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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熟悉的陌生人 你说,在外 ...

  •   你说,在外多注意身体。我说,好。

      我说,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你说,好。

      寥寥数语,便再没下文。何其生疏。合上手机,忽地很想找个角落大哭一场。我曾放言我是善良的孩子。然而善良如我,竟是众叛亲离的结局。父亲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奔波、劳碌;母亲亦在她自己的城堡中倚窗而笑。又有谁顾及得到我。又有谁关心我是渴了饿了还是倦了呢。彼时,我还只是个孩子。

      不究前因,不论对错。

      我只想抱一抱我那年轻漂亮的母亲;我只想躲在她的怀里撒娇;我只想做个幸福的小女人。有人疼、有人宠、有人迁就。

      尤记得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相见。我是怀揣着何等激动而颤抖的心情踏上了开往你处的火车。十个小时的车程,我不敢睡去,面对全然陌生的旅客,竟丝毫不觉害怕。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目的竟然是为了去见你。我的母亲。我失散了十六年的母亲。

      到了,终于到站了。我特意找了卫生间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裳。第一次见面,我竟然想着要给你留个好印象。却从不曾想过,面对自己的母亲要做这般努力。你发信息来说,你已到站。我立刻舒了口气,我知道我在紧张。我留意每一个与你年龄相若的女人。我猜想,你大概会在其中。我在想,我的母亲会是什么模样。你定然是美丽的罢。骨子里,我依然这么倔强地认为,我的母亲定然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过了许久,你依旧没出现。我略显着急。我担心你会不会是不认识我。

      正当我四处张望之时,一辆面包车停在我的面前,车内走下一女子。她说,你是璐儿吗?我点头。她说,上车。我还未来得及弄清什么状况,便已坐上了车。我惊慌失措地盯着前座的二个女人。友人发讯息问我,到了么?见到你妈妈了么?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天知道,这二个女人,我根本不知道哪个是我妈妈。但直觉告诉我,这个一头秀发、打扮得体、谈吐优雅的女人便是我的母亲。

      你们带我去吃午饭。一家沙县小吃。我要了碗云吞。你说,你们南方人喜欢吃辣。于是找店家要来辣椒酱。我怯怯地看着你,不敢言语。你问我吃饱了么。我点头。在你面前,我始终不能表达完全。

      来到你的家。二室一厅的屋子,被你布置得却是异常温馨。我站在那,不敢乱动。你说,坐啊,别站着。我看着你,不知你这些年过的怎样。亦不知你是否想过我。既然想我,又为何不曾回去找过我。整整十六年。十六年的光景,十六年前把我扔在法院门口,从此不再见我;十六年,没有你的消息;十六年,世道变迁,我已成人;十六年,父亲另娶,小弟今年15岁;十六年,你仍然独身一人;十六年,你生父母、养父母相继离世;十六年,你姐姐、姐夫、外甥皆意外身亡;十六年,我不知这十六年你一个女人是如何熬过来的。看着你对镜梳妆时的淡雅模样,看着你打拼回来的房子车子,我却是怜惜的。

      身为女人,你自然是成功的。那年,以一纸协议了断2年的婚姻、继而净身出户。任世人辱骂说你红杏出墙,你不管不问。仅仅十多年,你做生意、开公司。成为一事业型的女强人。期间也似乎曾遇到过爱情,但是你从此不再相信男人。我甚至相信,就连我的父亲,亦是你不曾爱过的吧。

      吃过晚饭,我散着湿漉漉的发丝。你拿着吹风机要给我吹头发。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动弹不得。我从未享受过此等待遇。也不曾与人如此亲近。你絮絮叨叨地问及我的病况、我的学习。此时的你,的确是一位母亲。你抽身从抽屉中取出一块玉佩。你说这是送给我的。你给我带上。看着我素净的模样。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你从锦盒中取出一对金耳坠。长这么大,我从未受此重礼。你说我怎么什么首饰都没有。我就笑了。我不忍心告诉你我这么多年是如何煎熬着成长的。连生存都异常艰辛,又有什么资格谈首饰呢?

      我一直未来得及告知你,你送我的玉佩我一直都带在脖子上。整整三年的光阴,我不曾摘取。还有,你送我那对坠子,我次年便不小心掉了一只。我翻遍了宿舍的每一本书,每一个角落,皆寻不得。

      你的哥哥姐姐、我的舅舅阿姨打电话问及我。你看着我笑靥如花,你说,璐儿长的很好,很健康。彼时的我微胖。略有些婴儿肥,自然是健壮的。

      2008年10月01日。这一天我18岁。你带我去蛋糕店订蛋糕。你说你最爱这家蛋糕屋。我抬眼望了一眼,这家店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蝶舞轩。这个名儿我深深地记着。有时会埋怨自己为何我的记忆如此惊人的好。时隔三年,此般情境竟然彷如昨日。你挑了一个很大很漂亮的蛋糕。说,刻上你的名字可好。说完,我俩都忍不住笑了。

      我坐在偌大的酒店内,惊慌无比。继而走过来一拨又一拨的人儿。你拉着我,说,这是小舅舅、小舅妈。你说,这是大舅。这是表姐表姐夫。我很乖巧地一个个地喊着。他们都笑着看着我,塞给我红包。你们唠着家常。我只顾埋首吃菜。你们才是一家人。我是多余出来的。你们参与的话题,全都没有我。你们的世界,我也不曾来过。最后上的是当地的特产。有些类似北京大饼,用碎肉丝沾着吃。你说,你没吃过这个吧。你细心给我裹好肉丝,递到我手上。看着我笨手笨脚的模样,你和他们一齐笑了。

      回到家,我翻出红包。足足有一千多。我想是否该把钱还给你。你却先一步对我说,这些钱你留着。回去买点衣服吃点好的。我愣了愣,从前,我生活的那个地方,只会从我的身上索取。从不曾放这么多钱在我手里。

      你很忙。忙到没有时间陪我。你载着我到建材到工地。我跟在你身后,仿佛是迷途的孩子般。你跟他们说笑。他们仿佛看不见我,亦不过问我是谁家的姑娘。试问,又有谁知道我是你的女儿呢。毕竟我们俩一点都不相像。我像极了父亲。你娇小、瘦弱。不得不承认,你甚至比我好看些。不若我这般浓眉大眼的模样。

      你同舅妈聊天,聊到我。我歪着头,仔细地听着。你说当时你并不想生下我的,原来我出生前,你就萌生了要离婚的念头。你说当时怀着我,找小姨借自行车天天骑着去上班,故意摔跤、再摔跤。你以为这样,就会阻止我的来到。然而奇迹的是,我竟然顽强地活了下来。最后你放弃了。觉得这孩子会是你的宿命。说罢,你朝我看了一眼,连说,对不起。顿觉滑稽无比。

      你说你是在乡下生下我的,难产。差点一尸二命。我“啊”了一下。没想到我从一出生,遭遇就已是惊人的曲折。你说当时极害怕。好不容易生下我,我还不啼哭。被人倒着身子,拍、敲、打,亦是不求饶的模样。最后大家都放弃了。说把这孩子扔了吧。放屋子里沾晦气。你说你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最后我被他们放在饭桌上,无人过问。门缝中吹过一阵寒风。我被惊的打了个寒颤。继而便是惊天动地的哭声。我活了下来。

      你说,你爸爸没有送我去医院。我怪他怪了好多年。直到现在我依然想不透彻,为何他当初不送我去医院呢。

      你在谈及我的父亲时,神情全是漠然。仿佛这个男人不曾与你相识相知相爱过。你只是一笔带过。所有的一切,竟然不再沉溺。只在这一刻,我有些恍惚。难道爱情当真如此不堪一击么?我的身上流着你们共同的骨血,而你们却是老死不相往来。

      相处久了,越发觉得我们亦有相同之处,当真不愧为母女俩。你和我一样,过马路从来不看红绿灯;你丢三落四,常常忘记带钥匙;你待人如善。想必,我的个性大部分是遗传自你。

      你给我看之前拍的照片。你站在海边,迎着海风,发丝飞舞。画面定格,我挚爱这般宁静。只是你的所有过往都没有我。你把小姨的幼子视若亲子。你供他上学、带他看病。仿佛,我才是局外人。我不怪你,亦不能怪你。这么多年,我在你的生命中全然空白。你说,你将来要换栋大房子。和表姐他们同住,你还要换辆车,你要去做拉皮手术。你有很多很多愿望。你说这些的时候,神采飞扬。我躲在暗处,恰好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果然,你的世界,我永远也进不来。你的所有计划里,都找不到我的影子。

      我走的那天,你送我去火车站。眼看着我走入站台。你不放心地朝里张望。我亦是舍不得的。在接过行李的那一刻,我张了张口,我想喊声“妈妈”,但梗咽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清楚这声久违了的叫唤。但我明显地看到你眼里含着的泪珠。你抱着我,说一路顺风。我回过头,径直往前走。我没有回头,因为,我怕。我怕我也会哭出声来。我不要你为我担心。你忘了我一直是坚强的孩子。从小就是,虽然你也不知道。

      我是没心没肺的孩子。他们如是说。我笑了。笑的很绝望。我倒宁愿我是没心肝的小孩,那至少,我会比现在快乐千百倍。但偏偏,我永远放不下。

      大学三年,我的学费、生活费皆是你按月汇款而来。每逢报名前夕,我发短讯给你。第二天,学费便到账了。我那所谓的父亲丝毫不放在心上。许是他们都以为我是幸福的小孩。十七岁那年,把我彻底拱手出让。任我自生自灭。曾经,我如此低声下气地向父亲讨要几百块的生活费,他竟然找千百般借口。我心寒而言,宁可去乞讨,也不再要你一分钱。我是倔强的孩子。这些事儿,我从未向你提及。大抵是我们毕竟隔了千山万水。虽是骨肉至亲,却不显亲近。

      彼时,我同父亲的关系瓦解,逢春节,竟然无处可去。在学校耗了一日又一日。我曾经试探过你。我说,如果我没处可去,我就去投靠你。也许那个时候,我们还是朋友,还可以谈天说地。

      你回复说,让我回乡下,回爷爷奶奶家。你说,你喜静,怕照顾不到我。

      我敏感地察觉,这只不过又是一个借口。我在想,是不是我哪里有做错,惹你不高兴了。最后万般无奈,我回了家。也就是这一次,我又因为钱的事儿,离家出走。同父亲彻底撕破脸。只是因为一张汽车票而已。一百元钱的车票钱。我的父亲,那个伟岸的男人为我买了一张开往合肥的汽车票,车票递给我之时,竟然向我讨要票钱。我还是个18岁的孩子啊。稚嫩如我,高傲地扔下仅存的300元压岁钱。提着行李箱狼狈出逃。并且发誓,三年之内绝不踏入家门半步。

      这次重遇,我明显地感觉到了生疏。我们坐在沙发上,竟然相顾无言。我没有告诉你,我是受了委屈奔赴而来;你亦无话可说。虽是关心,但骨子里,冷漠无比。或许,我们都是寂寥之人,不懂与人如何相处,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至亲。

      我回了学校,之后依旧是不温不火地联系着。十天半个月发了些短讯、相互问候。你从不告诉我你的事儿。我亦不知从何开口询问。总觉得你的世界离我过于遥远。你没给过我机会融入。他们说我生性薄凉;他们说你是我的母亲;他们说我应该主动向你靠近。于是我也转而反省。是否我当真过于孤傲,使你远离心门之外。之后我一度主动与你联络。但换来的却是失望再失望。

      你给我发讯息不过寥寥数语,而我却是努力地一遍一遍编辑,生怕言语不顺畅;生怕有字句使你误解;我尽量把句子写长一些,再长一些。只是为了能同你多说些话。可是,你却不然。你说,好,哦,可以。试问,我又该如何向你亲近呢?

      毕业在即,我是彷徨失措的。我征询你的意见。你说,我想去哪便去哪。我不过小女子,又有何好去处?他们说,你可以去找你的母亲。我笑了,我说,我不想去呢。但其实,并非我不想去,而是你,从未想过接纳。

      友人总埋怨我,说我太冷漠。我定然有冷漠因子,但却也有一股热血。是你,一次又一次地,熄灭了我心中的火。我说,我买相机了,拍了照片。我有意说了二遍。我借机问你QQ号,我说改天发照片给你看。你亦说,好,下次申请了再告诉你。那一刻,我的心顿时便凉到了谷底。你买电脑不是一年二年了,你炒股、看电影。难道你没有QQ号么?我明明见你上过的。为什么。我是你的女儿,我怕你已经忘了。忘了远方你还有个女儿。

      是的,我经常会害怕,我们的联系仅凭这一个电话号码。除了电话号码,我甚至找不到你,如果你某一天突然消失了,我想我纵使是千里寻亲,亦是白费功夫。我只想多了解你一些事儿,我曾经也想成为你的一份子。而你给自己、同时给我,筑了一座高墙。彼此都无法逾越。

      看着一篇篇暖的发烫的文字,突然想起了你。在这寂静的夜里,本来我该是进入梦乡的,怎奈最近失眠的厉害,屋外正是倾盆大雨。我的心情亦是潮湿一片。也许我本不该存于世,不然,为何今日活得如此艰辛。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的光阴。快乐二个字竟从来与我无缘。一生皆为劳碌命,并且遇人不淑。生活亦是乱的一团糟。我很害怕,怕你看到狼狈不堪的我。我答应过你要过的很好。可是,我没有做到。

      我不知道下次我们何时再会碰面。也许是2012年,也许是2013年。但我知道,在我的心里,一直留有你的位置。你依然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我爱你。晚安。

      于深夜写下这篇混乱的文字
      2011.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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