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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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在畅春园吟诗之后，宫中有些敏感的人就常常觉得皇帝有些不对劲。
往常的时候，皇帝是很爱来太子的毓庆宫的，连无逸斋，有空的时候也是经常跑的。可是渐渐地，皇帝来的日子就少了起来。就好像是专门躲着太子一般，康熙仿佛刻意减少一些与太子会面的场合，就算是在宫中集会或是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父子俩也不大说话。
可若是说太子失宠了吧，也不像。皇帝看完没少问起太子的起居。就算是一日之中再忙，有再多的事情，也必定要问问太子吃饭了没有，读书可认真吗。宫中有了外头进贡的新鲜瓜果，皇帝总是忙不迭的让人给太子送去。或是内务府有了什么新东西置办，太子爷的那一份总是最好最精致的。
进过太子寝宫和乾清宫的老人们都说，进了淳本殿，才知道什么叫天上仙阙，什么叫人间富贵。就算是皇帝自己住得乾清宫，论其陈设，摆件，也未必及得上淳本殿的富丽堂皇，当真是到了极致的宠爱。
宫中库藏、入贡全都零零总总算起来，都不到百匹的大洋红猩猩毡，往年都是有了什么大事的时候才拿出来的，皇帝见太子爱这个色儿，特特找了出来，就为了铺个地！这要是让那些个得了猩猩毡就开心的不得了妃嫔瞧见了，怕是都要硬生生呕出血来。
这就算了，皇帝居然还不满足。一颗颗像荔枝那么大的，浑圆透亮的夜明珠，拿到市上要让人抢破了头还不一定买得到的，就那么明晃晃不要钱的似的，挂在淳本殿的帐子上。太子爷爱美食华服，那毓庆宫一月的花费，就抵得上乾清宫俩月了！就连太子的仪仗，都能让人看花了眼。
这两下，宫中更加捉摸不定这位皇帝的想法。
胤礽倒是没多大知觉。他是近些日子为了操办仁宪皇太后的千秋节而忙得不知今夕是何年了，哪里还顾得着宫中的流言。只不过是最初几天，不见康熙日日莅临而觉得有些不习惯。日子一长，他倒是落得自在。
康熙一没有对自己产生敌意，二自己又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皇帝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的日子也不是没有过。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流言他也懒得管。再说了，他又不是皇贵妃，管这些后宫中的琐事做什么。
胤礽连这好几日没回毓庆宫好好睡过一觉，一转眼，日子就到了。
仁宪皇太后是当年先帝的皇后，自从康熙即位后就一直安分守己，一直在慈仁宫深居简出的。她又不懂汉语，只会说满语，就出现的更少了。这次她五十大寿，皇帝说要大办圣寿宴，还把事情交给了胤礽，胤礽就不能不办好。
这一日，宫中上下都布满了写着大大地“寿”字的红灯笼，因皇太后说不爱在屋子里办宴，觉得气短，就办在了御花园。又设了茄吹，队舞，杂技，百戏于殿外东隅，只等着宴会时为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帝表演。
时辰将近，皇太后，诸皇子皇女，后宫嫔妃，内外王公都已经到了，只等着皇帝驾临，开始宴会。
不一会儿，就听到中和韶乐起，紧接着是丹陛大乐声响，皇帝驾临了。
众人行过礼，胤礽引着康熙在上首坐下。康熙瞧了一眼，左右手边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在下是皇贵妃，之后是各位皇嗣，只不见太子的位子。
他含着笑，望着胤礽，只问“怎么不见保成的位子，可是一时太忙，倒忘了自己？”
胤礽笑了一声“呀！我倒是忘了自己。不如今日，就由我来布菜好了。阿玛可同意？”一脸促狭，只让人见了欢喜。
一旁的皇太后也笑望着他，嘴里倒是数落“你呀，我可担不起你的服侍。好孩子，快坐着吧！”
“太后言重了。也让孙儿尽尽孝心啊。”
胤礽一边说，一边青玉镶金的筷子已经握在了手里，往康熙桌前的铜胎镀金掐丝珐琅万寿无疆碗里送了筷凤尾鱼翅，又捡了绣球乾贝给太皇太后，福字瓜烧里脊就递给了皇太后。
只让那三个在大清权力最巅峰的吃过不知多少佳肴美食的人笑得如三月的春风一样。
夜渐深，桌上的佳肴被撤了下去，换上了各色的小食，干果。戏班子也敲敲打打开演，所有人都沉浸在音乐当中。
胤礽悄悄离开，放松地登上小假山上的凉亭。
远处的灯火通明，这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无尽的黑暗笼着了下来，无限静谧。
来人的脚步身格外清晰。
“江远，你看，这一片，尽是万家灯火，千家欢笑。可是我，却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高台上的寒风掠过胤礽的眉眼，身边是万丈荣光，可这个少年的眼神里，却寻不见半点星光。就好像，他这一生的欢笑放纵，都已经在方才的夜宴中消耗殆净，再也不能，给他自己留下一些什么。
徐潮扯扯嘴角，却说不出什么来。
怎么可能呢，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太子，打从他出生起，就已经注定立在这凡尘千万人之上。不必辛苦劳作，不必费心经营，不必提心吊胆，他血脉之中流淌的，是至高无上的皇家血液。贵重的血统赋予他一般人想也不敢想的特权和尊荣，他轻而易举，就能享受着整个帝国供奉上的一切。
更不用说，他的父亲，这个庞大帝国的掌控者，几乎是鬼迷心窍一般希望把他一切能获得的东西都拱手送上。这样一个少年，怎么会有这样浓重的寂寞和哀伤。
“殿下——”
飘荡在空中的，是连自己也觉得无力的声音，带着深深地疑惑。
胤礽回头看看待在自己身后的这个男人，终究只是个十年寒窗之后，金榜题名，之后虽不能说平步青云，却依旧不曾遭遇人生坎坷的书生啊。江远啊江远，为何偏偏，偏偏你不能理解，帝王之家，十分尊贵，十分惊心。多少人看似荣宠非凡，一着不慎，就是天上人间，一线之隔。伴君如伴虎，人间富贵，哪里是那么好得的呢？
他并未叹气，只是静静站着，不说话。任由心底那一份惋惜不甘渐渐升起，只觉得天下终没有事事美满的时候，连这一夜流光似水，都要让自己知道，他身边的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可以随意笑言，称心如意天下难觅的人。
“江远”他突然唤了一声，也不顾徐潮是否真的听到。不管不顾径自说了下去，也许，只是要一个人听而已。
“你记不记得，辛弃疾的《青玉案》？我方才，就是想到了这个。”
胤礽没有去看徐潮，他其实是觉得累了。一阵深深地疲倦从心底某个地方悄悄地升上来，在很短的时间里就遍布到了全身，好像从上到下，都已经浸泡在了那不可抗拒的诱惑中，只希望不要再挣脱出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多么繁华，多么炫目。到头来，不也是成了过眼云烟，连半点痕迹也找寻不到了。所谓盛世，所谓昌平，也经不起流年。”
他的手覆在汉白玉石的栏杆上，上面繁复的花纹都在黑暗之中隐去，只有那白玉一样的手指，在遥远灯火的照耀下，像是精心雕刻的物件，在暗夜下独自妖娆，只要有人向哪里望一眼，就能被夺去魂魄。可惜，却没人去注意。
“你只看我如今，那么欢喜完满。却不知道，这个眼前的太子，是有多少的惶恐。”
清冷的笑声传递开来，说不出的寂寞。
“人人都说皇父宠我，爱我。若真的宠我，爱我，却为何，每年过千秋节之前，先得在母后的画像前，跪上整整一个时辰。我那会儿年纪小的时候，跪完只觉得膝盖疼，生生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想着，要是没有千秋节该有多好。”
胤礽的身子笔直地站着，挺拔的好像什么也不能令他弯腰。徐潮却只觉得心疼，才几岁的孩子，已经连说这样委屈的话，都好像只是平常之极的事情罢了。
“更甚”他突然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像是燃烧着一团火一样。“凭什么，我立太子的日子，居然是我大哥的忌日，是我大哥的忌日啊！”
他喘着气，连嗓音都有些颤抖。
诛心吗？当然诛心！这简直是生生往他的心里扎了一刀。更要命的是，拿刀的人，是曾经他以为最爱他的人。他知道这个消息时，简直都要疯了。亏他还自认，就算当年被废，也是因为他的确太过骄纵，有些事，太过放肆。可毕竟，还是悄悄想着，皇父终究是疼我的啊，是我让他先伤心了啊。这一世，我重新来过，总是怜惜我的吧。
哪里知道，哪里知道，原来只是一个笑话！
那个年少夭折的嫡长子，才是皇帝的心头肉！人都死了，还想着要拿他这个弟弟当替身！
当真是不甘心啊，我费尽心机，原来斗不过一个死人！原来都不过是一个替身！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邀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