夜路。
　　“叩叩！”金默雨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按下把手，门锁着了，她退后几步踮脚朝窗户里边望了望，灯还亮着。
　　不是吧……最怕的就是这种明明知道老师没有走，但又不知道老师去了哪里，要多久会回来，而偏偏自己有重要的事，进不去又不能走！
　　傍晚的微风吹动走廊上的宝石花，空气里流淌着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轻音乐，气氛美好的像是梦境一般。
　　“砰！”金默雨踢了一脚办公室的门，脚上突来的震麻感让她心里解气了不少，走还是不走呢？握着手里薄薄的几页作文纸，她有种想要撕个粉碎的冲动。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突然，门开了，从办公室里探出一个头，他的头发有点乱，一副无框眼镜的后面睡眼惺忪。
　　他首先看了看门，又看了看面前有些微惊的金默雨，再把目光转向她半抬的左腿，顾澄风的嘴角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笑容，“同学，刚才是你踢的？”
　　“我……”金默雨的脸是真的红了，局促不安的抓扯裤子的边角。
　　顾澄风的目光里写满了沉静和平和，金默雨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原来不是因为他在微笑，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内流于表，无论多大喜大悲的事情，在他的身上只能看到一条直线的情绪，没有波澜，没有起伏，但或许他的内心里翻滚着一阵又一阵的暗潮，然后汹涌着他的心脏。
　　金默雨硬着头皮说下去，“同学，请问你一下，秦老师在吗？是教09届语文的老师……”她说得很快，尾音的“师”字几乎是从牙缝里飘出来的。
　　“秦老师去开会了，刚走了会，短时间应该不会回来”顾澄风把办公室门打开，从办公桌上掏出一支水笔，撕了一张纸，然后递给金默雨，“你把文章放在这里，留个条”。
　　“哦，好的”，金默雨结果纸笔，写下几个字，然后把文章和纸放在桌子上，用水笔压住。
　　“你的字写的很好看”，身后传来低沉好听的男声，金默雨就像被电击一样的退开了，眼角余光不安的瞟了眼这个清秀的男生，他正很欣赏的注视着她写的字，并没有看她，即使这样，金默雨还是立刻垂下了眼睑。
　　她走到了门口，犹豫了下，还是回头低低地对顾澄风说，“谢谢你，同学”。
　　顾澄风淡淡的抬头，道：“没事，秦老师回来我会提醒她，” 他的眼底慢慢染上柔和的笑，“还有……我也是一位老师”。

　　校门口橘黄色的路灯笼罩着金默雨小小的身影，夜风把她乌黑的长发轻轻撩起、放下，金默雨懊恼的咬住下唇，第25次把头砸向可怜的灯柱……

　　< 五 >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没有人，没有灯光，更没有饭菜的香味，只有属于纯木家具的似有似无的清香。真是平静，金默雨打开客厅的吊灯，轻松的舒出一口气。
　　在厨房的角落，堆着一箱方便面，可惜只有一种口味，不过能喂饱就行。金默雨烧了开水，拆开包装袋轻车熟路的准备自己的晚餐。
　　几分钟后，她端着热气腾腾的面进房间，习惯性的打开电脑，刚一上线佳露的头像就开始欢快的闪动。
　　佳露——“妞，在了告一声！”
　　雨 ——“在了”。
　　金默雨吸了一口面，没嚼几下对方就传过来一个文件，鼠标点击，打开，是几张照片，很熟悉，是那个篮球场的“阿波罗”。
　　心里自然有点明了，金默雨微笑的回过去：
　　雨 ——“怎么了，他是那把开你心门的钥匙了？”
　　等了几分钟，佳露才回过来一句简短的话：
　　佳露——“我和他本来就认识。”

　　两个女孩在屏幕两端时不时的打字，一个倾听，一个黯然的诉说，面已经凉了，这个过程中，金默雨还看了很多照片，看得出有的是偷拍，有的照片下面有红色的拍摄时间，算一算是在几年前。照片里的主角只有一个人，有时是在篮球场他放肆的大笑；有时在食堂和男生吃饭，目光冰冷坚毅，完全不加入身边男生们的对话；或者是在校园的某棵树下一个人默默的喝啤酒……
　　佳露——“别的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我自己的感觉，喜欢一个人一定要说出来”。

　　喜欢一个人一定要说出来……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洒进来，繁星璀璨，初夏已有些细碎的蝉声，却把夜衬得更加寂寥。
　　她若有所思的仰望星空。

　　嗯，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她会和佳露一样，亲自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学校热衷效仿西方教育模式，学习时间和实践活动占的比例对等，班主任不会忽视自己班里每一个同学，一开学每个人都开始了忙碌的旋转，参加各类演讲的，参与各类竞赛的，还有努力为一模二模玩命做题海的，这种高速运转的生活虽然很辛苦，但也是很值得很满足的！
　　对于像金默雨这样文科突出，写文比较上手的同学除了每天写论文，跑图书馆就是练习演讲，因为她们知道，过不了几天就是学校一年一度的“礼仪文明风采杯”的演讲大赛了！如果有幸荣获冠军，除了加学分还有500元的奖励，老师也会给冠军学子一份有力的肯定！
　　金默雨很努力的准备着，这几天佳露，米若楠和凌诗也很识趣的没打扰她，有时候查资料误了食堂的饭点，三个人也会买点吃的放进她的抽屉。金默雨总会满眼血丝的肉麻她们，说拿了钱一定请她们吃大餐！
　　时间不知不觉得行进，马上就迎来了这个全校瞩目的演讲大赛！

　　参与这次比赛的同学都聚集在校园一景的“华升礼堂”。

　　华升礼堂以校长的名字命名，是历来社会各界爱心人士解囊的助学基金创办的，经过几年轮番扩建改造，已由当年的几坪地扩大到了可容三千余人的大礼堂，整座礼堂既有欧洲古堡的神秘构造，又有属于中国风的点睛之笔，纯白的墙壁上铺满了爬山虎，用来换气通风的天窗皆用纯木上漆，常被过路的同学们戏称——“四不像”，但依旧震撼于它的外观，可以说是“低调的壮美”吧！
　　在华升礼堂的后台休息室，老师们忙碌的给参赛选手上妆，检查服装是否有破损，心理老师给每位选手缓解紧张的情绪，做着可有可无的指导和鼓励。
　　金默雨安静的坐在角落，虽然很隐蔽，但这个位置一拨开帷幕就能清晰的看到整个大堂的情景。同学们还没有来，大堂里很暗，只有天窗将外面的日光有棱有角的投映在一排排由低到高的座椅上。放下帷幕，金默雨再次坐回自己的位子。
　　眼前出现了一杯温水，金默雨错愕的抬头，一张素面朝天却笑意盈盈的脸，是心理老师沈岚。
　　“很紧张吗？是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类演讲，”沈岚坐在了她的对面，关切的问。
　　金默雨摇摇头，很自然的注视着沈岚。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不施粉黛五官立体，有种邻家姐姐的的味道，每次见到沈岚，金默雨都会觉得分外亲切。
　　“喝点温水，滋润一下嗓子，等一下就要比赛了，好好加油”沈岚温柔的对她笑笑，静静的凝视她几秒，然后走开了。
　　金默雨从手袋里掏出稿子，想再温习温习，突然帷幕中间弹出一个头，冷不丁得把她吓了一跳。
　　是佳露。
　　“你怎么来了？吓了我一跳！”金默雨用稿子敲了一下佳露的头。
　　“来看看你嘛，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佳露从高处跳下后台，拉着金默雨转了转，纯白吊带的过膝小礼服，黑白相间的发带将她光洁挺拔的额头毫无保留的展示出来，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自然的拨到身后，佳露一直没有说，其实小雨很美，是那种很清丽很精致的美，自然的就像山林间吹来的风。
　　“什么好消息？”
　　佳露的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泛起一抹羞怯的红晕，“陶斯南向我提出交往了。”

　　天窗上有飞鸟扑腾着金色的翅膀一掠而过，仿佛都能听见他们在雀跃的歌唱。金默玉笑了，生活好像越过越美好了。

　　< 六 >

　　预备铃响过，华升礼堂里渐渐喧闹起来。
　　各班的老师带领排列整齐的同学有序的落座指定的区域，舞台的灯光由暗转亮，广播里开始流淌抒情的轻音乐，学生处的老师们跑动跑西的维持秩序。

　　“哎！8班的座位是右侧的，地上有粉笔字写着！”
　　“1班的班主任管一管自己班的纪律，这里不是菜市场！”
　　“啊？顾老师还没来吗？选手名单还在他那里的呀！……”
　　“喂李老师，奖状准备好了吗？……”
　　“这个班的班旗在哪……”
　　此起彼伏，礼堂里的喧闹声传入后台，让几个参赛选手既兴奋又紧张。
　　“我下去了，好好表现，别掉我面子！“佳露像个长辈似的拍拍她的肩，被金默雨一阵白眼扫射。
　　音乐停止了，主持人上台，介绍了前来观赛的校长及老师，简短的抒情了开场，便开始介绍第一位参赛选手。
　　在后台，金默雨拉开一点帷幕，上场的是一个腼腆的男生，声音很好，浑厚自然，但讲了一半貌似记不起台词，踌躇了一会儿，一脸黯然的下台了，台下唏嘘一片。
　　第二位上台的是一个高挑自信的女生，演讲过程很流畅，题材也选得很合适，她的声音高昂，有时还配上动作，时不时激动到破音，台下也时不时的飞出几声窃笑。
　　金默雨庆幸，自己抽签抽到了最后一位，前面几位选手给了她很好的灵感，比如必要时的停顿，包括可以增分的动作，侃谈间隙明亮自信的笑容等等，她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现在，让我们有请最后一位参赛选手，金默雨同学为大家演讲‘一左一右’，掌声欢迎！”
　　金默雨在语文老师秦老师鼓励的眼神和同学们的掌声中款款的上台，走到台中央，她向台下鞠了一个躬，然后朝右一步跨到话筒前，“大家好，我是二年级一班的金默雨，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一左一右’……”
　　秦老师走到前台，听了一会，目光转向了她的脚，秦老师笑了笑，这个女孩子上面穿礼服，下面穿板鞋，搭配感可不太来事儿。
　　“大家都说，饮水思源，自然是知道其中所蕴含的深刻道理，但我们说的与做的，仿佛永远都在背道而驰……”她的声音有种幽幽凉凉的感觉，声调没有夸张的起伏，始终是静静的流淌，需要重音的地方把声调降得又低又慢。
　　台下很安静，正是因为这种安静，让大家更清晰的听出了她字里行间的情绪，时而温和，时而带些惋惜的沙哑，“……当我们将双手紧紧握住，康庄大道就会展现在我们面前！”金默雨用一个微笑结束了她的演讲，大家才如梦初醒的鼓起掌。
　　金默雨暗暗地舒出一口气，握紧右手，那里汇满了湿热的汗，正准备下台，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即使那双眼睛隐在了镜片后，即使距离评审席有个十几步，金默雨依旧清晰的看到顾澄风赞许的目光，以及那辨别不清的微笑。
　　仅仅是一瞬，他便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上成绩及评语。

　　15分钟的休息时间，评委老师们都在紧张的讨论，他们偶尔点头偶尔细声的交头接耳，这些都让在后台不停张望的选手们分外紧张。
　　时间过去的很快，当选手们再次返台，大家已经神色淡定，礼仪小姐的手上也已拿起厚厚的一打奖状及一只白信封，那里装着属于第一名的500元奖金。
　　“现在，我们颁布第三名的同学……”
　　也许是紧张过了头，就没有那种心脏能顶动皮肤的震感了，经过在后台的调整，金默雨再次上台脸上始终挂着恬静的笑容，努力过了才是重点，这个过程让她觉得很珍贵很满足就够了！
　　“下面颁布第一名的同学……”主持人刻意的放慢语速，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金默雨轻轻咬住唇，朝台下的某个方向望去，顾澄风的目光淡淡的游离在台上，好像在看她，又好像略过她再看某位选手。
　　“第一名的同学是……二年一班的金默雨同学！”主持人热情激动的报出冠军的姓名，随即胜利欢快的音乐和雷鸣般的掌声响彻礼堂！
　　校长接过礼仪小姐手里的奖状和白信封，郑重的交到金默雨的手中，“祝贺你金默雨同学！希望你再接再厉，成为全校同学热爱文学的榜样！”
　　金默雨接过奖状和信封，脸上有掩饰不了的兴奋和激动，“谢谢校长，谢谢大家！我一定会更努力的！”
　　掌声和欢呼的人群里，顾澄风亦是热情的拍着手，台上被鲜花簇拥着的女生回头，满脸笑容的注视着他，顾澄风怔了怔，脸上始终保持一个度的微笑，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