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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当我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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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第一次读纳兰词时,我已知这多情的男人心中只留有一位深爱的女子,那是他明媒正娶,为他难产而亡的卢氏。
她从唐诗宋词中旖旎而来,虽不工诗词,却以温润贤惠深得纳兰心,我以为这是这个男人专情的表现,红袖添香,举案齐眉。
欣赏一人,不单单是看他的词,品他的情,爱他的才韵。我好奇他短暂三十一年的人生中走过哪些景,看过哪些伤,才能心底寂寥,满腔孤独。
然而越看越心痛,越看越难,他的背后,每一步都凝着血泪。不是只有他,才会痛。
她是偏旁,是纳兰的妾氏,放如今,她是一段完美婚姻中不容许的污点。可是她比卢氏先入门啊。
“人生若只如初见”,她也曾想过为何是这甘愿只一眼便付出所有的男子。因为他是纳兰性德。他是康熙的御前侍卫,三等进士,文武双全,容貌俊朗,温润如玉,地位显赫,是所有窈窕淑女的夫婿首选。而她只是贫家女,给不了他门当户对的尊荣,所以哪怕是妾吧,她都甘之如饴了。
他眼里怎会有她呢,他要的爱情从来都是琴瑟和谐的。能做的只有替他亲手洗衣,熏香叠起,然后周遭便是纳兰的味道了,那刻她心里满满的喜悦,她憧憬在他穿衣时会想到是谁为他费劲了心思。
他时常填词写诗,皱眉写诗的他心中百般愁绪,研磨寂静无声的她多想替他分担这份苦,却只能一天天默默守着陪他一起苦下去。
她不是相爷家只懂享受的少姨奶奶。如果只为享受,她何须每日等着盼着,只为容若看她一眼。这世间,最苦的便是情了。她在自己编织的情网中每日等待,日复一日。
《纳兰词点评》中有句话写到了我的心里去,“她爱他,爱到连妒忌是什么都忘了。”
我们的颜氏多傻,她不争不抢,不哭不闹,她看着心爱的容若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丈夫,而这原本都属于她。她静坐在窗前,听外面传来喜悦的唢呐,欢声笑语,人声鼎沸。房内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只有她满脸笑容手捧《侧冒记》遥遥相祝,她或许还在想:容若,娶回心仪的女子,你该满心欢喜了吧。”
从此,她见纳兰,只靠运气。
看着他和卢氏并肩而坐,恩爱有加,她的心里除了喜悦竟有了丝孤单。她不怕漫漫长夜无人陪,只怕她有一日记不起纳兰的容貌。
思前想后,她决定去找他。容若的脸上写满了冷漠,她低眉顺眼,轻声说:“容若,我只要一个孩子,可以吗?”怎会有不可以呢?你是他的妻子,纵使没有八人大轿,没有张灯结彩,可生儿育女,他该给有你的呀!
富格出世后,她心里的纳兰少了些,她时常望着襁褓中的孩子忍不住想,这眉眼是像他呢还是像她呢?还是像他吧!那样想他的时候她也有人在伴。
短短三年,卢氏因病去世,容若一夜之间心神俱伤。她忍住心疼前后张罗,端茶递水伺候双亲,衣不解带守着巨大悲痛中的容若。如果有一日我走了,你会为我流几滴泪,写几首悼亡词呢?罢了罢了,爱上你这样的多情人,我没有后悔过,只要你安好我便安好了。
后来,她每日吟诵《大涅槃》,只因他曾顺口提了一句。从晨分读到日落,从满室朝霞读到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中,她摇摇头,“今日,他不来了。”
世人多为纳兰性德的悼亡词感动,有如寡妇半夜哭泣,不忍读。我却心疼那个偏居一隅的女子,当她手捧爱人的伤神之作,又是为谁流泪呢?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知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她终于流泪了,为了那句“天为谁春!”原来你纳兰也懂无可奈何的心碎啊!在闭眼的那一瞬间,她所有的无怨无恨全然不见,只余对容若的不舍和思念。
我对你今生的付出从无后悔之意,我对你视而不见的冷漠从无心伤。我懂你山泽鸟鱼之恩的向往,我懂你惴惴不安的恐惧,可是你懂我等你的心情吗?容若,我爱你,爱到深入血骨,所以你的不快痛在我心,我没有时间和力气去恨你薄情,如果有来生,我愿意拿我的生命去换你的下世无忧,你可愿意?
后记:康熙三十九年,富格卒,年仅二十六岁。
我曾笑言:如果有一日遇到自己深深心爱的人,我定会为他洗衣做饭,操持家务,隐其身后,在所不惜。如今颜氏这活生生的例子摆在我面前,我忽然哑然失笑,这种爱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尊严,却是那么平淡中显真情。如此的女子便是真我,为爱甘愿。纳兰,你看你欠她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