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缘》得舍

26、谈心

　　周淳在下午会议结束后出去直到晚上八点半才回到山庄，他先到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去酒吧赴展效的约。

　　这山庄的酒吧是日式的，建在碧湖畔陆地伸向湖面的一个犄角上，三面临水，往南窗外望，便看得见湖心渚四周流光溢彩的玻璃莲花。周淳跨进磨砂格子门，黑灰色砖地的走廊，两旁米黄色的墙面上装饰着绿竹，顶上装饰天窗也交错着竹子。走过长长的走廊，服务员挑起右手边的日式门帘，周淳走了进去。里面是间极宽大的统间，右边吧台，左边包厢区，中间是厅座。厅座上面垂挂下米色的茧形灯笼，顺着灯笼吊线往上看，是架空的乌木高低顶，屋顶中间的大梁两侧装饰着大幅的日式折扇，包厢区的拱形船篷顶也垂下一盏盏杏红色的小圆灯笼，幽幽的灯光把那杏色渲染出了几分娇媚迷离。吧台再往里面是舞台，褐色的樱桃木背景，简洁大气，顶上挂下的是点缀着白色小太阳花的浅褐色长筒形灯笼，现在正有个穿着和服的男人坐在蒲垫上弹奏三弦琴。
　　穿着蓝底白花和服的女侍迎上来，把周淳引到了展效落座的包厢。
　　“来了。”展效打了个招呼，向周淳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威士忌。”
　　“一杯清酒。”周淳在他对面坐下，对侍者说道。
　　“我跟着你喝威士忌了，你却喝清酒。”展效右手食指点着周淳，“是故意的？”
　　“有烟吗？”周淳问道。
　　“我不带烟的。”
　　酒吧里人不多，三弦琴声袅袅传来，清越之中透着一丝缠绵，短暂的停顿后，拨动渐渐加快，锵锵声催得人心头热血翻滚，突然一声敲击过后琴音戛然而止，令人油然而生空虚落寞之感。
　　“我住到你隔壁了，小妹也搬到方休那里，和她一块儿了。”展效喝了一大口，虽然加了冰和水，口味淡了许多，但这已经是第三杯了，醉意开始在他体内弥漫。
　　周淳旋转着手中的酒杯，却没有喝一口。展效和展玫被安排的是另一幢别墅，他现在说住到了隔壁，那就是他要求调换了房间。
　　展效看了一眼周淳手中的清酒，伸手拿了过来，一边招来了侍者：“给他一杯和我一样的。”
　　周淳没有阻止，又加了一句：“加冰球，不要加水。”
　　侍者将酒放到了周淳面前，展效举杯向着周淳：“来，干杯。”
　　周淳虚举了一下，没有和他碰杯：“慢慢喝，马上会醉的。”
　　展效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我还没有尝过醉的滋味，今天就想醉一次。”又抬手召唤侍者。
　　周淳按住了他的手：“够了。”
　　“够了？谁够了。”展效微眯了眼靠近周淳，“你以前对她做的已经够了，不要再犯一次错。”
　　周淳慢慢仰起头一口一口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了杯子：“我和方休决定重新开始。”
　　展效在喉咙里笑了一声：“决定？你从来都能决定很多事情，只是你的决定里不只有你自己，还有别人，你想决定谁的命运？”
　　是，自己的决定有多少是对的，有多少是错的，只是现在，现在……周淳低声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想活得像一个人，能品尝到生活的乐趣。”
　　“她就是你的乐趣所在？你过去放下了就是放下了，不是你现在想拿起就能拿起的。”展效一字一字地说道：“她现在是我的。”
　　周淳看着展效，目光复杂，慢慢又恢复了平静：“仲明，我想等陈光瓷上市以后就辞职，和她一起，过安静平凡的生活。我……太累了，想换一种活法。”
　　“我是一开始错过了，你是给到了你手里你却放手了，我是无心之失，你是有意为之。我俩在这里怎么说都没用，我会问她，她的选择是什么。”展效站了起来。

　　走到外面，风一吹，展效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马上定住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跟来的不是周淳，却是孙恪。展效和孙恪是一年前开始有交往的，相处下来展效觉得孙恪做起事来认真玩起来玩疯的性格倒与自己很相投，在生意上不想有往来，倒不反感与他在一起玩。
　　孙恪拍了拍展效的肩膀，“原来展氏两位老板是同一口味，只是这口味也太青涩了，这种未经世事的女人，搞定她的方法……”嘻嘻一笑，“如果她被我搞定了，一定很好玩吧。”孙恪的理论是男人在女人面前应该是绅士与野兽的完美结合，女人不喜欢赤-裸裸的野兽，也不喜欢永远的绅士，男人能够恰到好处地在这两面之间转换时，就能彻底俘获女人，什么样的女人都一样。
　　展效看着孙恪笑了笑，忽然向他挥起一拳。
　　孙恪早有防备，忙一跳向旁边避开了：“怎么，想找人打架，不好和姓周的打，就找上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偷听的家伙。”展效边说边又举起了拳头。
　　“偷听？我用得着偷听。”孙恪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了，好了，知道是你展大少喜欢的女人，我不会动的。只是这两天，周淳可是不离她左右，明目张胆和她住在一幢楼里，这点我倒是欣赏，自己要的女人就要圈定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你可太大意了。不过，据我观察，她还没被吃定，你还有机会，如果你需要我的建议，我一定毫无保留，怎么样？”
　　展效没听他说完就已迈开大步，头也不回，摆了摆手，顾自走得远了。

　　展玫和方休早起逛了一圈，又慢慢走回了别墅。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旁是浓密的长春藤，爬满了墙，又爬上了两墙之间的铁铸拱顶，形成一个郁郁葱葱的绿叶环。廊下立着两个半圆形的藤制吊椅，里面铺着红色的垫子，人坐进去就如同栖息在鸟巢中，脚轻点一下地，吊椅便晃荡起来，把身子靠向后面，闭了双眼，便只听得惊鹿规律的“得”声。
　　昨晚，两个女人八点钟便躺上了床，任电视机低低地开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瞧上一眼，嘴里只是随意地聊着。
　　“你妈妈很早就没了，我呢，等于从来没有爸爸，你说，宁要讨饭的妈，不要当官的爹，这话对吗？”展玫趴在床上，侧脸对着方休。
　　“其实我觉得，女人带着孩子过还容易，男人独自带孩子就苦多了。我妈去世的时候我爸才四十一岁，带着两个孩子，我弟弟还不到一周岁，幸亏有我外婆。”方休坐在展玫旁边，背后靠着一个枕头，手里抱着一个枕头。
　　“你爸爸一定很爱你妈妈吧，他这么年轻就一直没再娶。”
　　“是。原来我家院子里有棵香樟树，那年已经快长到三楼高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叶子枯了，越掉越多。我爸爸请了园林师傅来看，说是不行了，地下有盐碱，根已经死了。我爸爸说那换个地方种或许还能活，马上叫了人挖出来移栽，但还是没能救成。那晚我醒来跑到院子里，就看见爸爸抱着树在叫妈妈的名字，那树是他们结婚那年一起种下的。那次我哭得很伤心，好像第一次懂得了男女之间的感情。”
　　展玫轻轻抚摸着方休的手背：“我有时候在想，我会嫁给刘甚，是不是有恋父情结。从十几岁初懂人事起，我就讨厌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喜欢成熟稳重的男人。他十五岁就没了父母，全靠自己的力量打工读书创业。我遇到他以后，看着他紧皱的眉，就想要伸手抚平它，看到他长着茧的掌心，就想把自己的手放在里面让他紧紧地握住。我的心从没有那么疼，那么软过。”
　　“心疼、心软到心都不属于自己了，是吧。不知道男人爱的时候心是怎样的。”
　　“有句话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决定，我都为你着急，女人的青春一拖就过去了，事过境迁以后，男人照样能活得潇洒，女人孤老一生是很惨的。我知道我哥对你的感情，他是个外露的人，感情方面也不避忌，周淳对你怎样我就不清楚了，最主要的还是你的心。其实我是希望你能有他们两人之外的选择，他们两个都不是好的对象。”
　　“你不喜欢你哥哥？”
　　“也不是，只是我忘不掉我妈妈是怎么过来的，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对展家没法有爱。”展玫坐了起来，“你说，他们展家欠我们母女的，我向他们讨回点，没有错，是吗？”
　　“你要什么，尽管向你哥哥讨去，他怎么会不给你。”此时此地方休笑着说的这句话，日后想起却令她痛彻心扉。
　　“我这手已沾上了……”展玫低声喃喃了一句，见方休发问，便摇了摇头，“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方休把半张脸埋进了臂弯：“你会觉得我很傻，重新投向抛弃过我的男人，可是，就像你说的，对着他，我的心又甜又痛，很柔软又很坚定，我爱他是个强大的男人，又疼惜他心底的寂寞疲惫。”
　　展玫没有说话，一时两人静静的，室内只有电视里主持人连珠炮般的说话声。
　　“看来我哥哥还是没戏。”展玫甩了甩头，“别说他们了。你说现在要孩子是不是时候。”
　　孩子，纯净的眼眸、滑嫩的脸蛋、肉乎乎的小手，方休想着便笑了：“快点生一个，我帮你带，我从小就很喜欢小孩子，我弟弟差不多是我带大的，他哭起来只有我能马上搞定。”
　　“要生自己生，我呀……”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写得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