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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北国有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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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喜在绛珠楼门口已经卖身葬父三天了。
老乞丐浑身都散发着馊臭味,硬板板的躺着,就跟真的尸体似的,苍蝇在他身上飞的无比欢愉。
达官贵人是没什么心情去仔细掀开破烂的席子,细细研究一下老乞丐究竟是死是活的,他们大抵看到小喜就会一脸嫌恶的躲的远远的,但却吝啬的不肯给一点点钱。
小喜低垂着头,一如既往的做沉痛状,突然瞄到老乞丐不住瘙痒的右脚,确定周围没人注意后,小声提醒:“你专业一点好不好,让人家看到非得打断咱俩的腿。”
老乞丐即便脸上盖着破旧的藤席,小喜也能感觉到他绝对在翻白眼,“得了吧,明儿个咱就该换地方了,就是你亲爹放三天也得臭啊。”
小喜欲哭无泪的望望天。
天要绝他。
绛珠楼几天前还是所有叫花子的乞讨必经之地,从这里出来的达官老爷,都会格外的大方,小喜还记得前天几个乞丐为了在这里争一席之地,花样百出的滑稽样子。
可现在,守了三天,深锁的朱红大门紧紧闭着,这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地域,如今平静的像死了一样。
老乞丐仿佛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也没什么顾忌了,“你个毛头小子知道什么,你以为现在绛珠楼是谁都能来的么?现在哪个公子不是倚上了金银靠山,还需要唱什么小曲儿卖笑赚钱么。告诉你,选错地儿啦!!”
小喜气结,当初他还没想要卖身葬父,只是想假装卖身赚钱来者,结果被这个老叫化子忽悠了,现在都不能脱身。
老乞丐竟然轻轻的打起了乎。
算了,算了,反正也没生意。
小喜光明正大的抬起脏兮兮的小脸,向后一仰,舒舒服服的倚在墙角里。
今日阳光正好。
来了这里三天,绛珠楼的大门一直是紧闭着的,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
小喜在三年前,曾经远远的见过绛珠楼里最负盛名的白明珠,当年隔着人群拼命仰头看去,即便不真切,也觉得他艳若桃李,容颜灼灼。
还有已经赎了身的翠竹公子,当年他比武招亲的时候,自己还拿到过他亲自给的赏钱,当时的他秀美的眉目间满是忧虑,自己堂堂一个男子汉看着都觉得不忍心。
空气里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蝉声渐起。
高高的围墙里不时能传来小孩子稚嫩甜美的声音。
“为什么碎儿不能出去?”
“什么是坏人?”
“。。。呜呜,坏人为什么要吃碎儿。”
“那。。。那辛煌为什么不害怕。”
“呜、、、不管啦,那碎儿也要学武功!!”
“阿达你这个坏人,这是辛煌给我的!!”
“辛煌今天为什么不来了?”
“哦。。。那碎儿可不可以去找他?”
“呜呜、、、碎儿想出去玩嘛。”
“流苏哥哥,碎儿今天一直很乖哦~”
“嗯,碎儿想吃桃花冰~~!!”
“我最爱流苏哥哥了~~”
“明珠哥哥,明珠哥哥~!!”
“碎儿想去逛窑子。”
“阿达告诉我的啊~”
“他说那里有好多女孩子,碎儿没见过女孩子~~”
“啊~辛煌来了~!!”
“明珠哥哥你去哪里?”
“哦、、阿达啊,刚才应该是去冰窖里拿冰了,流苏哥哥说要给我做桃花冰的~!!”
清脆甜蜜的声音像小小的雀儿叫声,如蜜一般缓缓融入人的内心。
小喜也是有些困惑的。
没听说过楼里哪个公子有了这么大的孩子啊?
虽说都是嫁了人的、、、不过,嗯咳,这些公子大抵都有龙阳之好,应当是,没法和相公生出孩子来的。
一旦产生了兴趣,小喜就会自顾自的思考很久。
后来他认定,那个孩子八成是风流成性的童子瑾的娃娃,肯定母亲地位低贱,所以只能偷偷藏到绛珠楼让目前的大老婆帮他照顾。
老乞丐突然鼾声如雷,不知道是不是鼾声把他自己都给吵醒了,他嘟嘟囔囔的说,“童家要是真有这么个孩子在外,童老夫人就不必每天上庙求孙子了。”
小喜嘴巴张成大大的“O”,“你…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老乞丐接着念叨,“童子瑾风流五载,可一直很低调,想嫁到童家的女人堆的比天还高,但童家的孩子不是那么好怀的~”
小喜有些不服气了,“你怎么知道,人家又不是你。”
“那是你不了解老夫在八卦界的地位。”
“… …”
凄凉的第四日。
老乞丐果真没有来,小喜犹豫了再三,还是依旧在老地方坐了下来。
太阳陡然变得耀眼,暖洋洋的照耀着大地。
小喜舒服的眯上了眼睛,意识渐渐也变得昏昏沉沉。
“嗨~你在那里做什么呀~”
梦里有一个像是很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小喜迷糊的抬起头,逆着光,竟然看到一个小娃娃的轮廓。
他笑嘻嘻的坐在高高的围墙上,歪着头看他。
看小喜没有反应,他又问了一次,“你在做什么呀~?”
小喜一时间还是不能反应过来,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火辣辣的大太阳顶在晴朗的天上,一大碗茶下肚,只觉浑身清爽。
身边的孩子很斯文的一小口一小口抿着,一口一个“小喜哥哥”,叫的人心里直发甜。
卖茶水的刘老伯也看得满心欢喜,不住的问小喜从哪带来了这么个漂亮娃娃。
小喜腼腆的笑了笑,沉默不语。
总不能说是从绛珠楼墙上跳下来,而且身份不明的小孩子吧。
喝过了好几碗茶,两个人走出凉摊。花碎自动自觉的牵住小喜的手,弄的小喜好不自在。
“哇~是捏泥人的唉~!!”花碎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蹦蹦跳跳的拉着小喜来到摊前。
小喜苦恼的皱皱眉,他们两个人都没有钱唉… …
花碎专注的看着中年人灵巧的手,小嘴惊讶得微微张开,样子煞是可爱。
“原来是这样捏出来的啊。”
不管小喜懂不懂,他都自顾自的说起来。
“赵伯还说师傅只会捏小猪,明明还有小猴小兔子的。”
“阿达骗我说是一口气吹出来的,害的人家对这面粉团吹了那么久。”
“其实流苏哥哥的小鸭子做的也很好哦,虽然只有白颜色的。”
小家伙精力旺盛的走向另一个摊位。
“哇,这个绿色的是什么~?”
“油菜。”
“那这个呢?”
“还是油菜。”
“这一些呢?”
“都是油菜。”
小喜无语的看着花碎,把整个摊位的油菜都询问个遍,然后满脸肯定地告诉他,“绝对是油菜。”
“为什么没有糖葫芦卖?”
“因为现在天气热了,糖会化掉。”
“呀,那些人在做什么?”
“额…是杂耍的。”
小喜憧憬的向中间眺望着,身强力壮的男人正舞得起劲,可犹豫了一下,怕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到身边的孩子,还是毅然决然的坚持在外围看了一会儿。
花碎含着手指,觉得无趣。
“都没有辛煌耍的好看。”
小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陡然一颤。这个呼之欲出的名字今天不断听他提起,只觉得不是一般的熟悉,可自己的木头脑子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两个孩子都没什么钱,但在热闹的街市上逛了整整一天。
花碎雪白的小脸晒的红扑扑的,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停过。
小喜已经习惯了牵着他的小手。
末了,小喜还是把他送回了绛珠楼。
朱红色的大门开着,门口站着气的七窍生烟的明珠。
花碎对明珠这样的表情无比熟悉,只是第一次见他因为自己而生气,他有点害怕的向后缩了缩。
随后出现的是一天不见的辛煌,花碎赶忙钻到辛煌怀里。
辛煌安慰的摸摸他的小脑袋。
明珠眯起瑰丽的眸子,扫向小喜,小喜后背霎时僵硬。
“把这个失踪一天的小家伙抓进去,关门,放阿达!!”
于是小喜华丽丽的被拎进了绛珠楼。
并且华丽丽的,莫名其妙的,成为了花碎的贴身侍卫。
从一个心地善良但是总被欺负的小叫花子,变成一个可以学习武功,不愁吃不愁穿,每天有一个让自己又爱又疼的小主子,住在美轮美奂如皇宫一般的绛珠楼。每次想起来,小喜都会感叹时光飞逝。
微服私访的皇帝大人给他取了一个比较正式的名字。
喜延。
小喜洗干净了原来是个眉清目秀的漂亮孩子。
明珠小帕子一挥,“小喜明儿个就开始接客。”
如果是刚来的时候,小喜一定会为不保的贞操流一夜的泪。
可现在呢——
他也非常懂得绛珠楼为何久久没有生意上门。
开玩笑,皇上的人谁敢看,谁还敢来绛珠楼找不自在。
小喜还是学坏了一些的。
直到有一天,他见到了在后院朴实无华的赵伯。
“你…你…你…”
“我…我…我…”
那不就是卖身葬父的那几天,友情演出的老乞丐么…!
赵伯依旧朴实无华,嘿嘿的笑着说,“角色扮演,纯属角色扮演。”
不管怎样。
天下之大,终于有一个地方接纳了他。
小喜感激的闭上眼。
他能想到很多年后的一天,当他能像师傅一样,把每一片落叶都刺穿,舞一个漂亮的剑花的时候,那个长大了的花碎,依旧会笑嘻嘻地站在桃树下,开心的鼓掌。
他记得他还小的时候,他的娘亲带着他从战火连天的南国奔到北国。
难民们挤满了国王大道,向北方富饶的城市涌去。
每一个人都在唱,“北国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北国有佳人。
小喜喃喃地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