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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题四:创建精神文明城市版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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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恰逢本市再创精神文明城市。
上一年没评上让市里领导憋足了劲,一定要在半年度拿下这项和目标考核奖金挂钩的工作。
希乐不过是市里XX区文化局的小职员,但这回躺着中枪被分配到所属街道去承担执勤任务。
谁叫XX区的文化馆就落在该街道内,文化局里妹子又多,执勤大队还有其他的任务,分配下的名额就自动转给文化局办公室那块少有的几个汉子了。
希乐被分到街道的XX社区,社区的书记是个老好人,知道对方虽然不是直属领导但毕竟也是上级,希乐也就负责下午出来和社区工作人员一起在辖区走走看看,规劝临街商铺正规摆放,不要出摊占道,不要在树上晾晒衣物等等。
这回市里逼得紧,早在中央工作组来检查前,区里市里就紧张得要命,提前几个月就摆好了阵势准备迎接,但却着实坑苦了下面的人。
希乐和社区工作人员出来巡视时也从不摆架子,日子混熟了大家也聊得开,希乐也听了不少社区间家长里短的八卦。
“希乐。那家烧烤的味道不摆了,好吃得很。就是现在抓得紧,晚上不准摆出来,只能在里面吃。唉,忙的要死,好久没去了。”
“晚上开门也不敢去吃啊,万一被领导逮到了,多的都遭了。”
希乐看了看那家不算大的烧烤店,X大爷烧烤店。
好像是挺有名的,电视里美食节目都播过。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中央工作组还没来,社区工作人员都要先累死了。
希乐这些天也跟着他们走街串巷,还旧业重温,帮忙打扫了无物业管理的小区,偶尔帮忙撕撕街边小广告。
这天下午下班前,一个和希乐谈得来的社区小伙找上了他。说家里实在有急事,让希乐帮忙晚上顶顶班,帮忙执个勤。希乐想了想自己孤家寡人,晚上除了看看电视上上网,有时观摩小电影撸撸管也没啥其他大事,就应了下来。对方千恩万谢,说希乐够哥们,下来一定请吃饭。
希乐只是笑笑,不吭声。
这天晚上,希乐拎着环卫工的特制竹夹,看见路边有个烟头就弯下腰夹起来,放进临近的垃圾桶中。
走着走着,希乐有点饿了。
正巧,一阵风送来烟尘味,还有肉香。
希乐吸吸鼻子。嗯,鉴定完毕,烤鸡翅膀。
执勤过程中当街啃翅膀似乎影响不好,但是过去瞅瞅应该无罪,顺便看看店主和食客有没有乱丢垃圾砸到花花草草。
悠哉悠哉的希乐移动到了烧烤店前,几个小工忙碌着,食客一半挤在店内,一半站在店外。
希乐左右看了看,还好还好。大家都很自觉地把废纸和竹签都丢进了门口的垃圾筐。
咦,那边有一团纸。希乐抬手,熟练地一夹,然后手腕一抖,目标投进框内。运气不错。不自觉笑起来的希乐,眼神微一漂移,看见烧烤架前挽起袖子的男人。那个人左手握着一串烤鱼,右手捏着油光光的刷子。
希乐刚要转身,脚下忽然生出千斤坠,不得动弹。喉咙一下子有东西噎住了,眼睛像是中了毒,锁定了对方就挪不开视线。
还是那个正在烤鱼的男人先开了口,“希乐,你是希乐。”
“......岳侯。”
此情此景,希乐容量不大的脑袋里井喷了无数个小问号,却不知道该捡起哪个先提问。
岳侯却只是放下烤鱼,就着围腰抹了抹手,像他平时招揽食客一般笑着说,“要吃点什么不?”
希乐还没回答,挤过来几个食客,“老板,再烤两个翅膀。”
“香肠,还有香肠。”
“土豆,两串藕,再来个茄子。”
“好的马上。”岳侯和几个小工麻利地工作起来。希乐退后两步,刚要退出第三步,眼帘中又出现岳侯的身影,“不好意思,现在有点忙。”
“你忙。我。我也有事。你忙你的,我还要执勤,这文明城市检查。我,我还有事。”拖着不知道几斤几两的脚步,希乐结结巴巴说道,然后,他狼狈地落荒而逃。
岳侯注视着希乐消失在夜色中,有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不知道跑出多远的希乐终于停了下来。
他倚着水泥墙,目光呆滞。
十年前的岳侯,干净闪耀的少年,是他的天,是他的爱,是他的神。
十年后的岳侯,一身烟尘,在烧烤店做小工。
恍若隔世。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度过的?
“呵呵...呵呵呵。”希乐忽然笑了,笑得却像哭了似的。
脸颊靠着冰冷的墙面,他看着上个星期刚刚刮干净的墙面,现在又不知道被谁贴上了新的广告传单。
为什么。
不是已经死心了,为什么还会为他难受。
明明都十年没见了。为什么岳侯还像墙上的小广告,不管希乐如何用力刷,总是刮不掉。今天清理掉了,明天又出现。阴魂不散。
明明老师说过,再顽固的污渍,只要用强酸腐蚀,总会消掉。
明明心已经腐朽得什么都不剩下了。
呆了好一会,终于缓过气的希乐看了看手机,今天晚上执勤也差不多就到这里了。
先回家吧,肚子还饿着,回家是下碗面呢还是下碗面呢还是下两碗面呢?
转身,背后一个人,手里一根杆。
“啊!”
希乐差点一拳揍过去把对方砸成一脸平板。
险些被误伤的来人上前半步,递过来被希乐误认为持械行凶武器的道具。
咦,好眼熟。
这不是陪伴自己渡过一个多月的亲密战友,捡烟头必备——竹制垃圾夹。
视线上移,希乐僵住。
岳侯半是无奈半是放弃地叹口气,“你刚才丢的。”
他看着十年未见的那个人,一切都和学生时代不同了。
坐在他前面的希乐,站在他面前的希乐,回忆与现实交错,唯一相同的痕迹似乎还是他在做清洁。
希乐接过垃圾夹,不着痕迹地松口气,刚想着要找借口走开。
岳侯甩出一只烟,“抽吗?”
“不,谢谢。我不抽。谢谢。不了。”希乐像安了复读机,重复了好几次。
岳侯掏出打火机,点燃。
希乐想走,但这样走好像哪里又不对。
于是他待在原地,强作镇定瞄两眼岳侯,又移开视线。
岳侯抽了半支烟,屈指一弹,烟灰就这样轻轻飞了出去,刚要把烟往墙上一戳灭掉,忽地意识到这样做有些不对,就停住了动作。
“你,现在怎么样?”希乐不吭声,岳侯先开了口。
“咳。我......”希乐三两句总结了自己现状,没有反问,也没有按照社交习俗寒暄两句。
岳侯狠狠抽一口香烟,吐出悠悠烟雾。
“十年了。”岳侯忽地靠着墙,肩膀以上的部位被树影遮住。希乐侧头,看得见他的衣衫,看不清他的容颜。
“是啊。十年了。”
两个男人就这样靠着墙,偶尔有车开过这条安静的街巷。
感叹之后,又是沉默。
岳侯静静抽完了这只烟,走到垃圾桶前,按灭烟头,调转脚步就要扬长而去。
希乐看着这个从云端落到红尘中的男人,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究还是要走远。
就这样吧,希乐无意识地拽紧手里的东西。
“呲——”岳侯倒吸一口气。
掌心被竹刺划破,希乐看着一点红艳艳的血珠,眨了眨眼,动也不动。
倒是那个走远的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回来,“怎么了?”
泛黄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起滴血的手掌,岳侯抿了抿下唇,参杂着无数复杂情感的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他在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创口贴,微笑着递给希乐。
希乐看着创口贴,眼睛又眨了眨。
十年前,也有这样一块创口贴。
那块沾染着试卷油墨的创口贴,那块躺在垃圾桶中的创口贴,他喜欢的人给他的唯一温柔。
为什么当时丢得那么容易,为什么现在又要绕个弯回来。
明明只能关照小伤口的创口贴,为什么能治愈我的心?
岳侯凝视着忽然红了眼眶的希乐,这个人露出毫无防备又这么好欺负的样子,真是作弊。从学生时代到现在,一直如此。这个家伙,明明喜欢他,却总是藏着窝着,好像喜欢他的心情是病菌,必须杀死才能呼吸。
可他不知道,喜欢这种感情,越是隐蔽,越是会散发诱人的香气。
现在的希乐,浑身上下都飘荡着挥散不去的致命诱惑。
却不自知。
希乐,希乐。
我希望你快乐。
两个男人在一起,在现实中要走的路太艰难。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走这条道。你有你的光明阳关道,为什么还记挂着难走的独木桥。
沉淀了十年的眼泪掉下来的瞬间,浑身夹裹着烧烤油腻气息的男人舔去了苦涩的热泪。
当着他的面受伤还掉泪珠子,再配合一副可怜兮兮被丢弃的样子,简直就是无视规则开挂放大招。
被击败得溃不成军的岳侯摩挲着希乐的脸颊,拭去泪痕。
“不要哭。”
未曾想到的亲昵电傻了希乐的大脑,“岳侯.....”
“你问题的答案是Yes。”自暴自弃缴械投降的岳侯放手一搏,使劲揉了揉快死机的希乐脸颊,“是,我他妈暗恋你。从高中就暗恋你,却他妈没种对你表白!我他妈怕吓着你!后来觉得你对老子有那么一点意思,但又是高三,那么关键的时候,我他妈不想影响你的成绩!你数学不好,我他妈求董京教王小可的时候捎带上你,结果你他妈数学考好了理科给我错那么多选择题,那种分数他妈的根本去不了老子在的上海!同学会你他妈的也给我翘掉,还他妈专门挑我没去的时候参加!你他妈就是不想见我是不是,专门躲着我!刚才还一见我就跑,妈的老子好不容易和你说句话,他妈的当我是鬼吗?!”
岳侯越说越急,见情势不妙,脑子不在状态的希乐接嘴道,“骂脏话不好。现在,现在在创建精神文明城市。要和谐,嗯,要和谐。”
被希乐一击命中的岳侯弯弯嘴角,揉了揉希乐的脑袋瓜,腹诽着你他妈再不着调我先把你和谐了,而希乐的大脑CPU已经快跟不上岳侯的速度了。
岳侯摸摸希乐的耳朵,坐在他身后的日子里,他总是想伸手摸摸他粉嫩的耳朵,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嗯,摸上去手感也不差。
“他们,他们说你有女朋友了。”被调戏的希乐好容易才找到了反击要点。
“假的。谣言你也信。”岳侯叹口气,丢掉犹豫继续说道,“后来,我读大学的时候,我爸出事了。”
“什么?”
“你不知道也正常。现在看我这样子,你也该猜到了。我爸进去了,我妈和他离婚,后来跑了,也许是国外,谁知道呢。呵呵。”
希乐的心一下子纠紧了。
“读书的时候,手头有点余钱,和几个朋友做生意。本来还想着赚了钱,能独立,就找找你,就算没指望,能帮帮你也好,了了我的念想。谁知道我爸一倒,他们也跟着散了。树倒猢狲散,就这样了。”
岳侯说的是如此平淡,希乐却深深知道这个男人曾经有多少痛苦。
原来每个人命中都有不可避的苦难,只是他人不知道。
岳侯看了看希乐,放松身体,轻轻搂住他,下巴枕着他的肩膀。
还有一些事,他永远不会告诉希乐。
做生意的时候他的朋友借了高利贷,不知情的他以担保人的身份签了字。后来他被人打,被一群人围着揍,头破血流,因为这事,最后大学也没念完。孤身一人在异乡,整个世界连一个给他温暖的人都没有。
最最艰难的时候,岳侯甚至想过自杀。
可是偶尔做梦,他会梦见希乐,小小的男生拿着扫把,一下一下认真扫地,太多的人不重视的工作,却在他全神贯注的视线中变成了全世界最温暖的美好,定格如斯。
舍不得。
如果我死了,这样的记忆,就再也不存在了。
就好像,十七岁的岳侯死了。
后来挣够了钱,还了债,岳侯拖着疲惫的人生行李和空荡的感情包袱回到故乡,打着零工,偶尔继续做梦。
梦着十七岁的希乐,直到遇见二十七岁的希乐。
兜兜转转,回不去的从前终究找了上来。
“岳侯。”
希乐伸手揽住这个他永远无法拒绝的男人,紧紧的,用力的。虽然他现在脏兮兮的,闻上去也很臭,没什么钱也没什么依仗,穿衣品味下降了好多,还会骂脏话。
但他有创口贴,岳侯能治好他的心病。
“你还有我。”
希乐想,如果心里的他实在擦不掉,抹不去,那就抱在怀里好了。
命题四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