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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世族 ...

  •   第一章
      第一回

      大夫人临盆那天,孙府上下乱作了一团。
      孙大老爷膝下尚无嫡子,因而自从前月孙大老爷病逝,孙家就再没个能做主男人。也只剩下一个鲜少管事儿的太夫人,还能对府中杂事指点一二。眼下大夫人临盆,举家上下就巴望着能得个大胖小子了。否则等北边儿战事平定,孙家后继无人,哪怕是凭着太老爷从前的威名和大老爷、大姑娘的战功,孙家也是没法长久立足的。这当中的利害关系,便是太夫人这般不通透的人也看得明白。
      所以一听闻大夫人临盆,太夫人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大夫人院里。若不是家仆拦着,她怕是都要一头闯进了产房。最后也只能候在正厅,等着产婆过来报喜。
      太夫人一向是个坐不住的。这会子人已到了正厅,还得来来回回踱步,一会儿绞着手绢,一会儿又扑到门前对着青天求神拜佛,定要得个孙儿才好。结果好不容易等产房里传来了啼哭声,太夫人伸长了脖子心急如焚,倒是迟迟没等到产婆出来。便遣了婆子去问。
      然产房里却是另一片景象。大夫人诞下一女,产婆已把孩子收拾干净交给了丫头抱着,却和大夫人房中的大丫头拉扯起来,死活不肯出去。她是个机灵人,自然晓得大夫人这一朝得女,怕是得辜负了整一个孙家的期望。到时候出去了,指不定还得迁怒到她这个产婆头上来。她就想把这苦差事推给大丫头。偏大丫头也不是个蠢笨的,哪由得她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两人拉拉扯扯,也就耽搁了好些时候。
      待太夫人身边的婆子来问了,大丫头才横了心,瞪一眼产婆,低下头飞快从门缝里钻了出去,赶到正厅太夫人跟前来,硬挤出笑脸:“恭喜太夫人,大夫人给府里添了位小姑娘。”
      太夫人便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地跌回椅中,心道孙家这是要走到头了。
      “太夫人!太夫人!”这时候又有婆子急急忙忙跑来,满面惊恐,“大姑娘回来了!”
      太夫人尚未从打击中回过神来,瘫在椅中一脸恍惚:“大姑娘回来了?”乍一听自个儿的话,她又如梦初醒,两眼一睁,霍地站起了身,“不是得先回京吗?”
      “原是要回京的,”婆子忙揩了额角的汗珠子,“半路听说大夫人临盆,便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她话音还未落下,太夫人便瞧见一人影大步流星地跨进了正厅。那是一七尺高的男人,双眼大瞪,嘴周一圈胡茬儿,还未解甲便闯入了内院,一身汗臭混着浓厚的腥气扑过来,腰间佩刀撞在腿上哗哗地响,直教人心神不宁。眼瞧着此人神似画中恶鬼,太夫人好生一吓。
      好在太夫人这回很快反应过来,不想正要呵斥,便听这人见了她就喊:“娘!”还一个箭步迎了上来,眼含希冀,“大嫂生了吗?”
      太夫人便又吓得跌回了椅子里。
      这,这是大姑娘?
      还是大夫人房中的大丫头眼尖,瞧见来人虽生了胡茬儿,但眉眼俊俏,亦是大姑娘那修长的身形,便忙行了礼,替太夫人答道:“大姑娘,大夫人已经生了。”
      这大姑娘也是有些说头的。孙家本就是贵族世家,祖上因战功煊赫而受封王爵,后又遭皇室忌惮,只好辞官归里,回到南麓国造福桑梓。南麓国由南山隔出来,于北边儿来说,便是穷乡僻壤,蛮人长居的野地。却不知孙家在此拥地万亩,算上世代经营的铺子,早已富得流油。但真要说稳住脚,孙家凭的还是祖祖辈辈的骁勇善战。哪想到了孙太老爷这儿,膝下便只有大老爷这一个嫡子。且大老爷少时曾染上时疫,一年多的卧病不起后,身子便常年羸弱不堪。
      这一辈男丁还有二老爷这个庶子,身子骨壮实,却是个贪生怕死的。恰又逢北方动荡,诸侯国战乱不断,生死存亡之际,二老爷为免从军,竟抱了尚在襁褓中的嫡子跪到太老爷脚边哭求。孙太老爷气得一脚将他踹开,心知二老爷生了副逃兵的贱骨头,便只得领了嫡女从军——这便是大姑娘了。大姑娘自小生在军营,与孙太老爷同吃同住,自然是养了一身男儿的脾性。近些年又战功累累,便更要心高气傲。直待孙太老爷不幸染了肺痨病发而亡,孙家嫡系仅剩大老爷和大姑娘,她才稍加收敛。
      而今大老爷也去了,大姑娘回来,仔细也顶得了半个男人。若大夫人生的是男孩,孙家还有个大姑娘,就不愁捱不到他及冠。
      谁想大夫人生的却是个女孩。
      “是位小姑娘。”想到这儿,大丫头便埋了头,细声说给大姑娘听。
      大姑娘听了挑眉,却不像太夫人那般震悚,只缓了神色,扶了扶太夫人的肩膀道:“娘,您先歇会儿,我去看看大嫂。”便随大丫头去了产房。
      她踏进产房的时候,脸上却又不见一丝表情。大夫人已然歇下,自是没什么好看的。大姑娘只说要瞧那刚落地的孩子,奶娘便忙不迭抱了过来。拨开襁褓一瞅,果真是个皱皱巴巴的女孩。大姑娘满身的腥臭,竟也没把这孩子给熏哭。她于是抱了孩子坐到炕边,一举一动都叫满屋子婆子丫头看得心惊担颤,生怕这粗野爷们儿似的大姑娘把小姑娘给摔了。
      而大姑娘却在想别的事。府中也并非没有男丁,大老爷还留有一个庶子,不过是不得宠的妾生的,从前便不受待见。想来子凭母贵,若是过继给大夫人,按理说也不成问题。可那个妾却是个问题。换作寻常的妾,为绝后患,大姑娘命人打死扔出去便可。偏这妾是二老爷家抬进来的,还真不能这么随意处置了。但留着她又叫人心有不安,不说二老爷将来会不会凭着这层关系贪了祖上家产,就单是孩子的生母摆在那里,大夫人和孩子怕也是要生出嫌隙的。
      大姑娘思及此,便将孩子交回奶娘抱着喂奶,起了身回正厅。
      太夫人是真真急昏了头,还软瘫在椅子里等着她拿主意,早已面如死灰。见大姑娘出来了,太夫人才定定神,灰败的脸色勉强亮了几分,稍稍坐直身子,就等着大姑娘开口。哪知大姑娘也坐下了,第一句话却是:“大名可想好了?”
      太夫人一听,泪珠子都要滚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名字。”
      “怎么说都是嫡女,是要入宗谱的。”大姑娘不以为然,呡了口丫头端上来的茶,“我记得爹走之前,圈的是个‘睿’字?”
      “圈的倒是‘睿’字,”太夫人却推了茶杯不肯喝,仔细抬袖子沾干眼泪,别过脸去,负气似的不愿看她,“可你爹当时说了,是给男孩圈的。”
      “无妨。”盯着杯中茶水瞧了一会儿,大姑娘心中有了主意,“既已有了‘睿’,便从个‘妍’字吧。”说着便把茶杯搁上了桌面,面色泰然,“孙睿妍。”
      太夫人胳膊一抖,心下已明白了大姑娘的打算。祖上给晚辈圈字,从来是尊卑分明、男女有别。大老爷这一辈,男孩圈的是“礼”字,女孩则是“安”。故而太老爷给大老爷取名孙礼琰,大姑娘则是孙安菡。后来大姑娘随太老爷从军,立了战功的头一年,太老爷便开了宗祠,把宗谱上大姑娘的名字改成了“孙礼娴”。
      大姑娘就成了孙家第一个从了男字的女辈,在孙家的地位也不言而喻。
      如今让小姑娘从男字,莫不是要养出第二个大姑娘来?
      这般想着,太夫人心里头却打起了鼓。只是养出第二个大姑娘来倒不成问题,怕就怕她不仅要养出第二个大姑娘,还要坏了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令一介女流继任孙家家主之位……
      这会儿太夫人还在晃神,便听得身旁大姑娘唤了管事过来:“吩咐下去,明日就去开宗祠。等小姑娘入了宗谱,我再回京。”
      管事已是家中老仆,一听大姑娘要开宗祠,便悄悄抬了眼往太夫人这边看。长幼尊卑,老仆心里是有数的。开宗祠是大事,虽说这两年孙家北迁,现如今府中宗祠不过小宗祠,但如若没有太夫人首肯,他也不敢去办。
      而他这眼神,太夫人自然也是见到了的。她拿不准大姑娘的打算,一时便无心应允,转头却又瞧见大姑娘端坐在那儿,身披铠甲,神色冷峻,俨然一副不怒自威之势。太夫人心尖儿一震,竟生出畏惧来,便张了张口,只对管事道:
      “……大姑娘也累了,快叫人去收拾收拾屋子,好让大姑娘歇息。”
      亦是默许的意思。
      老管事于是应了退下,待踏出大夫人的院子,才垂首摇起了头。
      这孙家里里外外,怕是都要变天了。

      第二回

      孙周氏平躺在炕上,这北边儿的炕不同于他们南边儿的床,凭他外头落多少鹅毛似的雪,被窝里总是暖烘烘的。可孙周氏心尖儿却凉了大半。她刚一醒来,就遣了大丫头把孩子抱过来看过了。揭了襁褓瞧了个仔细,脸色才真正灰败起来。
      竟是个女孩儿。
      倒不是说换作女孩儿孙周氏就不疼了,只这孩子一出生就辜负了整一个孙家的盼头,怕是将来即便被她疼成捧在手心里的心肝儿,日子都不会好过。且孙大老爷那妾还生了个儿子,关在那妾住的偏院将养着,如今算算,过了年头怕也要有四周岁。虽说是庶子,但眼下也不是全无翻身的机会。
      孙周氏这般忖着,胸口便积了郁气,却憋在嗓子眼里,迟迟不肯叹出来。夫家不如母家,进了孙府这门,就是打小在她身边伺候的丫头也都成了孙家的人,因而愈是危急关头便愈不得乱了分寸,否则叫旁人瞧见你失了地位又没了主意,便连这些下人也敢踩到你头上去。
      面上渐渐恢复了血色,孙周氏唤来屋外头候着的大丫头池鹭。大丫头刚端了盆替她擦身子,这会子手都来不及擦干便匆匆进来了,低着头在炕边站稳,听孙周氏问道:“老太太怎么说?”
      “大姑娘回来之前,太夫人倒是一句话也没说。”大丫头不敢隐瞒,“等大姑娘进屋瞧了一趟,太夫人才让大姑娘拿主意。”
      孙周氏听了一惊,原要撑了身子坐起来,却险些吓得滚下炕去,“大姑娘回来了?还进屋了?”
      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大丫头忙把头点了,不由记起孙大姑娘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来:“说是来瞧瞧奶奶,却只抱了小姐在炕头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她想了想又说,“正厅门合着,我听得不真切。方才喜鹊同李婆子打听,似乎是大姑娘给小姐取了名字,还要明儿开宗祠记进宗谱,太夫人听了巴巴儿的掉眼泪呢。”
      孙周氏心道这里头定有名堂,不然孩子才刚出生,怎的就急着取名入宗谱了?
      “取的是什么名儿?”她便再问。
      大丫头这会儿便不那么敢答,左右瞅瞅,挪着小步弯下腰来,凑近了才敢低眉细声道:“孙睿妍。”
      “睿”字入耳,孙周氏的神色变了变。她自然知道这“睿”是孙太老爷给这一辈男孩圈的字,若大姑娘着意用作她女儿的名字,便再不济也是要令她成为第二个大姑娘。往好处想,指不定还能让她坐上大当家的位子。
      心里头大约有了数,孙周氏便多少定下了心。她生在书香门第,腹中装了不少诗书,少时学着女红,心中做的却是巾帼英雄的美梦。可惜嫁做人妇后也不过一介寻常妇人,哪能像孙大姑娘一般小小年纪挂帅出征威风凛凛。
      想从前谁不知道去了那沙场上的便多是马革裹尸还,故头些年孙周氏亦觉着孙大姑娘是一可怜见的。可等到那大姑娘成了军功煊赫的将军,孙周氏就不是滋味了。这世道是容不得女人立足的,普通人家的女人都可随时扔给人牙子卖了,哪怕在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家,妇人和姑娘寻常也是关在院子里见不得人的。孙周氏眼见着孙大姑娘在外光明正大抛头露面,自然要心生羡艳。
      她自小就长在四四方方的大院里,出嫁以后不过是到了另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在大院里久了,心眼儿日渐也跟着变得四四方方起来。院里的天有多大,眼界便有多大。至于这外头是何光景,她也只在书中读过。夜夜从梦中醒来,难免都要悔恨。而女儿若是能同大姑娘一样走南闯北,便是吃多少苦都是好的。总算也了了她一桩心愿。
      孙周氏于是敛了神色,又悄声问了句:“那大姑娘现在人在哪里?”
      “大姑娘出了院子也没去太夫人院里,只离了府安顿军队。”正留了心观察她的脸色,大丫头立马答了,“不过我才见着伯劳和家燕往大姑娘那院子里去呢,估摸着是要给大姑娘收拾屋子。”
      伯劳和家燕都是大姑娘的丫头。孙太老爷怕把大姑娘养娇了,又常领她在军营里住着,便只挑了这两个丫头照顾她。这几年大姑娘出征,俩丫头就都去了太夫人屋里伺候。这会儿又回了大姑娘院子里,便定是大姑娘今晚要在府中歇下了。
      孙周氏听罢点了头嘱咐池鹭:“你去同她俩说说,等大姑娘回来了,定要劝她先来我这屋一趟。”
      大丫头忙应下了,把屋外头另一个大丫头喜鹊叫进来伺候,自个儿便快手快脚地去了大姑娘那院子。不想她前脚刚踏进院里,大老爷那妾的丫头后脚便同伯劳一块儿过来了。大丫头回身见她俩一人抱了一床被子,心下便明白这妾的丫头也是来讨大姑娘院里人的喜欢的。
      “哟,白鹤怎么也在这儿呢?”大丫头忙挂了笑脸迎过去,从伯劳手里头抱来那床厚棉被,笑盈盈盯着那丫头瞧,“不去照顾姨奶奶院子里两个小的?”
      “这就去了。”那大老爷妾的丫头也不慌,笑眯眯地瞧了眼身旁的伯劳,“刚给太夫人送了药去,见伯劳抱着被子,便搭了把手。”
      伯劳只在一边捶胳膊,面上笑笑,却不答。大丫头则在心里头冷哼:那妾的屋里可是有两个小的,男孩儿才四岁,正是淘的时候,女孩儿还在咿呀学路,那妾又只有白鹭这么一个丫头伺候,哪能有这等闲工夫叫她上这儿来“搭把手”?
      所幸这白鹭也不是个没眼力的,帮着把棉被送进大姑娘屋里便走了,留得池鹭献殷勤。家燕正在屋里头打炕,池鹭知道她不如伯劳讨大姑娘喜欢,便只帮着伯劳铺炕,顺道同她一说大夫人的交代。
      这时又有一人进了屋,池鹭抬头一看,竟是家燕拎了桶水进来,见了她还不忘叫一声姐姐。池鹭一时愣了,回过神来往另一头打炕的“家燕”看过去,恰见那人起身朝她们踱来,眉目含笑,眼梢透着丝狡黠,是张眼生的脸孔。
      伯劳一见池鹭怔愣的模样便笑了,知道她是错认了两人,才掩了嘴拉那生人过来:“你可还没见过吧,这位是大姑娘的亲兵,栗鸢姑娘。”
      亲兵?这,这除了大姑娘,还有旁的姑娘能当兵呀?
      池鹭这般心惊着,自然也忍不住多打量了此人几眼。这栗鸢脸皮生得嫩,眉眼娇俏精怪,身子却也结实——瞧着可比大姑娘结实多了,一双手更是糙得很,倒像个当兵的。怪她方才看走了眼,竟将这人同家燕认混了。
      屋里头有旁人,池鹭轻易不敢久留,又跟伯劳细细嘱咐几句,便寻了个理由回了大夫人院里。她人一走,拎着抹布擦洗门窗的家燕眼珠儿就咕噜转起来,伸了脖子去问伯劳:“池鹭是替大奶奶带话来的吧?”
      “说等大姑娘回来,要请大姑娘去趟大奶奶屋里。”伯劳抖了抖手里那床棉被,“姨奶奶也让丫头捎了话,还赶在了池鹭前头。”
      栗鸢无甚可忙,便坐到椅边端了杯茶水歇着打趣:“这可就得要看你怎么同孙将军说了。”
      “都如实说便是。”横她一眼,伯劳倒是不以为然,“要先去大奶奶屋里还是姨奶奶屋里,还不得看大姑娘怎么想。”待铺好了炕,她又旋身冲她一笑,“刚才说到哪儿了?是说你也长过胡子?”
      “可不是吗,那会儿长得可比孙将军的长多了。”栗鸢眯了眼呡一口浓茶,嘴边笑意不减,“大夫看过了,不是什么毛病,只这些年在军营里的吃食不好,调养个把月便不会再长了。”
      伯劳和家燕听了都娇笑起来。
      这栗鸢她们也不是头一回见,却到底没有同大姑娘那样自小一块儿的情分,刚见着时便难免生分些。伯劳更是对栗鸢心存忌惮的,一早听闻此人原先是运军粮的兵,太老爷还在时她便不知从哪儿平白冒出来了,不仅骑术了得,还在骑射大赛上一箭双雕,这才得了个“栗鸢”的名字,随大姑娘打仗去了。伯劳便认定这来头不明的姑娘是个粗人,哪想她进了府中却从未乱了规矩,嘴又好生甜,虽嬉皮笑脸没个正经,却也讨人喜欢。
      不消多时伯劳亦不拘着了,此刻也笑得正欢。
      栗鸢不忙打断她们,待她们笑够了,才慢悠悠提醒道:“你们也别忙笑,去寻个人来替孙将军修面要紧。不然管她先去瞧哪位奶奶,都定要把那人吓得魂儿没了去。”
      偏这提点也跟玩笑似的,又把俩丫头给逗笑了。
      她们这屋正热闹着,大夫人那屋里头可就没这么热闹了。池鹭回屋给大夫人说了大姑娘屋里那个叫做栗鸢的亲兵,又将见到了白鹭的事儿一并说出来:“怕也是替姨奶奶带话的。”末了便留神打量大夫人的神色,斟酌着再问,“奶奶您说,这晚上还让不让小厨房做大姑娘爱吃的?”
      孙周氏面色不改,倚在炕头摆了摆手:“不碍,你去吩咐小厨房备着大姑娘喜欢的点心和小菜就是。”
      池鹭细声应着,蹲了个福便往小厨房去了。直待屋子里剩自个儿一个人,孙周氏方黑了脸色。那大老爷的妾从前就不老实,眼下大姑娘当家了,她竟还存了骑到她这个大夫人头上的心思。想来是得知她没生出个儿子,梦里都美得要笑出来呢。
      孙周氏偏就不跟她计较。大老爷还在的那会儿便从不把那个妾放在眼里,待孙周氏也是极好的。他虽是大老爷,位分在二老爷之上,却足足年幼二老爷两岁。太夫人尚未生出大老爷的时候,便因为二老爷受过不少气。好在后来生养了个儿子,母子二人同仇敌忾,真就早早寻了个理由把太老爷那妾打死扔出去了。太老爷倒是不心疼妾的,只是见大老爷身子骨不好,就只得把二老爷也记进族谱去。不过二老爷是庶子,入宗谱时才排在大老爷后头。
      因此大老爷时刻忌惮着二老爷,亦防备着从二老爷院里抬来的妾。却不想千防万防,还是让那妾赶在孙周氏前头生了个儿子。头两年打仗,孙家要迁到北边暂居,那妾便是抱着那儿子跪到大老爷脚边哭求,梨花带雨一番竟就让大老爷也带着她过来了,年初还又生了个女儿。打那时起,孙周氏心里头就对她存了恨。
      可再怎么恨,孙周氏的肚子也是到那妾的女儿出来才有了动静。而大老爷恰赶在这时候一闭眼人就去了,整个孙家便巴望着她怀的是个男胎。恐怕也只有那妾天天夜里求神拜佛,指望孙周氏生个女儿。孙周氏都觉得自己生的女儿,没准就是糟了那妾的诅咒。她便愈发对那妾恨的牙痒痒。
      但她不同那妾计较。同她计较,是抬举她。孙周氏自然不愿抬举她。
      二老爷那院里出来的,所有招数不都顶不过一个哭字?男人招架不住眼泪,女人却不然。而今换了大姑娘当家,凭他们哭个水漫金山,也是不管用的。
      孙周氏倚在炕头冷笑。
      她既要为女儿争个好前程,也要让那妾记牢了,到底谁才是孙家大夫人!

      第三回

      孙大姑娘回府时,暮色已四合。
      北方天黑得早,正是孙府下人们吃饭的点,伯劳寻了人来替她修面,早早在院门前候着了,却拦不住直往厨房去的孙礼娴。老管事原坐在一桌主位上,赫然见一身腥气的大姑娘闯进来,连忙起身去迎。一屋子下人大多未见过孙大姑娘这般胡子拉碴的模样,皆是惊得手里的馒头都掉回了碗里。
      这才觉出不妥来,孙礼娴驻足桌前,欲负手而立寻回几分威严,却抚得腰间佩刀一阵教人寒毛直竖的响动,便就势手覆刀柄,吩咐道:“一会儿将去年府中的账簿送到我房里来。老太太若是问起,便说我要查账就是。”
      待老管事忙不迭应了,她才回身往廊上去,摸了摸满下巴扎手的胡渣,恰好瞧见伯劳迎面赶来,张口就遣她:“伯劳,寻个人来替我修面。”
      伯劳是一路追着她过来的,奈何脚程不比他们上过沙场的,这会儿好容易追上了,人还有些喘。她先前已告诉过孙礼娴修面的婆子到了,可这大姑娘一心只想着账簿那茬儿,大抵是走耳不走心了。换做家燕指不定得埋怨两句,伯劳却知本分,只缓了气儿说:“姑娘,那修面的婆子已候在院子里了。”
      孙礼娴便随她回房换了身衣裳修面,更衣时又听她将池鹭和白鹭来过一趟的事儿去繁就简说了一说,沉着脸不吭一声。伯劳倒也不慌,有条不紊地伺候她修面,等到老管事差人将账簿送了来,才听大姑娘开口:“去厨房备点吃的,夜里我要看账,哪儿都不去。”
      婆子刚替她修完了面,伯劳便颔首示意她退下,又湿了毛巾给大姑娘递过去,“那大夫人和姨奶奶那儿要怎么说?”
      “就说我今日乏了,等回京复了命再过去瞧她们。”孙礼娴拿毛巾擦了脸,随手递回给她,思忖片刻,才又皱了眉头道,“大夫人那儿你亲自去说,再随便遣个丫头去回姨奶奶的话便可。”
      “是。”伯劳蹲了个福,将脸盆交与家燕,便退下了。正巧栗鸢端了两只碗进来,瞥一眼炕上正低眉翻着账簿的孙礼娴,笑吟吟要支走家燕:“家燕去厨房吧,这儿有我伺候着。”
      家燕刚端着盆要出去,对上她笑眯眯的脸,一时进退两难,只得去瞧炕上的孙大姑娘。所幸大姑娘不为难她,抬头睨她一眼允了,“去吧。”
      家燕这才放了脸盆往厨房去。眼见她走远,栗鸢施施然来到炕前,手里两只碗也搁到了台上:“知道将军是饿了,先吃着垫垫肚子罢。”
      面无表情地偏首看看那碗里的白面馒头和榨菜,孙礼娴一手执账簿,一手搁在膝上,半天没有要动的意思。旁人见了怕是要以为她瞧不起这粗茶淡饭,栗鸢却早已摸透她的秉性,有意与她僵持了一会儿,才咧了嘴促狭地笑道,“我同他们讲过了,端来是我自己吃的。”
      清了清嗓子拿眼角瞅她一眼,孙礼娴果真放下手里的账簿,抓起碗中一个馒头,细细啃起来。她尚未回京复命,明面上是听闻孙周氏临盆而临时折返,实则却是早早计划好的。连夜赶路,自然要饥肠辘辘。她行军多年,啃过树皮嚼过蝇虫,早便没了养尊处优的性子,是不怕同下人吃得一样的。只时刻记着在下人面前,再怎么前胸贴后背也不得失了身份,适才在厨房才不好直接要了馒头榨菜来裹腹。
      栗鸢见她终于吃上了,便笑笑摇摇头,端了方才家燕搁下的脸盆,出了院子倒水。再折回来时手里又多了壶热茶,满满沏上一杯,就听得孙礼娴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冷不丁一问:“洪彦煊那儿可有消息?”
      “内阁今儿个之前一直风平浪静,只不知收到将军您逗留城外的消息会怎么个天翻地覆了。”栗鸢端着茶壶站直身子,不由垂眼压低了声音,倒也没忘记此行的目的,“想来您提前给洪大人报了信儿,那头闹得再厉害也是会有人替您打点的。更何况还有陛下的密函……”
      摆摆手示意她就此打住,孙礼娴呡一口她沏的茶,半晌才悠悠出声:“无论如何,不得掉以轻心。”末了又重新拾起账簿,微挑下颚打量她一番,眉目间神色清傲,“你不是会看账吗,过来给我说说。”
      见惯了她满脸胡茬睥睨群雄的模样,却不料修了面后一张素净的脸上露出相同的神态,竟别有一番风韵。栗鸢愣了愣神,转瞬便又冁然而笑,不慌不忙绕到她身旁去:“将军,看账这事儿可急不得,一朝一夕学不会的。”
      这会子京城的万家灯火亦暖起腊月的夜来。街市马如游龙,裹着轻裘溜达一圈,竟也能捂出汗来。谢璟贤热酒暖了身,解了大氅徒步回到谢宅,若不是神志尚且清醒,险些都要在半路被人摸去了腰牌。
      他不过微醺,却被灯火迷了眼,在自家院门前撞见一行人时仍未彻底醒过神,只瞧那阵仗便知此人来头不小,于是从礼节作了揖,匆匆擦肩而过罢了。直待跨进二哥谢璟昌的院子里,谢璟贤才回味过来:适才匆忙一瞥,那贵客的脸孔倒也并不眼生,与他的发小洪三是有几分相像的。
      心下有了数,谢璟贤嘱咐下人去厨房熬了醒酒汤,便大喇喇踱进了谢璟昌的书房:“二哥,方才出去的可是洪家二爷?”
      谢璟昌正伏案修书,抬首瞅见他这般不修边幅的模样,当下便蹙起了眉头。谢家四兄弟,也就只有谢三这么没规矩。幼时怠于管束,而今更是管不住。“孙礼娴今日没有回京。”谢璟昌便无甚好脸色,对他这明知故问不予理会,只垂首笔走如飞,“逗留城外孙府,说是家中大嫂临盆,非得回去看看不可。”
      “孙礼琰的遗孀?那便是情有可原了。”谢璟贤不以为意,旋身坐上东头八仙桌旁的太师椅,眯眼见那明晃晃的高烛与他并肩,敛了面上的笑意,倒生出些许倦意来。
      谢璟昌却不以为然,挑眉搁了笔,“你觉得情有可原,却不知内阁的议员们怎么想。”
      “她一个女子,要顶替孙礼琰在军伍总廷的位置,原就是要遭非议的。”好似未曾察觉他的不快,谢璟贤捎来他饮过的茶杯,仰头将杯中余下的茶水一饮而尽,以那透凉的温度醒了醒脑,少顷才搁下茶杯,慵懒一笑,“不过又多一样是非罢了,想必她也不会在乎。”
      “你以为孙家人同你是一个德性?”抬眼乜斜,谢璟昌觉出他神色懒倦,方嗅出了空气中一丝酒气,“怎么浑身酒气,吃花酒去了?”
      “去见了位故人。”谢璟贤随口敷衍,下一句便转了话锋,修长的食指轻叩八仙桌的桌沿,“明儿一早我就启程回南麓了,省得爹再骂我不孝。”
      谢璟昌听罢一默,算是明白了他的来意。
      “你早回去也好。”京中多事,他也是不愿他久留的,“既然明日要出发,便早些歇息吧。”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
      素来识趣得紧,谢璟贤听了这话便趁着醒酒汤还未送来,回了自个儿的别院。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下人就将醒酒汤送了来。随醒酒汤一块儿送来的还有刚出炉的马蹄糕,香软剔透,倒令他记起了那个至今尚未回京的孙家大姑娘。虽说同她素未谋面,但他从前已听闻过不少她的琐事,大多出自他那发小洪彦琛之口。
      而头一回听洪彦琛说起孙礼娴,两人皆是年方束发。
      那会儿武成王领兵攻取京师,新朝一立,便大刀阔斧从了新政,在各个郡国建立起军伍廷来。孙洪两家乃世交,自然是在这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中联起了手。可单凭着世交的关系,还不能算作亲近。两家便琢磨着结个亲家,好亲上加亲,以保共同进退,稳住在大盛的地位。
      彼时孙礼娴及笄,又同洪彦琛这个洪家三爷一块儿在营中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亦成了两家长辈眼中的首选。哪知洪彦琛平素里心眼实诚恭顺有礼,一听要娶孙家大姑娘为妻,竟即刻炸起毛来,连嚷了三回“不娶!死也不娶!”,气得洪老爷将他关进了祠堂,一连三天都不许下人送吃食去。
      偏洪彦琛从军数年,什么苦头没吃过?还真就这么咬咬牙挨下来了,抵死不从。
      洪老爷就想不明白了。
      这老三怎么从了军回来,性子就成了这样?莫不是沙场上滚下战马,给马蹄子踢坏了脑袋吧?
      洪老爷不信这个邪,却也不敢当真罔顾洪三的意思,就这么请了人去孙家说媒。只得继续关着,姑且看看是老子先服软,还是儿子先服软。
      谢璟贤便是在洪彦琛被关进祠堂的第三天,偷偷溜进去瞧他的。还捎了些乱七八糟的点心,算是尽了发小的情谊,不至于眼睁睁见他饿死。洪彦琛却不领情。分明已饿得眼前发黑,仍直挺挺跪在那里,犟得跟头牛似的板着脸道:“既是要领罚,便不可偷食。”
      谢璟贤听了只叹声“榆木脑袋”,便眯眼往自个儿嘴里丢了块点心。末了还不忘冁然调侃:“你倒是说说,那个孙家大姑娘究竟是何方罗刹,还能叫你宁死不屈?”
      洪彦琛这才正眼瞧他。这不瞧还好,一瞧就变了脸色——方才头脑发昏,他也没注意谢璟贤穿的是身什么衣裳。此刻定神一看,竟是身丫头粉色的衣裙。谢璟贤本就傅粉何郎,双目似若碧桃自留风情,眸子清黑深邃暗吐笑意,且束发之年眉眼还未长开,换上女子的衣裳,瞧着便更是螓首蛾眉风情万种。
      如若换作旁的人,怕是都要将他当道亮丽的风景多瞧上几眼的。
      素来品行端正的洪彦琛这会儿却给他气得险些吐血。
      “阿市!”一怒之下拂袖指他,洪彦琛手尖儿都在颤悠,“你……这副打扮成何体统!”
      正捻着桂花糕送进嘴里呢,谢璟贤可没工夫搭理他。等细嚼慢咽了满嘴的糕点,才咂咂嘴赏他两个字:“迂腐。”不换上这身衣裳,哪能溜进来?
      感情你不着调还有理了?!洪彦琛简直要背过气去。
      谢家四兄弟里,也就谢璟贤同他年纪相仿,还能玩到一块儿。他跟着谢老爷请的师傅出去游历以前,性子虽野了点,但也不至于这么不着调的。不过是领着一帮小的掏掏鸟窝揭揭屋瓦,再剪了先生的胡须画几道络腮胡子罢了。外出游历这几年不知是被哪方水土给养坏了脑子,脱了缰的野马似的管不住不说,疯起来还花样百出。便是洪彦琛这等中通外直出淤泥而不染的,都要给他绕晕了眼。
      谢璟贤却装聋作哑,嬉皮笑脸没个正经:“快给我说说那孙大姑娘,不然我点心可都得吃完了。”
      其实也不怪洪彦琛不愿娶她。他俩打小一块儿长大,却从未有过那“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情分。
      洪家与孙家武将不同,历来出的都是文官。好不容易到了洪老爷这一辈,儿子嫌多,便是扔一个上军营里历练也不心疼。刚巧谢老爷又把谢三撵出门游历,洪老爷不甘人后,也命洪三拾掇拾掇去了孙家拜师。洪彦琛自此便成了孙太老爷的爱徒,吃食穿住都与孙礼娴无二。
      资质却是没法比的。
      孙礼娴虽是个姑娘,但十岁时已比洪彦琛高上一截。细胳膊细腿瞧上去没几两肉,拉起弓弦来却不费吹灰之力。洪彦琛才能将箭射出去呢,她那头已箭出二百步,四发二中,活脱脱一军中力士。
      骑射大赛,他头一箭便射中一雕,原是在窃喜,回头却见她面不改色来了个一箭双雕。
      负重训练,整个营中亦只有她能气儿都不带喘的挨到最后。
      布局对弈,她每回都能赢他。
      ……
      洪彦琛便是自小比什么都被孙礼娴压在下头,真真要到了谈娴色变的地步。只一日在帐中整理文书,惊觉孙礼娴的字迹如鬼画符,他便喜不自胜起来:孙礼娴识字,通兵书,却不读诗书,腹中无甚诗书,还写得一手奇丑无比的字。
      那几日洪彦琛时不时就要磨了墨在她跟前扒拉两笔,好低调显摆一番。
      换来的却是她一眼斜睨,悠悠短叹:“阿豺,你便是只有这点出息,才当了三年的主簿。”
      恼得洪彦琛差点儿要将墨汁当茶牛饮一壶。
      若只有这些也就罢了。他心实憨厚,受再多的气,也是真把孙礼娴视为莫逆的。偏又有了十三岁南山那遭,洪彦琛每回记起都如鲠在喉。
      那会子练的是伏击,藏个几天几夜,要的便是沉得住气。他俩却在山中迷了路,还遭了山猪的追赶。好不容易爬上树躲过一劫,那畜生却撞着树脚不肯离开。眼见着树要给它撞倒了,洪彦琛急得眼儿都红了一圈。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孙礼娴便抱着树枝直勾勾盯着那畜生瞧。
      洪彦琛心道你平日里不是最有法子的么?不想刚要扭头问她,便被她一脚踹了下去。
      待他摔了个七荤八素要挥刀跟那畜生拼命了,她才从天而降,骑在那畜生背上一刀下去,那狰狞的脑袋便骨碌碌滚下来了。血溅三尺,硬是将洪彦琛泼了个浑身的腥臭。
      他还怔愣着,就见她滚下来舔了把刀尖儿上的血,回头冲他道:“别傻杵在那儿,得把它宰了吃了,够吃好几顿的。”
      洪彦琛回过神黑了脸:“方才我若是被它……”
      孙礼娴拿刀在那畜生身上比划两下,倒是不以为意:
      “那便又能多吃上几顿了。”
      “……”洪彦琛还真不惮把这话当真。荒山野岭,他若是被她啃得一干二净,只要她不认,谁人能想到?即便有人拾到他几根可怜巴巴的骨头,那也是要推给山中野兽的。指不定他母亲为他哭丧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早已成了孙礼娴腹中一堆肉泥。
      真是细思极恐,直教人不寒而栗。
      他不敢再想下去,面白如纸地抄了刀上前剖开野猪肚子,半晌不吭声。那晚野猪肉便是孙礼娴亲自操刀割下来,再打火烤的。她从军营里学来下厨的功夫,自然没什么讲究。能把生的折腾熟了,已是极好。
      所幸洪彦琛那两年别说是生肉,连树皮都啃过,也不挑嘴。可他嘴里嚼着油滋滋的猪肉,不知是不是白天给孙礼娴那一脚踹得摔坏了脑壳,竟惦念起家中阿妹做的点心来。
      什么桂花糖蒸栗粉糕,什么牛乳菱粉香糕,还有那苦中带甜的莲心薄荷汤……
      阿妹不只厨艺好,人也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哪是孙礼娴能比的?
      那才是姑娘啊……
      转首再瞧瞧一旁的孙礼娴,正削了那畜生的耳朵拿刀尖挑着塞嘴里呢。脸上的血迹还未洗净,给火光一映,更是目含凶光形同罗刹。
      洪彦琛离家三年,头一回在思乡时生出了泪奔的念头。赶紧将那猪肉上冒着的油往脸上一抹,埋头裹腹去了。
      也是自那时起,他虽时时刻刻记着男女有别,却从未真将孙礼娴当女子看待。
      “不是女子,叫我怎么娶?”瞪一眼听得津津有味的谢璟言,洪彦琛愤愤然从他拎来的食盒里抓了块藕粉桂花糖糕。
      “倒是苦了你了。”谢璟言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拍拍手将食盒往他跟前一推,片刻便有了主意,“不过这孙大姑娘听着也实在有意思。既然你不想娶,不如就等我上阿爹那儿去说,寻个媒人替我去孙家提亲罢?”
      “娶,你去娶!”洪彦琛哪能听他这胡话,一瞥他那俏生生的姑娘家打扮,只恨不得糊他一脸芙蓉糕,好叫他再抹些胭脂上脸,“到底你俩也是金童玉女,生得登对!”
      却不知少时戏言,往后竟成了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世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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