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场荒》一苇绝尘

2、章一、盼归 魔疆啊，真

　　文官绝荒尘捧着案卷行至炎魃大殿，这里他每日要来，每次却都忍不住在门口停上一停。

　　站在门外向里望去，巍巍王座庄严霸气，后面是天极星图，山岳大川。大殿四角立灯长明，

　　铸成四灵模样：青龙盘踞云端，白虎震啸山林，朱雀纵翔九天，玄武静守深渊。

　　两列黑岩大柱，描刻出魔疆十八绝地，有美若蟾宫，有怖比地狱，或钟其灵秀，或彰其险峻。

　　令人望而生畏的正殿。

　　只可惜，空空荡荡，满堂西风而已。

　　绝荒尘失望的低头。在他低头的瞬间，大殿上出现了重重人影。

　　『哈,身为魔将,自当冲锋陷阵,马革裹尸,岂有临阵惧战之理!』金甲晃晃，

　　血色披风翻卷出狂极的张扬。

　　『战争讲究谋略，岂能一味贪功躁进，明知死路亦要前行？数万将士身家性命相托，

　　怎能儿戏？』墨色斗篷轻扬，划出冷静与算计的弧度。

　　长枪在墨岩地面上轻点，『二位不必相争……』

　　未及说完便被人打断，『吾赞成暂时按兵不动。』

　　『不可，那不是让那帮乌合之众以为我们怕了他们！』年轻的女将一甩披风，化出白鵺弓刀，

　　向前一指。

　　争论，不可开交。双方皆是魔域的青年才俊，年轻气盛，兵甲反射着灯光，如火灼灼，

　　一殿卓绝的风发意气。

　　猛然抬头，惊喜的神色未及退去，便僵在脸上。殿内空空荡荡，哪有人影？

　　呵，绝荒尘苦笑一声。

　　魔疆啊，真是前所未有的萧索，仿佛是在照应着百年之前前所未有的兴盛。

　　他依然小心地趋步上殿，谨慎得一如从前在王座上那道目光注视下，在文武众臣中间穿行一般。

　　他很怀念那些时光，他递上文书，之后侍立于王座投下的阴影之中，

　　在这无人注意的角落，注视着他所崇敬的武将文臣，将他们自信的豪言，狡黠的微笑深深刻

　　进心中。

　　脚下不稳，绝荒尘跌坐在王座乌阶之前，文书散落，皆是空无一字的白纸。

　　最终，还是无法欺骗自己。

　　他茫然抬头，正对上大殿左右对称设置的冰月铜镜。

　　镜中的自己头发散乱，眼眶泛红，虽显狼狈，却依然是儒雅青年模样。

　　容颜未改，心已老朽。

　　“绝先生？”眼前突然投现一片阴影，绝荒尘回头，望见一抹纤影走进殿来。

　　“七祸将军。”

　　进来的女子未着甲胄，也未带兵器，只是脸上的表情虽经年仍柔和不下来，透着驰骋沙场的凌

　　厉。“哈，什么将军，早就是废人一个了。”

　　“将军何必……”余下的话因女子抬手而止，只好转开话题，“将军今日怎会来殿上？”

　　七祸一笑，“日子久了，都忘了大殿是什么样子，过来看看。”

　　绝荒尘低头，强忍下胸中泛起的酸涩，良久，问道，“劫道将军近况可好？”

　　“謉池他……好。”七祸道。

　　怎么可能好。绝荒尘心里清楚。他是亲眼看见劫道謉池嵌入右脸的犀咒面具被生生拔除，

　　连皮带肉甚至废了他的右眼，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却也成了废人，

　　再也举不了刀枪，上不了战场。

　　武将失去武功，便失去了存活的理由。

　　七祸与劫道能活到现在，多半是放心不下彼此。而七祸心中，更有难以纾解的心结——对一个人

　　无法割舍的期盼与等待。

　　大殿内寂静无声，虽是灯火通明，却令殿中两人遍体生寒。

　　城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七祸湮湮登上城头，远眺东方。

　　暗红的太阳压迫着不堪狼烟熏染的天空，衰草连天，枯木乱石，满目荒凉而已。

　　然而，那是由魔域进入人界的唯一道路。

　　“湮湮。”謉池走到她身边，“在看什么？”

　　“归人。”湮湮的眼神空洞，始终不离那个方向。

　　“那，看到了吗？”

　　看到了。湮湮一笑。

　　在她眼中，没有那一方荒芜凄凉，只有一幅早已定格的画面——红日尚停留在地平线，

　　满地烈焰烤的空气发烫，自天际蜿蜒近前的大道，一如魔军出征时那样宽阔干净。

　　有一个人影，叠叠绰绰不甚真切，却从天边，慢慢变大，渐渐清晰……

　　即使血污染身，狼狈不堪；即使碎甲裂衣，伤痕累累；即使断手断脚，变成残废。

　　他，终是回来了。

　　“湮湮，回去吧，天晚了。”謉池温柔地劝归。

　　湮湮侧头，看见謉池被重重绷带包裹的右脸，心中不忍，拒绝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好。”她惊觉，自己已经改变许多。

　　走下城楼之前，湮湮回头一望，看见从前的自己站在飘舞的旗帜之间，一身戎装，

　　正专注地望着城下的校场。她突然很想看看，

　　那时的自己，脸上是何种表情。

　　仿佛是得了感应一般，城头的她突然转过身来。她笑着，笑容凌厉，带着天生的强势，

　　又有着符合她年纪的顽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