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SS讲堂》Sunness

11、一点想说的

　　很多人问家是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甚至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龄阶段也会有不同的回答。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家就是一间可以供我休息的房子，里面还住着妈妈。后来我发现其实除了这些，我对家的要求还是有很多的，有的很苛刻，而且因为变数而不断改变。打个比方，我觉得在家里，在家人之间，不该总是谈钱算账，所以爸爸每回在我跟妈妈面前说到钱钱钱的时候，我都没什么好脸色。我不把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当成家庭时刻。到了后来，我发现其实我跟妈妈之间也谈钱：一支笔花了多少钱，一个本子花了多少钱，一本书花了多少钱……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要她说“你得去卡里把钱取了还给我”才算完事。我就发现，我的家庭情况从头到尾都避不开钱的问题，于是我放宽心，告诉自己，在家里，在家人之间还是得常谈钱算账的。毕竟我们也算是个个都“经济独立”，账要“算得清”，“谁也不能亏欠了谁”。
　　我心里“家”的定义就这么一变再变，快要找不回原型了。可是我还安慰自己：核心的东西是没变的，譬如说要有间房子，譬如说要有妈妈。
　　现在，我发现关于“家”，就连核心的东西也开始改变了。一直以来我跟妈妈相依为命，我觉得我的生活就是围着她转的，就像她的生活也围着我转。所以十岁的时候跨省搬家，我也没说过一个字的不乐意。我觉得不管住在哪，有妈妈，有间房，就够了。而年纪越大，我越发现我是很舍不得湖南老家的。十岁搬离那里的时候我还懵懵懂懂，但即便是懵懵懂懂，也知道在坐上火车的时候不停地掉眼泪。那个时候没有高铁，一趟火车从湖南老家坐到广州要七八个小时，说起来也就是睡一觉的事，我却记得我哭了大半夜。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什么，隐隐约约觉得大概就是舍不得外公外婆和老家的朋友，到了现在也才确定，我是晓得我要永远离开那一方水土一乡人了，才哭得那么凶。
　　可能有人会说，现在交通和信息业发展得那么快，出国都不怕，跨省搬个家而已，又有什么呢？我知道也有很多人搬得远的，过了几十年还跟老家的人联系得紧，但那是别人，对我来说又是另一回事了。我这个人比较恋旧，同时又喜欢走极端，跟一个人时间空间上隔得远了，不管从前再怎么要好，也会潜意识地把对方划出自己的圈子外面，远远地看着，心里又是不舍得的，可是再也不会把对方再拉进自己的圈子了。要说原因，我自己也想不太通，稀里糊涂地解释的话，大约就是怕生。我自己是变得很快的，我知道别人也跟我一样，所以如果不是跟他们生活在同一个环境里、跟他们一起变化，我是不敢再接近他们的。倒也不是不接受别人的变化，只是怕自己变太多，让他们讨厌了。所以所谓的“怕生”，说到底就是“怕别人认生”。我不怕刚认识的人讨厌我，我只怕原先跟我要好的喜欢我的人变得讨厌我，也是因为我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还习惯拼命放大对方的优点，觉得对方的缺点是自己可以忍受的，因此总觉得“我喜欢的这些人都是那么好的人”，当“我喜欢的、那么好的人”讨厌我的时候，就会认为自己是“那么讨嫌的人”了——是啊，对方那么好还讨厌我，肯定是我做得不好了，我身上缺点多过优点，他们快不能容忍了。所以我从不会介意用热脸贴别人冷屁股，我戏称这是“犯贱”，心里也明白有时候真的就是“犯贱”，但我觉得没关系啊，我想尽力去挽回我珍视的友谊和亲情，他们那么宝贵，他们那么好，我犯一下贱有什么损失呢？
　　矛盾的是，这种我宁可犯贱也想要小心捧在手里的人事物，在有了自己造成的时间空间的隔离之后，即使换成对方热脸贴冷屁股“犯贱”，我也不敢再“拿回来”了。形象点说：我们本来待在一块儿，要是你不喜欢我了走远了，没关系，我还留在原地，你再回来也找得着我，我也一直等你，不论你走多远、离开多久，我都希望你回来，我都欢迎你。可是，如果换成我走远了，不论我是不是迫不得已，不论我是不是后悔，就算我再绕回了你的附近，我也不会再去到你身边了。因为你离开的时候，我不怕你不回来，我知道我能等；而我离开之后，我怕回来了，我不相信你能等。
　　所以十岁搬家的时候我哭了。过了八年，我和家乡的朋友们的联系也的确越来越少，一年也就那么一两条短信了。不仅仅对朋友是这样，对那一方土地也是如此。早从它被叫做“故”土开始，我就注定一辈子是它的过客了。我心里舍不得，也觉得酸，可绝不会回头。断掉后路的是我自己，我再折返，也不会有路了。我只能往前走。
　　这就是我格外害怕变数的原因。我能够强迫自己不断适应新状况，但我总是对我已经彻底失去的东西恋恋不忘，并且心里又有一种恐惧：我在竭力适应的，是不是接下来我要失去的？
　　我就想小心翼翼一些，不把感情投入得太多。不过想归想，我是从来没有做到的。心里就总在说：其实生活也已经稳定了，要有变数也不会变大了，就放放心心地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些人，把最好的给他们，和他们一起改变。
　　我在为自己改不掉的坏毛病找借口，现在也算是遭到报应了。
　　我也不是不知道还会有变动的。我又得离开我花了八年的时间投入了无数感情的这个地方。我真的很委屈，是不是我年纪太小就要身不由己？为什么父母的问题总要把负面影响带给我？离开了这里，又要去哪里？
　　如果是以前，我还能安慰自己：没关系，家还是在的，还是跟妈妈一起，还是找间房子。但现在不同了，我骗不了自己了。我一直放宽自己对“家”这个词的严格要求，所以宽着宽着，它已经不再是“一间房子，一个独一无二的妈妈”了。我的家是我生活了这么多年的这个环境，它不是一间房子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些人。它变成了我只要一离开就会感到不安心的一个空间，这个空间里有很多人，很多事，有我认识的，有我不认识的，有喜欢的，也有我不喜欢的。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好像抓着水里唯一的浮木一样抓着妈妈。我有自己的生活了，它是个宽范围的家，主心轴还是妈妈，却又多了那么多少不了的东西。
　　而现在，这个“家”被迫剥掉一层又一层的血肉，剩下一副骨架给我。我还剩什么？
　　妈妈说：“我也很喜欢这里。所以等以后有了钱，我们再回来。我们一起努力。”
　　我回答说“好啊”，眼泪还是流出来了。我说的假话。我心里有怨怼。对她来说，她还“回得来”，可是对我来说，那么多年过去，即使“回来”，也只能是“回来过”了。一旦离开，这里就不属于我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甚至不能说出来，我怕伤了谁的心。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怪人，能包容我的是那么好的你们，我那么喜欢你们，可我又要离开了。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又怎么能期待很多年以后你们还原谅我，还一如既往地跟我要好？
　　说起“家”，我是哭过不少回的。以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难受。现在总算弄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了，却只能哭得更凶，更难受。
　　更可耻的是，我又那么自私。我不敢跟你们说实话，我知道我这种极端的想法你们不能接受，我怕你们因此讨厌我。我也怕你们觉得我胆小，觉得我是那么懦弱的一个人，又那么狠心，我怕你们在我再离开之前就讨厌我了。
　　我满身的缺点，可不管你们信不信，不论是隔着一台电脑的基友们，还是生活在身边的那些我喜欢的人，我一直因为你们而感到自己还是勇敢的。因为有这么好的你们相信我，这是我最最幸运的事。就算我实际上还是那么胆小，还是那么嘴笨，还是那么讨嫌。
　　我很希望有这么一个“家”的：我能安安心心生活在这个“家”里，放心地去喜欢很好很好的你们，让自己跟着你们一起改变，变得更好，更有勇气。哪怕不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在这里，我也想，至少给我超过十年的时间，给我超过十年也不过期的“家”。

作者有话说

　　我没勇气要你们来看。如果你们看到了，就当是提前说了声“再见”和“对不起”吧。
我真的很喜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