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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伤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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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得惶惑,加上若素一席话,让林负荆有些呼吸困难。旁人的怨愤、不解,到底是有原因的,可人既已不在,他又能作何解释?
除了哀叹一声,也找不到旁的法子。林负荆想向若素靠近一些。
“终究还是时局不对。碰上那样动荡的年代,大家都是无奈的。要怪,也只能怪国不太平,家便难安罢了。”
然而伞下却是两道冰冷的精光扫过来,刹时就好像穿透了他的整个身心。
“我现在大约可以知道你们是怎样的人了。为什么这种分开一定要赖时局如何?为什么不是由自身来决定而非要被别人牵着走?当然,或许当时如果父亲不去参军他们可以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但是他既然去了,难道你父亲除了离开就没有别的法子?他当然可以呆在这里继续等,只不过,他大概是想,如果命都保不住了,等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去台湾,不就是为了保全自己么。他怎么没有想过,我父亲去随军,去打仗,去拼了命不要,为的是什么?难道他就不想呆在他身边,他就不想好好的保全自己和那个人,他就不想厮守一辈子了?可他怎么能够?国都将不国了,他怎么能够?
“可等他回来,他得到什么了?就算这样,他也都不死心,只知道一个人傻等。他怎么就不想想,在他出生入死的时候,那个人跑到台湾去了;在他瘸了一条腿的时候,那个人扔下他不管了;在他被挂着牌子批斗的时候,那个人娶了台湾老婆;在他烧了信只知道喝酒的时候,那个人早就有儿有女有钱有势了。可他还是等,等到头发都白了,等到自己成了酒鬼,等到自己死了,还是什么都没等到。即便这样,你还要站在我面前,跟你那父亲一样,告诉我,这一切,真的只赖时局不定,只怪年代动荡?”
林负荆浑身战栗,拿捏伞的右手一时不稳,掉在地上。若素看着他,才发现原来不知是什么时候,那个人的整张脸全湿透了。雨水和泪水交织一起,把他明晰的五官瞬时也冲刷得一片模糊。
他等身上笔挺的西服印出雨水的渍痕来时,颤抖着一只手伸进内里的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若素面前。然而那两片嘴唇始终只是抖动着,却吐不出一个字。
那是折叠齐整的一方纸,若素打开,上面以一笔遒劲而带隽秀的小楷写着一段话。
自君一别,堪有廿载。
话音尤在,尘世几变。
若离君去,此心可哀。
留命以待,陷君数难。
岁月当慨,惟怨两同。
经年此心,多世亦然。
恨不等身,命贱如斯。
恐得再逢,负荆门外。
执子之手,度以余生。
念之切切,垂泪纵横。
林负荆低声道:“他并没有写完。可是之后,又实在不知道再能写些什么。”
若素面貌如常,只将纸再重新折叠起来,递还给他,再将他落在脚边的伞拾起,塞在他手心。
“我只是要告诉你……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他不是为了保命……他……两个男人在一起,他怕伤害你父亲……他参军归来,他又怎么能再害他……那个年代,你知道……不会理解他们……他只是不能害了他……”
语句破碎不堪,不忍卒听,终被若素一声叹息打断。
“是,我不怪他。他有他的苦衷,只是没能来得及让我父亲知道。”
林负荆失声痛哭。“如果他知道你父亲竟然这样……这样……他一定不会走……死也不会走……”
若素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庞也已冰凉一片。
“这都是被安排好的。他们没人想这样。如果每个人都能早点知道结果,这个世界,又哪里会来这么多伤心苦痛的事。一定要说有错的,只能说他们生错了年代,生错了地方,生错了人家。”言及此处,不由看着林负荆凄然笑了一笑。“你看,刚才说了不能赖时局不能赖天命的,可是……你又能说除了这些之外,到底是谁的罪责呢。”
林负荆不再说话,回转了身走到坟前,掏出火机点燃了那页纸。两人只怔怔看着白边逐渐卷起,被火光吞噬成一团焦黑,风一吹,在雨里四处散落,上面的字迹终究见不着了,如同那里诸多未及出口的字句和情意,只属于这个城镇,只属于此间一具棺木,一方骨灰。
林负荆走的那天若素破天荒去送了他。
小镇的雨已停歇,若素穿了件素色衬衣,外罩一件薄外套,身形看来有些单薄。彼此话语不多,无非几声寒暄,互道珍重。
林负荆被人催促着,要上车前突然有股冲动,他想问眼前之人,愿不愿意与他一起去台湾。然而若素的双眼只是瞅着他身外,和平常一般,表情质朴,安定,无欲无求。
林负荆想,她终究是这个小镇上的人。即使不再有她父亲的存在,她却是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这里的。如同树于某地牢牢扎了根,若强要移动,怕最终只能成为一棵死树。
他还想,是不是自己与父亲一样,不管脚步踏上过哪一片土地,不管曾在哪里稍作了停顿,想要停歇且决定停歇之处,都应该在这个地方。尽管它闭塞,隔绝,人烟罕至。也或者只是一个表象,终究这里也会被开掘,被人啧啧赞叹,当一道特别的风景来赏玩。
却永远不会被知晓,那些前尘旧事。一如它从不曾存在。
于是,那个战火缭乱人事变迁的年代里,遇见在错误时光、又是错误城市里的两个男人,所有那些情感被轻轻一点,统统消弭于无形。
一个什么也没有说;另一个,纵使有千言万语,开口了,却仍旧与沉默没有多大的区别。留一卷被消退到无人过问角落里的史文作了见证,多少未语先有的温柔,偏要等到物非人亦然的时候在字迹班驳里重新氤起。
但是,终究,还是没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