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之森》柚子甜

2、最幸运的孩子

　　15岁的那年春末，我迈上初三最后一个学期的拼搏之中。
　　每天坐着同样的黄色公车，同一个位置，看着一成不变的风景。我在镇上的重点初中读书，成绩一般般，人缘也是一般般，外貌更是一般般中的一般般。别人以为我上重点高中是凭靠自己的实力，其实是父亲买过来的。初三进入重点班也是靠关系的，所以我总被人看不起。
　　转眼间就到了学校，没有小说中的气派华丽的装饰，古朴的校园，传来的只是阵阵书香的气息。很少人跟我说话，因为我一直沉醉在属于我的小说之中，个性被人称为怪异。
　　“江羽，听说镇上有一个新传闻，话说最幸运的孩子都能看见萤之森，就在镇外那片蒲公英上，有人看见了。”说话的是班上一个打扮十分时尚，性格张扬的校花，我忘记了她叫什么，我只知道别人叫她草子。而江羽，是校草。一朵花配一棵草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可惜江羽冷淡，正中了小说中的冷漠王子。我不知道江羽为什么不接受草子的追求，反而与她用暧昧的形式一起。
　　“草子，人家江羽对这个没什么兴趣，你还是……糟了，老冯来了，书呆子把作业借我。”回答的是坐在我旁边的婷子同学。老冯是校内最严厉的老师，教我们数学，至于谁是书呆子，不用猜也知道是我。草子和江羽坐在我后面，他们常常拿我的作业来抄，每一次被逮到抄作业，他们就死活不认死命地说我炒他们，当然除了江羽以外。我想他甚至碰我一下也觉得恶心。我第一次没有理会婷子，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脑抽了，因为得罪他们没好处。我麻利地将作业交给科代表，十分平静地对婷子说：“张同学，请独立完成作业。”说完以后，我更觉得自己疯得更厉害，但我却因为这句话第一次感到无比轻松。
　　我看着婷子那涨红的双颊，她用那双涂满指甲油的手指指着我，冲着我吼：“嘿！书呆子，你以为自己了不起，你只不过是靠关系进来，你真的以为自己很厉害啊。我很想抄你吗？全世界都知道你倒数第一，我全班第一，我是可怜你的。你拽个毛啊！真他妈的该死！”
　　“够了！没看见老师来了吗？！”江羽冷冷抛下一句话，继续埋头苦干。
　　婷子瞪了我一眼，仿佛在说“算你好运”，狠狠地在我胳膊掐了一把，疼得我直冒冷汗。我低下头，没有说什么。
　　模拟一的数学卷发了下来，一张写满交叉和红字的试卷放在我桌前，没有任何人嘲笑我。因为上面顶头写着连我自己也震撼的数字。
　　19．
　　初三（1）班，应夏，19分。
　　上面的字，无非是什么临近中考了应夏同学为何还如此不紧张，什么粗心大意，什么叫你家长过来之类的。我没有刻意地用手遮住分数，我甚至想让婷子他们看见。于是，我拿着试卷，当着老冯的面子，离开了教室，骄傲地离开了教室。
　　走远了，也能听见教室传来阵阵的嘲笑声。
　　我逃课了。
　　坐着19号的巴士，从起点坐到终点，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经过田地的时候，我总会看见一大片一大片漂亮的蒲公英，在曙光中绽放，犹如仙女下凡，在夕阳之中绽放她们最漂亮的舞姿。看着她们，我曾幻想过很多很多的事情，比如母亲，这字词对于我来说太沉重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你去哪呢？老师说你逃学了！拜托你学学你哥哥好吗？别掉光咱们应家的脸。”继母带我一回来劈头就问，我没有理会她，大步流星地走进房间。一只修长矫健的手臂挡住了我的面前，阻止我前进。我抬起头，盯着那张俊美冷峻的脸庞，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江羽，是我继母的儿子。我六岁的时候我的母亲扔下三个月大的弟弟和我离去了，父亲在第二天给我找了一个新妈妈，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江羽的母亲。江羽从不让我跟其他人提起我跟他的关系，因为他说恶心。
　　“你过来。”他反手将我拖入我的房间。江羽成绩很棒，在全级上没有第一也有第二，和婷子一样经常第一名。他看见我那书堆如山的房间忍不住惊讶起来，因为他从没有进过我的房间。
　　“把试卷拿来。”她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冷如寒冰。我没有说话，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江羽一把抢过我的书包，不停地翻，我想他怎样也没想到，试卷已经被我扔了。他是在可怜我吗？可怜我没有妈妈，可怜我成绩差，还是可怜我恶心？这时，他手机响了。
　　“喂。”他不慌不忙地接过电话。他放下书包，在房间走来走去，不时还点点头。我退后了几步，离开了我的房间。出到客厅，看见弟弟正在做作业。我看见他手上拿着是我六岁那年，母亲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也是第一件礼物，一只钢笔。我什么也没想就冲上去，一手夺过钢笔，谁知道弟弟的手一松，钢笔啪一声掉落地上，变成了两半。我什么也没想就甩了他一巴掌，年幼的应潼哇一声哭了起来。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骂道：“闭嘴！”
　　“我没有你这种姐姐！”应潼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头也不回哭着冲回到房间。我颓废地坐在地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指责我？为什么？
　　“应夏，不许胡闹。”熟悉苍老的声音响起。我没有回头，他离开了这么久，偏偏挑现在回来，他只不过想管我而已。我站了起来，把破裂的钢笔放在口袋，拍了拍裤子往大门走去。
　　“来人，抓住小姐。”话一落，我知趣地收住了脚步。
　　“你凭什么叫我站住？”我瞟了他一眼，嘴角抹过一丝浅笑。
　　“就凭我是你父亲。”
　　“我没有父亲。”
　　“应夏，你再说一遍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没有父亲。”我一字一顿地说，根本没有留意到一丝浓浓的忧伤从他眼底冒出。
　　“应夏，乖，不许胡闹。”他不知道这句话已经完全挑起了我的愤怒。
　　我轻笑，蹙了蹙眉，冷冷地说：“你真的以为我什么也没看见吗？没看见你跟江羽他妈在……”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贯彻整个大厅。
　　“如果不是你，妈妈就不会离开！我跟应潼就不会被人笑没有妈妈！！”我捂着脸，潇洒地离开，在大门关闭的一瞬间，我没有回头。或许我这样也不知道，我的父亲，高傲如孔雀的父亲，此时竟像个小孩一样，蜷缩成一团，低声哭泣，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多岁。
　　我很想带应潼一起离去，即使他不认我做姐姐。
　　可是，我没有能力。因为我是最不幸运的孩子。
　　依旧是坐着19号的巴士，来到了蒲公英。我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遇见萤之森。夜幕下的蒲公英，开得绚丽烂漫，犹如沉静的少女，偶尔的一阵清风，她们伴随的碧青的草地飞舞，尽情地飞向任何一个地方，自由自在得很。我扑在草丛上，呼吸着青草的香味，一丝丝地渗入鼻腔。我摘了一根蒲公英，轻轻地吹了口气。纯白的花瓣在空中放肆地舞动着瘦小的身躯，这种感觉真好。我闭上双眼，头向上扬，风，拂过我的发丝。
　　这是夜。
　　再次睁开眼时，一个白衣少年出现在我面前，俊美无暇的脸庞，细长的眉眼。
　　“你是谁？”我感到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我此时为什么会害怕。后来，我才发现这并不是害怕，而是渴望和幸福。
　　少年看着我，他的眼睛是冰蓝色的，像一块漂亮的水晶一样，冰澈见底，闪动着微微蓝光，我从没有看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他对着我，抹过一丝浅浅的笑容。他微微侧过身子，长发如瓢泼的墨汁一样，带有笑意的嘴眼，嘴角的弧度浅得仿佛不存在一样。这一笑，温柔如水，绝代风华。
　　我听见了，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得可有可无。
　　他说，我叫夙月，记住了最幸运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