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子午星儿

1、第 1 章

　　常乐，长安故家子。性素豪爽，为人耿介。然家道中落，家徒四壁，环堵萧然，身无长物。唯好读书，而不善致产，以故书者汗牛充栋，而家者日渐式微。
　　一夕书案题诗，狼毫抛罢却沉吟，正吟曰：
　　蝉
　　朝饮清露夕餐风，羽衣舞罢吟书声。
　　柳荫深处偏凉里，也无春秋也无冬。
　　忽大风疾作，推窗掩护。常大笑而叹曰：“唯有南风旧相识，径开门户又翻书！妙哉，妙哉！”。风回语应，似有女子娇笑之声。常呆立木然，夙出草舍之外。高悬月明，兰麝熏心，墙头粉黛半露身，粲然一笑，越墙而来。常顾其影，螺髻云鬓，水剪双眸，习习凉风自吹衣，窣窣裙裾半倚地。花容月貌，山情水意，姿容艳绝。
　　常问所从来，答曰“邻家之女，小婵”。方五里固无临，常故疑其鬼也。推户而入，书陈满几，女顾而笑之曰“长夜漫漫，君如何消？”。神态轻佻，眉稍情荡，衣裳与钗钏齐飞，玉臂共纤腰一色。贝齿轻咬，流一段天然风骚；楚腰曼摆，荡十里春风柔情；纤指撩拨，纳一寸月光微凉。常怒而责之“咄！未婚而私，人知毁汝之德；未知，促吾之命。遽去！”。
　　女眉黛若蹙，赧颜诚服，曰“汝真君子也，然君劝人及时行乐，奈何反也？”。对曰“苟且之乐非君子之乐也，君子当修身齐家平天下，非蝇营狗苟之事也”。
　　女锹然不乐，强自莞尔曰“几上置酒，君可听得奴唱否？”。红牙击节，樱唇流声，翩跹兮如遗世而独立，娴静兮如娇花之照水。口占一诗唱云:
　　雨逗芭蕉遍体凉，夜夜停烛卷凝望。孤王但肯凭画访，教妾年年守空房。今夕牛郎见织女，似水柔情鹊桥旁。灯花渐落渐白窗，篆香萦断妾肝肠。
　　唱罢良久立，泪雨弹衣裳。常唏嘘恻恻，泪沾罗袖，曰“君鬼乎？”
　　对曰“然，妾长信宫妃嫔也，一世荒老，妄遂平生之愿，转而投阎罗生焉，今去矣”
　　语罢而去，常视而罔见，几疑梦里虚幻，唯朱粉馥郁证之也。翌日，邑有横尸而死者。众皆疑其夜逢一娉婷二八女子之故，唯常知遇鬼之故也。
　　异史氏曰：当今之世有坐怀不乱柳下惠耶？有不饮盗泉之君子乎？世之所谓权、财、色，犹索命之鬼也。不仁且富与贵，与我如浮云。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享乐，斯言吾与汝之所共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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