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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若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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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经下了整整两天了,还未停下。
丰泽园的小亭内,却是一改往日的寂静。来来往往的宫婢悄悄的行走着,丝毫不闻半点凌乱的脚步声,将一品品小食送往这些皇子皇女们的面前。
平日里一个个正襟危坐的皇家子女,今天倒是都放下了高贵自持的模样,不再高高在上,刻意保持皇室威严。
当然了,谁愿意一天到晚坐在那硬邦邦的木椅上,所谓皇室威严,不就是折磨自己的同时去威吓一帮子下属吗。此刻歪斜着身子,双足一点一点,欣赏着小歌班唱着民间小曲的皇七子胤祐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内心暗自思忖。
反正他都是人家看不起的不得宠的皇子了,这种小聚会上损失一点风姿又怎么样,好歹也是会有个郡王混混的,这种小歌班,可不常见到啊,皇太子向来把这一帮歌伎藏着掖着,不让人看。这回放出来,可是托了皇四子再三邀约的福。虽然他很怀疑,那真的是那个一脸面无表情,向来不苟言笑的四哥说的吗?恩?深切怀疑中。
再说了,他漫不经心的望了一圈,没形象的可不止他一个。
果然不愧是皇家数代基因筛选出来的天之骄子,皇七子一眼就望到了最真实的情况。
向来爱舞枪弄棒的大阿哥正在那里望着一颗老梅树出神,身边是笑得一脸超然的三阿哥,看起来无比的和谐。梅下的石桌旁,是四阿哥和八阿哥相互对弈,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大公主三公主五公主挤在一块,叽叽喳喳不知讨论着什么,二公主九阿哥一人拿着一枝梅花,来来回回的比划着,身边是扑腾着想要引起注意的皇十子。至于皇太子,七阿哥转过头,算了吧,那位半躺在亭上的栏杆里,估计已经睡着了,显得格外凄凉。
当然了,要说同看着梅花的兄友弟恭的两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会不会一个想着一刀干掉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家伙一了百了,一个想着明天可以上个折子弹劾大阿哥门人横行霸道这种不和谐的事,就不得而知了。至于四阿哥和八阿哥这两个臭棋篓子是不是心底都念着对方怎么那么难缠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二公主九阿哥自幼不对盘,如今不能杀了看起来都比自己妖孽的对方泄恨,拿根梅花发泄一番已经是很克制了。咳咳,独家秘闻,请勿宣扬。
如此说来,皇太子借着假寐的幌子,故意将这一群宫婢中最为年轻美貌的小宫娥招去,为他拂去雪花这种事情也是可以原谅的。毕竟,最近皇帝陛下为了整顿后宫,呼啦啦将太子身边养眼的美人不分男女删掉了一大半,这也是人尽皆知的。
身下是温暖而柔软的金丝缎被,阻隔了蔓延了整个空间的冰冷。脚边的银丝碳无烟无味,稳定而持续的燃烧着,为尊贵的皇太子殿下提供热量。胤礽满足地蹭蹭枕下的柔软,随风飘来的甜馥而并不浓烈的女子香让他渐渐生了困倦,好像将要坠入那个阳春三月。
淙淙的流水绕过小桥人家,无声流淌,婉转地将村庄缠绕在迷离的梦境中。灼灼的桃花伴随着妩媚浮动的杨柳,黄鹂不安地在枝头鸣叫,惊醒了偷眠的小童。一阵风过,带来了山间挺拔的松木的气息。
恩,哪个不懂的琢磨心思的小奴才,怎么将那香气撤换了。明明刚才的桃花香就很好吗,为何一下子换成了清冽的松木。好像还有点熟悉啊。他轻轻挪动了几下,将自己躲在厚实的感觉下,的确暖和了些。
皇七子愕然停下摆动的双脚,眼神与一群错愕的兄弟姐妹们相交,明明白白看清楚了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
是谁说只是自家兄弟们得聚会的,本皇子要干掉他!
谁能来解释一下为什么由来神龙不见尾皇父会出现在这里,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内心咆哮着的皇七子全然没有想到,方才他还在皇太子殿下宽大的金辂里,听皇太子殿下讲丰泽园小聚会的各位参与人员。当然,如果他想起来了,显然也是不能够完成他的愿望的。在他干掉依旧还在稳稳入睡的皇太子殿下之前,他亲爱的皇父没准会先干掉他的。
上天显然是宠爱这位人间天子的,在他儿女成群,年过而立的当今,康熙依旧保持着一种让人着迷的魅力。他拥有强健的体格,俊朗的外表,除却他“天之子”的骄傲身份,他还是能够让无数女子为之痴迷。和年轻的皇太子不同,他的双眼和八阿哥胤禩如出一辙,是能轻易让人沉溺其中的桃花,可惜薄薄微抿的嘴唇打破了他理应多情的感觉,让这位皇帝拥有了抹不去的威严感。
但此刻,绝不会有人想起他在朝堂上的掩藏在仁厚宽容背后的冷酷无情。
匆匆到来的皇帝第一个眼神赐给了不知名的卑微宫女,成功占据了离皇太子殿下最近的位置。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向来骄傲任性的储君抱怨着,轻而易举将皇帝陛下的狐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最重要的是,是皇帝陛下自己自愿服侍的。
一向对父亲的区别对待异常迟钝的皇太子没有发觉,身边的喧闹已经平息。于是他心安理得的转了个身,投入熟悉的温暖当中。
面容如常的康熙没有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怀中的人“投怀送抱”的那一刻,他花了多少力气才克制住洋溢的微笑。
慢慢来,他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诉说。
慢一点,别吓到他。猎物已经渐渐入网,别让他发现那一个陷阱。他已经逃不掉了。
他的神情慢慢带上了一种不容易被发觉的满足感,喜悦从心底开始如潮水一般蔓延。
有一种奇异的成就感,尽管理智在告诉他。你这个卑鄙的,虚伪的男人。你挂着慈父的名头,将一个明明无辜的孩子拖入罪恶的深渊。你简直不配当他的父亲,担当这个伟大的称呼。
然而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眼神里流转着一种沉默的黑暗。悖德的禁忌刺激着他已经变得脆弱的神经。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真的注重人间纲常的人,偏执,激烈本来就是我的性质啊。
更何况,他望向静静安睡的人,胤礽,你也不是那么干净的,不是吗?
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的康熙匆匆而去,带着熟睡的胤礽,走向乾清宫的方向。
奇怪,为什么不去毓庆宫呢?短暂的疑惑在胤祐的心底划过,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默然而立的皇四子执棋不落,任由雪花飘上了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