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门》减字木耳花

1、第 1 章 这楚依怜和

　　入秋了，天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行人已纷纷换上长衫。
　　张闻兰从沈宅走了出来，皱了皱眉，撑开一把簇新的油纸伞，上面画着一枝红艳艳的寒梅，给这灰暗的街景，平添一抹鲜亮。她小心翼翼踏着步子，不让街上的积水弄脏才换上不久的新鞋，七拐八绕，跳进街角的一家胭脂铺子。
　　这胭脂铺子店面不大，建筑是明末的样子，闻兰常常想这城里几次修整建筑怎么没有动过这铺子，不过说来也奇，店内装饰却很新式，简单但是齐整，胭脂盒子列在柜台之后，柜上是各种新胭脂的样子，来买的都可以试试。店家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名叫楚依怜，常坐在柜台旁的高脚凳子上，旁边拢着一笼子香，吃着瓜子，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含笑意。
　　刚进店里，就被这熏香迷住了，闻兰笑着说：“姐姐今天这香以前倒是没闻过，一身的寒气都去了。”依怜也笑了：“入秋了，那些个清清凉凉的香不能用了。”跳下凳子，转身进柜台，又道：“你们小姐还真真是心急啊，前两日才买了新胭脂去，今儿就怕你们新姑爷不喜欢了，来换新的？”闻兰道：“新姑爷这称呼，可别叫我们小姐听见了，还没成亲呐。怜姐姐和我们小姐感情好，知道我们小姐怕羞的。”依怜笑得大眼睛都眯了起来，转身取了盒胭脂，递给闻兰，说：“知道知道，快给她送回去吧，这是新调的，加了点琥珀色。”闻兰接过来，付了银两，便撑起伞走了。
　　这楚依怜和沈家大小姐沈心悦感情不错，前两年刚开始学着用胭脂，就一直这个铺子里买。最开始也是被这铺子熏香所吸引，也真是奇了，铺子里的香夏天闻了顿感清爽，秋冬则又有一股暖意。加上这楚依怜又总是笑眯眯的，不像别的店家阿谀奉承，调的胭脂也总是花样多颜色好，沈心悦就一直在这铺子里买胭脂，大家小姐总是有点不计较金钱，常常是铺子里出了新样子就买来试试，到后来和楚依怜关系好了，楚依怜总是专门给她调配一些胭脂，知道她每盒从不用完，就盛在一个小一些的盒子里，专供她使。

　　闻兰回了沈宅，正巧碰上何胜轩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几个点心盒子，打着伞。这便是楚依怜口中的“新姑爷”了，其实这么说也不为过，打小就和沈心悦一同学习玩耍，两人青梅竹马，前年回江南老家给母亲办了丧事，近日才又进京，想来成为姑爷也是早晚的事。闻兰赶忙上去接了东西，道：“表少爷，我来拿吧。”胜轩笑笑：“有劳了。”进了宅子，伞递给下人，胜轩就去了前厅，闻兰转去心悦房里，把新胭脂拿给小姐。
　　这沈家原是女主人沈若蕾当家，沈家家大业大，在城内布匹纺织行业当属老大，沈若蕾是沈家几个子女中最为能干的，哥哥弟弟竟都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父亲寿终正寝的时候将家业全部交付于她。沈家老爷张铮乃是入赘，平日里只理花草虫鱼，从不过问生意上的事情，言语极少，竟有三分痴傻之相。沈心悦是沈若蕾的养女，虽是养女，平日里却十分宠爱。这沈若蕾是生意场上的能人，教儿育女也有些本事，这大小姐是知书达礼，学问好、又通世事，十分可人。
　　沈心悦接了胭脂，掀开盖子瞧了瞧，念道：“这鬼丫头，这次弄个这么鲜红的颜色。”闻兰正在桌前倒茶，听到了便说：“怜姐姐说是加了些琥珀色。”心悦笑道：“她就爱淘漉这些胭脂膏子，现在是拿我当试验品了。”
　　闻兰把茶递给心悦，说：“这次去又换了新香，一踏进铺子竟暖和和的。怜姐姐的铺子真奇。”心悦笑着说：“这丫头，鬼精灵！”正说着话，前面便来叫心悦吃晚饭了。
　　心悦过来的时候，父母和胜轩已经坐在桌边了，心悦略略看了胜轩一眼，问父母：“心磊呢？”沈若蕾说：“望东从日本留洋归来，他去杨家吃晚饭了。”“原来望东回来了，两年还真快啊。”说完又看了看胜轩，“表哥这几日还习惯吗？”胜轩性格开朗，言谈举止很有风度，哈哈笑了，说：“在姨妈家住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不习惯呢。”心悦淡淡一笑，道：“表哥习惯就好。”
　　胜轩回江南的这两年，心悦是日日思念，常常一个人想起以前种种，直至落泪。沈宅很大，原是一座王府，园子里有一片荷塘，两人小时候最爱在这塘边玩耍，经常对诗猜谜，采莲看鱼，好不快乐。前年胜轩回老家前，心悦为他做了一条手帕，角上绣了一个轩字，其实给自己也留了一条，角上有个悦字，想是这份心早晚要叫他知道，先以物定情，以后也好开口，胜轩对自己又是这么体贴，以前从不叫她在太阳地里久站，去哪里玩也不忘捎上一份礼物，回江南的这两年，也给家里寄了几次东西，还单独给心悦寄了一匹上好的丝绸，若他没这份情，也不会上这份心。
　　饭桌上，胜轩还像从前那样爽朗，讲些江南见闻，水乡风光，一顿饭吃得和和气气。吃过饭，下了半天的雨停了，胜轩看天色还没黑下来，便出门了。

　　胜轩沿街走了一阵，拐了几个弯子，想去以前的那个旧书铺子里看看，前几年倒是从里面找出来几本有些意思的古本。不知道是回江南两年了，对城里路不熟悉了还是走错了路，竟绕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这时，天已经全黑了。忽然，他闻到了一股暖暖的香味，雨后的夜空被沉重的云压着，胜轩鬼使神差般循着香味又往前走了一阵。怎么回事，胜轩原地转了一圈，好像走进了什么迷雾之中？他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眨了眨，再睁开眼时，发现眼前站着一个姑娘，正笑盈盈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