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陛下的忧郁》唇亡齿寒0

63、最讨厌的节日Ⅴ 2019年

　　女吸血鬼花容失色，扭头冲向墓园大门。

　　米迦勒提剑便追。女吸血鬼速度奇快，犹如潜行在雪暴中的雾气，一眨眼就甩开米迦勒一大截。除非显露天使的原型，否则米迦勒拍马也追不上她。

　　然而就在她经过墓园大门的时候，却一头撞上了什么不可见的屏障。牛顿苦心孤诣所研究出的物理定律终于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女吸血鬼被反作用力弹了回来，在雪地里滚了好几滚方才停下来。

　　“什么玩意儿！”

　　女吸血鬼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墓园大门前站着一只白色的小狗。

　　它摇头晃脑，吐出舌头，饶是空气如此寒冷，也不见嘴里冒出分毫热气。

　　米迦勒放慢脚步，和小白狗一前一后堵死女吸血鬼的去路。

　　“哈……你以为我这就走投无路了吗？”女吸血鬼拨开脸上的发丝，悄悄握住脖子上的一枚逆十字吊坠。

　　米迦勒双手高举火焰剑，剑刃上烈焰暴涨。

　　“认罪伏法吧，黑暗的族裔！”

　　火焰剑劈向女吸血鬼的头颅，同时，逆十字吊坠银光爆射。

　　剑刃划过空气，径直插进了地里。

　　米迦勒一个趔趄，一头栽倒。

　　他莫名其妙地爬起来，身上的雪已被高温融尽，女吸血鬼早就不见了踪影。

　　“是那个吊坠。”背后传来地狱犬的声音。雷巴卜忒普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那是该隐赐给后裔的救命宝物，能随时把他们传送回以诺之城。”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这么重要的事你早就知道。”左边的头反唇相讥。

　　它注意到了那只小白狗。它歪了歪脑袋，小白狗也跟着歪了歪脑袋。

　　“哇，这是啥！”右边的头大为惊讶，“简直就像照镜子一样！”

　　米迦勒没好气地说：“你们魔界的镜子会把黑色变成白色，并且让脑袋的数量少掉两个吗？”

　　“我是说我们的颜值何其相像！没想到人界也有如此英俊潇洒的生物！”雷巴卜忒普惺惺相惜地看着小白狗。

　　米迦勒发出无力的呻吟。

　　他仰起头，发现墓园大门上有一块生锈的牌匾。他绕到门的另一侧，努力辨认牌匾上的文字。

　　——圣米尔森宠物公墓。

　　他在小白狗旁边蹲下。“你是不是叫波比？”

　　“汪！”小狗舔了舔他的手。

　　“哇，你就是那个小鬼死掉的狗吗？”雷巴卜忒普，或曰波比二世，兴致勃勃地打量它的前任。

　　“汪！”波比又说。

　　米迦勒抱起小白狗，它高兴得摇头摆尾。雷巴卜忒普就没这么好命了，米迦勒直接拎起它的后颈皮。它可怜兮兮地在空中荡来荡去。

　　墓园的另一边，西蒙的爸爸已经晕过去了，西蒙倒是悠悠醒来，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茫然表情。

　　米迦勒走到坑边，西蒙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迈克尔叔叔！你怎么在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我好像记得看见梅丽尔阿姨……啊！她是个吸血鬼！”

　　“她已经走了。”米迦勒说，“再也不会回来了。”

　　男孩打了个哆嗦。“是你把她赶走的吗？”

　　“呃……某种意义上是吧。”

　　男孩松了口气，目光从米迦勒脸上移动到他怀里的小白狗身上。

　　“波比！”男孩惊喜万分，“是你吗波比！”

　　小白狗快活地叫起来，从米迦勒怀里跳下来，蹿向它的小主人。西蒙对他张开双臂，但是他的手却穿过了小白狗的身体。小白狗停了下来，困惑地看着西蒙，似乎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碰不到主人了。

　　“哦不波比……”西蒙难过地说，“我忘记你已经死了……”

　　小白狗呜咽起来。

　　“它真的是一只好小狗，值得待在天堂最好的地方。”米迦勒挠了挠小白狗的下巴，把它重新抱起来。

　　西蒙产生了一瞬间的惊恐，为什么他碰不到波比，“迈克尔叔叔”却可以？但孩子的想象力和接受力永远比较强，他很快就自己想出了一个逻辑自洽的解释：迈克尔叔叔搞不好是另外一个吸血鬼，所以可以碰触幽灵。难怪这么多年他的外表都不带变的。我可真聪明！

　　“你要把波比带走吗？”

　　“嗯，波比二世我也要一起带走。其实它并不是狗……”

　　西蒙的眼睛湿润了：“好吧，其实我早就有这种预感了，毕竟普通的狗哪有那么聪明和漂亮……”

　　……你就没有看出它身上其他“不普通”的地方吗？米迦勒腹诽。

　　“你也要走了吗迈克尔叔叔？”

　　“闹出这么大动静，我恐怕待不了了。”

　　拉斐尔一分钟之内就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等他回到天界，等待他的搞不好是长达一百页的异常状况报告书。米迦勒讨厌报告书，他觉得那种东西最好的归宿就是火炉。

　　“那你明年还来吗？”西蒙问。

　　“我不知道，也许吧……”米迦勒叹了口气，“毕竟那房子我租了十年，想退都退不掉，拉斐尔又不给我新的租房补贴……”

　　***

　　魔界边境，永恒白昼与永恒黑夜的交界处，一座漆黑的城堡接天而起，向世界投下巨大的阴影。统治此地乃是暮日之子，人类的第一个孩子，终生背负诅咒刻印之人，血族的领袖。这座城堡看似空寂，可只要你静心聆听，就能听见无数的呢喃细语。城堡里居住着难以计数的渴求永生之人，他们在半生半死、半睡半醒之间做着不朽的梦。

　　一个独臂女人闯进空阔的主厅，哭哭啼啼地扑倒在地。

　　她的主君——银发红眼的诅咒之子——正全神贯注地伏案工作，根本没正眼瞧她。

　　“小声点！”该隐冷冷说，“我正在修图，不要打搅我！”

　　梅丽尔压低了哭声。该隐大人正在一块切割成平板状的平滑水晶上捣鼓些什么，从梅丽尔的角度只能隐约看到，那似乎是一张人像。最近魔界从人界吸纳了不少新技术，通过眼魔拍摄下来的图像可以在那种水晶板上加工修改，该隐大人尤其热衷此道。但那到底是谁的人像呢？

　　“该隐大人！您要替我做主啊！”梅丽尔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希望唤起主君的注意。

　　银发男子抬头扫了她一眼，目光又飞快地回到水晶板上。

　　“你的手怎么了？”

　　“被一个可恨的天使给砍断了！”

　　“你没事去惹天使干什么？”

　　“是他来惹我的！我像往常一样在人界狩猎，那天使突然冒出来攻击我！”

　　该隐大人凝视着水晶板。“梅丽尔，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喜欢吃猪肉就去吃，但是如果你被猪拱死了，也只能自认倒霉。难道你还指望我替你血染天界吗？”

　　“可是……天使就算了，但他还带了条狗！一条可恶的狗居然胆敢攻击您的眷族！”

　　面对梅丽尔的激将法，该隐不为所动。“什么狗？”

　　“一条地狱犬！我从没见过那么狰狞的动物！”

　　“蠢货，那是雷巴卜忒普先生，陛下派它去人界办事。招惹了它，我也帮不了你。”

　　梅丽尔缩了缩脖子：“原来它就是传说中的魔界第一美男子雷巴卜忒普……不过该隐大人您怎么知道它是被陛下派去的？这应该是个秘密吧？”

　　该隐的手微微一顿，好像梅丽尔问了一个他始料未及的问题。梅丽尔瞧见一只眼魔鬼鬼祟祟地从桌子下面冒出头，该隐见状立刻心虚地把它塞了回去。

　　“这个……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该隐清了清嗓子。

　　梅丽尔撅起丰满的红唇：“您就一点儿也不关心我吗？就算雷巴卜忒普是魔界第一美男子，但说到底就是一只地狱犬！连区区地狱犬也敢欺负您的子民，要是不给它一个教训，今后岂不是谁都敢骑到咱们以诺之城头上撒野了？”

　　“攻击陛下的使臣等同于谋反。你还是放弃吧。”

　　梅丽尔急了。她转了转眼睛，不再扮可怜，而是甜甜一笑，冲该隐撒娇道：“陛下又如何？依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魔界谁不知道他在黑都无为而治。他哪比得上您呀！您偶尔也要立立威，否则其他人要看扁您了！”

　　啪。

　　该隐一拳捶碎了水晶板。

　　他颤抖着站起来，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梅丽尔。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对陛下如此无礼！”

　　“该隐大人……？”梅丽尔愣住了，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我不想再看见你了！滚！”

　　话音刚落，主厅中原本犹如耳语的呢喃声忽然变得响亮嘈杂，阴影中亮起无数双眼睛，沉睡的活死人们被主人的怒火所唤醒。一双无形的手捉住梅丽尔的胳膊，将她拖向光芒所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梅丽尔刚想尖叫，另外一双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女吸血鬼瞪大了眼睛，黑玉似的瞳孔里倒影出日暮之子无动于衷的身影。

　　梅丽尔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块滚落到她脚下的水晶板碎片，上面显示着人像的一角——一只金色的眼睛。

　　然后，她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了。闪闪发亮的眼睛们渐次消失，呢喃声也变得轻不可闻。她合上双眼，陷入了和活死人们同样的长眠之中。

　　***

　　天界的第一重天与炼狱山接壤之处，坐落着一座小教堂。此地乃是审判天使乌列的居所，但是极偶尔的，当魔界的来客需要和天界会谈时，也会借用这个小地方。

　　此时此刻，告解室外的坐着一名黑衣黑发的男子，犹如黑暗本身造访了这座小教堂。他金色的双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告解室窗户上的菱形格子，像是试图穿透这层薄薄的屏障，窥见另一边的真实。一只形貌狰狞威武的地狱犬伏在他脚边，尾巴像电风扇似的摇个不停。

　　告解室中坐着另一名男子，红发如同流泻的火焰披在肩头。一只小白狗蜷在他的膝盖上，快乐地吐着舌头。

　　“你竟然肯把我的狗还回来，我真是大吃一惊。”黑发金眸的男子慵懒地说。

　　“本来是要用圣光把它烧成灰的，但我改变主意了。”告解室中传出明朗的声音，“它救下了一对父子，所以我觉得，虽然它是魔王的眷族，但或许还有悔过自新的可能性，可以宽大处理。”

　　“是这样吗，雷巴卜忒普？”黑发男子垂下双眸，瞄了脚边的地狱犬一眼。

　　“正是，陛下！”地狱犬一跃而起，左边的脑袋将墓园一战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中间的则不停强调自己在战斗过程中有多么的英勇和忠诚，右边的负责增添戏剧效果，主要是在故事说到精彩之处时发出“哇！”“哦哟！”之类的感叹词。

　　“好了，闭嘴吧，关于你拯救人类的堕落事迹我听得够多了。”黑发男子不耐烦地打断地狱犬的三重唱。地狱犬夹着尾巴不敢吱声了。

　　男子站起来，傲慢地仰起头，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告解室：“我回去了。为了领一条狗居然要我亲自跑一趟，你们天界的办事效率依旧这么低。”

　　“等一下。”告解室中的人说，“那个，我想问你一件事。”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在人间租了间小屋，每年圣诞节都会过去度假，所以我想问问，嗯，你有没有空跟我一起……”

　　“哈？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最讨厌的节日？！”

　　告解室中的男子揉了揉鼻子：“我也可以跟拉斐尔说，把年假调到别的时候……”

　　“再说吧。”黑发男子挥了挥手，“我可不像你这么悠闲，我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哪有空出去游山玩水。”

　　他转身走出教堂，地狱犬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

　　“再等一下！”告解室中的人又喊道。

　　黑发男子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你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不要像便秘一样一段一段出来？”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黑发男子想了想：“希望今年末日之战能顺利打起来？”

　　告解室中传出笑声。

　　“嗯，也祝你新年快乐。”

　　地狱犬抬起头，端详尊贵的魔王陛下的面孔。以它的浅薄境界，当然不可能揣度出陛下的思绪，但它觉得，陛下的邪恶伟业一定有了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因为他看起来心满意足，就连嘴角都泛起了微笑。

　　【小剧场2】
　　“加百列，我从人界给你带了伴手礼！”
　　“哦哦哦！让我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一盒美味的小饼干！”
　　“简直太及时了！我正愁跟拉斐尔静坐示威的时候没有东西可吃……呜噗！”

　　【小剧场2】
　　又是一年圣诞节。

　　西蒙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小饼干，按响隔壁人家的门铃。一只新的小狗在他脚边打转，那是几个月前他从流浪动物收容所里领养的，名叫波比三世。

　　“迈克尔叔叔！你在吗？爸爸叫我给你送饼干来了！”

　　门开了。站在那儿俯视他的是一个从没见过的男子，长至腰际的黑发随意披散着，皮肤苍白得好像十万年没晒过太阳，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金黄色的，犹如熔化的黄金流淌在漆黑的深渊里。

　　“呃……”西蒙尴尬地后退一步，“对不起，我以为迈克尔叔叔还住在这里……”

　　黑发男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回头喊道：“迈克尔！有人找你！”

　　屋子深处传来迈克尔叔叔的声音：“叫他等会儿！我在洗澡！”

　　“哦！原来你们是一起来的啊！”西蒙顿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欣慰感，好像一位老父亲看到自己光棍多年的儿子终于找到了对象一样。

　　“请用，叔叔，这是我爸爸烤的！”

　　黑发男子小心翼翼地从盘子里拈起一枚饼干，像试毒似的轻轻咬了一口，表情立刻变得无比奇怪。

　　“你说这饼干是你爸爸烤的？”

　　“是啊！他每年圣诞节都要烤呢！”

　　黑发男子仔细端详他：“你爸爸有没有兴趣来我司就任毒药研发设计师？”

　　（2019年圣诞特别篇《最讨厌的节日》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