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舞》流雨

8、第七章

　　第七章
　　??暖风撩起白纱窗帘,露出窗后一道纤细温和的身影.
　　??容碧君静静站在窗后,凝视着不远处爬满了长青藤的院墙与大门.暖暖的和风抚过她细小的面庞,浅浅的红晕飘上脸颊,清亮的眸子中盛着满满的温柔.
　　??三天,却像已经过了一生.
　　??所有的幸福仿佛都集中在了这三天.小小庭院中的每个角落都深深刻在了她都记忆中,一分一秒的时光,都变成了她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回忆.
　　??相聚的时光却依然弥足珍贵.沈家产业正处于转型的关键阶段,惊风仍旧需要每天早出晚归,主持着康华的大局.每天,她在晨曦中与他告别,又在斜阳中迎接他疲惫的身影.
　　??做他的妻子是否也会将时间消磨在这等待之中?她不知道.只是,碧君想,如果是自己,一定会站在他的身边,分享他每一刻的快乐,每一丝的焦虑和每一分的忧愁.
　　??他说过,相信他,他们一定会有一起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天.这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碧君并不在意,她相信他,即使需要等待一生.
　　??有人说过,陷入爱情中的女人都会变成傻瓜,她觉得这句话只有一半是正确的.如果说这句话的人拥有过此刻的幸福,他也许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熟悉的银灰色光芒闪过,引擎的轰鸣自前方传来.她唇边漾起淡淡的笑,是惊风回来了.
　　??不一会,一双有力都臂膀自身后将她环住,他浑厚的气息将她彻底包围.
　　??\\\"我回来了.\\\"低沉的嗓音带着几丝喑哑,他平日里飞扬的眉眼中写着许多消沉.
　　??\\\"累了?\\\"查觉到他的疲累,她回身望向他.惊风将头颅埋进她的肩窝,深深呼吸着她温馨的气息,不发一语.
　　??束缚他一整天的领带早被他拉下,衬衫领口敞开着,隐隐露出一段红色的丝线.胸口某处开始发热,碧君想起那是他颈间的一块白玉锁片.
　　??虽然惊风不曾对她说过,但她知道,那是和她胸前的玉质钥匙一对的.她是打开他心结的钥匙,她必须分享他生命中的每一种情感,她告诉自己.
　　??\\\"风?你怎么了,告诉我?\\\"柔和的声音触动惊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却又直觉地想将一切屏蔽在眼前的幸福之外.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你还在这里,太好了.\\\"他的话音有些不稳,紧拥她的双臂却又加上了几分力道.
　　??\\\"你!\\\"他的推委让碧君有些焦急,直白的话语又让她赧然.\\\"沈大少,你每天上班迟到,下班又早退,这样下去,康华会倒的.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闷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十足无赖:\\\"真的没什么,我就是饿了,想你了,所以没什么精神.\\\"
　　??无奈地长叹一声,碧君推开他耍赖的双臂:\\\"我去弄些吃的吧,今天我来掌勺.\\\"
　　??狭长的凤目不屑地扫过她正气凛然的面庞,惊风薄唇微微一撇:\\\"为了健康着想,还是我来吧.\\\"

　　??静寂的黑暗中,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在他耳畔回响,带动他沉稳的心跳.她长长的发丝披散着,与他的发纠缠在一起,轻轻闭着的眼帘荫蔽着她无边的梦境.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惊风很想这么说,却突然想起,这个故事最终的结局是孔雀东南飞.望着她甜甜的睡颜,他只想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让时间停驻.可他又害怕惊醒了她的清梦,惊扰了她得之不易的酣眠.
　　??碧君一般睡得极浅,微微的响动就会将她惊醒,紧接着,就是失眠的痛苦困扰她.然而今夜,一场抵死缠绵之后,她终于倦极睡去,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惊风此刻有些后悔.他太急切,太想将她拉入自己的世界,甚至,有些伤了她.他知道,即使是此刻,她依然没有全然抛弃心中的罪恶感.
　　??他又何尝不是,可他不愿再放开她.他是服了罂粟的人,怎能放手?环住她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加重了力道,终于惊动了沉睡中的人.
　　??碧君睁眼,浓浓的睡意在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后散去.惊风目光游移,仿佛穿过她的身体,聚焦在不知名的远处.
　　??\\\"你有心事？\\\"暗夜里,她温和的声音唤回了他神游的心思.
　　??将她拥至身前,他淡淡的向她询问:\\\"碧君，你的梦想是什么。\\\"
　　??心中最久远的记忆被勾起，远得仿佛是关于前世的回忆。碧君努力地回想那些被尘封的往日梦想。
　　??“我的梦想有很多。小的时候想过做医生，让世间能少些病痛；再大点，我又想过从政，去改变一些当时我无力改变的事情；再到后来，我就想办一所学校，让更多的人能够拥有自己的理想。是不是很没有定性？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闪亮的眸子照亮了他心中最阴暗的角落，幽深的双瞳因她的喜悦而淡去了几分忧虑。
　　??“比起你来，我简直是胸无大志。我只知道有天我会接掌那个家，所以，我只要努力地做个好继承人就行了。”惊风低沉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自嘲。
　　??“不过，我现在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了。碧君，我们走吧。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开一间学堂，再养一群小家伙，好不好？”
　　??他异样的消沉让她不安，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他的焦虑。小手抚上他的面庞，碧君望定他忧郁的双眼。
　　??“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我们必须回去了？”略微迟疑了一下，她轻轻开口。
　　??收紧环住她的双臂，惊风闭上双眼，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气息。
　　??“他要回来了，明天就到上海。”半晌，他疲惫的声音响起。“我不想再回去过那种日子，那会让人发疯的。”
　　??这一刻，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他们来不及细细品味幸福的滋味。甜蜜如昙花般开落，转眼间就要消散了。
　　??暗夜里，他们相对无言。碧君将面庞埋进他的怀抱，听见他逐渐慌乱的心跳。
　　??会疯狂的，何止他一人？曾经，碧君以为自己获得的已经足够多，多到让她在等待中度过一声也甘心。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依然贪恋着他的温柔，他的呵护，还有，他最真实的笑容。
　　??他本应飞扬的眉因她而皱起，紧闭的双眸中不知锁住了怎样的挣扎。
　　??“风，你真的放得下吗？我们，原本就错了。”
　　??“错了？我们有什么错？”惊风抬起她的脸庞，缠住她游移的视线，眼中积聚起风暴的颜色。
　　??“你后悔了？”他愤怒地质问。
　　??碧君有些无奈。这个人呀，总是不能听她说完。她伸手抚平他的眉头，轻柔的嗓音将他的疑虑点点化去。
　　??“我不后悔。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难过。你属于那个家，放弃它本不容易。我不想让你过得这么苦。”
　　??“傻瓜，怎么会苦呢？那个家离了我还有醉雨，而我，只有你了。”心中的不安被她抹去，他全身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
　　??“再问你一次，跟我走，好吗？”
　　??深琥珀色的眸子温柔如水，却透出不容阻挠的坚定。不能回头了，她告诉自己。
　　??“好。”
　　??长长舒一口气，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低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等我们安顿下来，我会想办法求得他的原谅。我知道，不这样做，你会不安一辈子的。”
　　??“谢谢。”骄傲如他，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吧？日子，还很长。她安心地埋首于他怀中，吸取他暖暖的体温。
　　??“傻瓜，跟我说什么谢谢。还有最后一件事。”在她重新陷入沉睡前，他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
　　??“碧君，嫁给我吧。”

　　??人声，汽笛，喧闹的站台。第三次站在这里，却少了那种让碧君心碎的离愁别绪。
　　??被车轮磨得光亮的铁轨在眼前平行地延伸，相交在不知名的远方。
　　??他与她，本也是两条平行线，即使擦肩而过，也最多惊鸿一瞥，接着便是萧朗路人般的错过。
　　??如今，平行的人生就要在不远处画上一个交点，然后融成一线，再也不分离。期待，紧张，忐忑，还有残留的不安让碧君的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离出发的时间还很长，暑气和有些激烈的心跳却早已使得碧君的额前布满了细小的汗珠。纤细的手轻轻绞着自耳畔垂落的发辫，她时不时望向人来人往的入口。
　　??期待中修长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她心中的不安开始扩大。虽然要离开，但惊风必须在沈千秋回来前处理完遗留在康华的最后事务，那是他挣不脱的责任。
　　??可是此刻，她一点也不想和他分开。没有他在身旁，那种刻骨的孤独和噬心的罪恶悄悄地开始萌发，让她有如惊弓之鸟。
　　??时间缓缓流逝，他依然没有出现。列车来了又去，就像她心中的期望，时而起时而落。人群在她身边经过，送别的，迎接的，却始终没有她期待的那个人。
　　??手指触到胸口前微微突起之处，渐渐地，心跳平稳下来。惊风送给她的钥匙还在，就像一道最灵验的平安符。昨夜，他向她求婚了，没有玫瑰，没有指环，只有将他们连结在一起的锁片和钥匙。
　　??她相信他，不祥的预感却始终徘徊不去。幸福来得太过顺利，让她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是的。
　　??肩上传来轻微的触感，碧君心中一惊，随即转身。
　　??“风！”
　　??蜜色的肌肤，黑曜石般的眼睛嵌在线条刚硬的脸上，却是戴雨浓。
　　??心沉到谷底，冷得像掉进了冰窟。
　　??“他怎么了？”戴雨浓是惊风的密友，他的出现，只能印证她的预感。
　　??一封包装严密的信被递入她手中，他的声音沙哑而压抑。
　　??“沈家出事了，惊风暂时不能丢下康华不管。信封里是新的身份证件，还有一叠他开出来的支票。他让你按照里面字条上写的地址先走，等他安顿好沈家就来找你。”
　　??依旧是人来人往，喧嚣不休的月台，可碧君的世界却冷清得停不见一丝的声音。心中混乱得理不出一丝头绪，湿热的空气自她身边流过，让一切更加迷乱。
　　??怎样找回冷静？她问自己。咬了咬苍白的唇，碧君抬起脸，用理智与倔强掩下眸子里的惶恐与不安。
　　??“戴将军，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戴雨浓转过脸，避开她凌厉的目光，坚毅的脸上难得出现不自然的逃避。
　　??“如果你相信惊风，就别问那么多了。照他的话去做。在他找到你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行踪。”
　　??机车的隆隆声由远及近，白色的蒸汽渗进空气了，使得闷热的气息又加重了几分，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当火车在眼前的站台边停稳，他提起碧君脚边的箱子，向打开的车门走去。
　　??“车来了，快走吧。我保证他很快就会去接你了。”
　　??一只纤细的小手捉住他的臂膀，碧君冷静而固执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 怪不得惊风会为她心力憔悴，戴雨浓无奈地摇摇头。为什么不论是她还是吴蝶，都那么倔强而顽固。
　　??“沈先生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心脏病突发，现在正在抢救，病因不明。”他放下箱子，终于放弃向她隐瞒。“沈家现在乱成一团，他不能扔下一切就走。”
　　??“相信他，一旦沈家上了正轨，他就会去找你。”
　　??心中的不安总算淡去一些，她眼中的忧郁开始消散。感谢上苍，不是他遇上了什么不测，碧君在心中暗暗祈祷。并不像戴雨浓所担忧的那样，她从未怀疑过他话中的真实性，也从未想过惊风是否会去寻她。
　　??惊风那深沉而忧郁的双眸，温柔而坚定的话语，早在她心中烙了一个烙印，再也不会抹去。
　　??她终于理清混乱的思绪，一个想法在脑海中成型。
　　??“我要回去，这个时候我更不能走。”
　　??“你现在回去只会让他更乱。虽然现在沈家人还不知道你们的事，但如果你回去他会急疯了的。”在她的强硬面前，即使是戴雨浓也颇有挫败感。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虑，他捉住她的手腕，试图将她带向不远处的车门。
　　??她的脚步却不曾移动一丝一毫。拖住戴雨浓匆忙的脚步，她直视他的双眼，清亮的眼中闪烁着无可动摇的决心。
　　??“如果将惊风换做吴蝶，将我换做你，你会现在离开吗？“
　　??“不会。”毫不迟疑的，他回答她。顿了顿，他继续说到：“可你不是我。你回去也帮不了他什么，只会让他更加为你担心。”
　　??弯弯清丽的唇，碧君莞尔一笑。
　　??“有什么不同？我走了他就不会为我担心吗？现在是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离开。”
　　??“他曾说过，他想为我们寻一条出路。现在，我要和他一起去寻这条路。所以，请让我回到他身边去。”
　　??午后，闷热的空气里，一切像胶一样凝滞了。只有她坚定的目光劈开压抑的气息，纤细的身影后是让人心颤的执着。
　　??戴雨浓终于有些明白惊风为什么会不顾一切的爱上这个平凡的女子。如果他的生命是一个有缺陷的圆，那么，她就是他所缺的那份温暖和希望。
　　??离开站台的时候，碧君停了停，再次望向绵延的铁轨。其实，她的心中也不能确定，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不知命运的轨道是否会在这里转向无尽的深渊。
　　??可她不悔。这条路，她必须和他一起去寻。

　　??再次见到沈千秋，已恍若隔世。可碧君却觉得，一切仿佛在重演。
　　??依然是玛丽医院，依然是浓浓的药水气息将她包围，让人窒息。
　　??病床上的人早已褪去了平日里叱咤商场的凌厉与威严，陷入了沉睡之中。
　　??记忆中沈千秋花白的头发已然全白。由于心脏不好，他薄薄的唇泛着异样的淡紫。浅浅的呼吸像鼓棰，一下下敲在碧君心上。
　　??她并没有为自己的归来而后悔，只是此刻，她不知怎样面对他，面对不曾错待过她的他。
　　??此时的沈千秋，只是一个挣扎在病中的老人。如果他知道自己最亲爱的人和最宠爱的人同时背叛了他，背叛了伦常，他会怎样？
　　??看过一次生命的流逝，她不能再看第二次。对他，她已然深深愧疚，不能再错一次。
　　??可那个人会怎么想？他会恼怒，会震惊，还是会关起心门，不听她的任何解释？
　　??碧君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些。此刻，她只想眼前的人能够平安。她不想让自己，更不想让那个令她牵肠挂肚的人因为背叛自己的血液而有任何的遗憾。
　　??只是不知道惊风是否能够知晓她的想法？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是否只是一个神话？她不知道，她渴望见到惊风，渴望他琥珀色的眸子和温暖的怀抱。她有千言万语要告诉他，却又害怕见到他，害怕他会对她冷淡而疏离。
　　??执起沈千秋暴露在空气中的手，突出的青色血脉和冰冷的温度让碧君心中不安至极。轻轻用薄被覆上那双手，无奈的叹息自她口中溢出。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和一道熟悉的低沉男声渐渐靠近加护病房，隐隐透着疲惫和焦虑。碧君的心也提了起来，绷紧的神经像就要断裂的琴弦。
　　??“我父亲怎么样了？”
　　??“已经稳定下来，只要过了今晚没有什么剧变就无大碍了，可以转为调养为主。”陌生的声音自走廊传来，是沈千秋的主治医生。
　　??离病房近了。两个人停止交谈，刻意压低脚步声，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走进病房的刹那，惊风看见地狱般的恶梦像自己袭来。
　　??那道让他刻骨铭心的纤细身影正静静坐在病床边的木椅上，单薄的背影映在全白背景里，越发的孤寂。
　　??听见响动，她缓缓转身，迎上他幽深的眼瞳。
　　??转过脸，他避开她的目光。她果然会回来。早在拜托雨浓去找她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不会就这样抛开一切逃走。
　　??他的她，从来不是一个在高塔中静待他去救赎的公主。有些时候，他甚至怨恨她固执的道德观，顽固的闪亮和从不屈服的骄傲。
　　??可如果不是这些，他又何尝会陷得如此之深？
　　??他的冷淡在她心上拉开一道伤口。不深，却足以滴血。起身向医生点头致意，她只有静静立在病房一隅。
　　??医生戴起听诊器，将病人仔细检查了一番后，轻轻开口：
　　??“两位都是病人家属吧？病房中不便交谈，请随我来。”
　　??跟随着那道伟岸的背影走过静寂的长廊，碧君压抑着留住他脚步的冲动。他的脚步依然坚定，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可是却如此的孤寂凄凉。她和他，选择的是一条不归路，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走下去。如果，前程渺茫，那么她选择和他站在一起，不再分离。
　　??不论最终是怎样的结局。
　　??恍惚中，惊风感到身边多了一丝温暖眷恋的气息。微微侧首，琥珀色的眸子对上她清亮的双眼。
　　??似有千言万语，却来不及细细探究，只在心中刻下彼此深深的目光，随即错开纠缠的视线。
　　??进入一间整洁的办公室，在沙发上落了座，碧君耳边再次响起医者的声音：
　　??“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但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近期必须避免他的情绪大幅度波动。
　　饮食要清淡，切忌难以消化的食物。如果家人有空，多抽些时间陪陪沈先生。心情好了，恢复得就快。还有，尽量不要让他操心公事。”
　　??“他什么时候能醒？”低沉的嗓音透出无限疲惫，一天的混乱让他心力憔悴。
　　??“估计晚上就会醒来。最好有家人陪在他身边，病人醒来的时候很需要有亲人在身边。”
　　??“我留下来。”碧君淡淡的声音响起。
　　??“那就拜托‘三姨’了。我明天再来。谢谢你，李医生。”深吸一口气，惊风紧紧咬住那两个许久不曾自他唇边溢出过的字，心里已经揪成了一团。
　　??起身，不再看她，他向医院出口走去。

　　??碧君踏入沈家空旷的大厅时，已是深夜。偌大的门厅里黑漆漆的，整个沈家已陷入了沉睡中。
　　??走过长廊的时候，碧君看见隐隐的灯光自书房的门缝中透出。
　　??这个时候还会使用大书房的，只有一个人。她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脚步轻得如一抹幽魂。
　　??刺鼻的烟气呛入胸腔，她看见惊风颓然的身影被雾蒙蒙的烟气包围。微长的黑发几分凌乱，遮住了他的双眼，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微微的咳嗽声惊醒了沉思中的人。掐灭手中的香烟，他大步向她走来。
　　??关门，落锁，揽她入怀，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带着烟草气息的吻落下，急切地肯定她的存在。
　　??仅此而已。没有欲望，他只想将她嵌入胸怀，确定她依然还在自己身边。
　　??她紧紧拥住他健硕的身体，就像捉住了汪洋中唯一的浮木。许久，碧君幽幽的问他：
　　??“风，我没走，你不怨我吗？”
　　??拥她在长沙发上落座，惊风静静躺在柔软的椅面上。在她腿上找了个好位置，他舒服地将头枕了上去，健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俊脸埋在她胸腹之间。
　　??“怨你？我根本没空去怨。其实，我早知道你不会就这么离开。我不是也没能抛下一切吗？如果在这个时候你能一走了之，就不是我认识的你了。”
　　??紧拥她的双臂又加大了力道，他有些孩子气的声音传来：
　　??“碧君，我只是有些害怕。我怕你这一回来，就不肯再随我走；怕又有什么变数，将你夺走。可我不得不留下来。无论怎样，我身上留着他的血。你回来也好，至少，我不用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将细小的手指插入他的发丝中，碧君以指为梳，细细梳理他乌黑的发，梳去他的不安和疑虑。
　　??“我已经选择过了。即使背负再大的罪恶，我也不会再离开你。只是，我们欠他的太多，不能再欠他生命。沈家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沉默许久，他缓缓开口：
　　??“有人在美国告康华涉嫌走私，沈氏在美国的资金全部被冻结。官司已经开始打了，沈家有胜算，只是暂时流动资金不足。这消息必须被封锁，要是传出来，康华在上海的钱庄很可能会发生挤兑。钱庄是康华的根，要是钱庄倒了，沈家就完了。”
　　??“预计再有半年多案子就结了。我已经让醉雨回上海了，她一到家我就会让她接手康华。半年时间有些仓促，只能勉强教会她经营之道。到时候再让雨浓护着她一点，我就可以放手，带你走了。”
　　??小手抚平他微微皱起的眉，碧君轻柔的嗓音在他耳边拂过。
　　??“辛苦你了。这段时间我会好好照顾你父亲，就算弥补一些我们的错...”
　　??话音未落，余下的已悉数被他纳入口中。不知何时他已支起身子，一手捉住她的脸庞。唇齿交缠，却不复方才的温存怜惜，全然是霸道的侵略和占领。他深深地将自己的气息印上她的唇，她的心。
　　??“别提他！这个时候，别提！”
　　??“我嫉妒他，嫉妒到发疯。”换气的空当，他在她唇边轻轻呢喃，随即继续缠住她。
　　??绵长的吻结束后，他修长的手指抚上她平坦的小腹。漆黑的眸子锁住她的双眼。
　　??“说不定，这里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我必须尽快带你离开，越快越好。”
　　??拥住他，她轻轻开口：
　　??“我等你。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终于放松，他恢复方才舒适的姿态，轻轻闭上双眼，声音里掺进一丝丝兴奋与期待，。
　　??“我想要个女孩，好不好？”
　　??她知道，他需要放松一下紧张了一天的心神。轻轻的，她回答：
　　??“好呀。哪天闲了，我们就给她起名字。风，累了就回房睡吧，明天还有你忙的。”
　　??今天就有得忙了，他心中暗想。惊风起身，拉起她的小手，将她送到门边。
　　??“你先回去，我批完文件就走。”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最后一刻，碧君看见他轻轻踱回书桌边，再次拿起一份文书，长长的叹息飘过她的耳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