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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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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辰骁,倘若可以永远,我甘愿一辈子在这梨园;倘若连永远都不能有,那么,就这样看着你,小心珍惜每一次的“不期而遇”,即便只做你梦里的流水落花,我亦不悔恨。
那日之后的时光并无多大改变,和严辰骁,依旧台上的交流多过台下的。一个人的时候,倏然冒出的一些想法,秋昕瑀自嘲地称之为“境界”,原来所谓的“胸襟”,所谓的“淡然”,就是一种化境……是因了谁才到达了这样的化境?
“严……辰……骁……”
呼出的气息像带上了刀刃,每一声,划过心上泛起一阵疼。
穆王爷巡视江南的画船上日日笙歌,或者说,皇帝陛下派下的这趟美差本身就是为了让王爷们愉悦身心来的。每日除却下僚们巴巴地前来禀报沿途州县财政军务,镇南王爷花在公务上的时间还真少得可怜。当然,本无心朝政闲情山水的平西王爷就更不用提了。
可叹这样十数日下来,秋昕瑀和严辰骁竟不得半日空闲。今日《牡丹》,明日《西厢》,后日复又《桃花》,穆王爷似乎把那出始终未能如愿听到的《贵妃醉酒》忘了。
秋昕瑀也乐得清闲,相较一个人的“醉酒”,他当然更爱这生旦戏码,容他可以旁若无人地脉脉看他,直看到他眼里的笑,深了又深。
不知今日,又会是哪一出?
仅花了半个时辰在“公务”上,又一个狗腿子乐颠颠地被打发走,穆王爷似乎心情格外好,召来门下最可意的二位戏子,将那戏单细细看了一回,放下时目光在严辰骁和秋昕瑀之间流连,终于开口:“今次,本王想听一出特别的。”
特别?能有多特别?谁都知道穆王爷迷戏,不过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出听不厌,说是特别,还真不知会特别到哪里去。
秋昕瑀心下思量着,偷觑身旁的严辰骁一眼,他只是默默垂首,清冷清冷的俊颜上不带一丝表情地等待着王爷的命令。
“来人,去把平西王爷请来。”穆天杭转身,秋昕瑀感受到他的目光并不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的主人,是玩味?
再看目光所及的人,终于抬起头来,嘴角扯开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
“《沙漠王子》。”
这一出唱的是域外风情,无论是镇南王府还是平西王府都不曾搬演过的戏码,当然秋昕瑀也不惧,不过是有些诧异于王爷为何好端端地点这出罢了。
一面忖着一面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人,正看见严辰骁的嘴角抽动一下,对着穆王爷的一双黑眸中闪出晶亮。
“怎么了?不愿意?~~”冷笑一声,语带轻蔑。严辰骁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敏锐如穆王爷怎会捕捉不到?“要本王换一出?”
“不。王爷不必麻烦了。”
星目闪,剑眉扬,余音回荡,字字铿锵。才唱了一出的戏码便因穆王爷陡然抬高的声音被迫打断了。
“什么?又是身体不适?这林如彦可有够娇贵吖~~去,禀报平西王爷,本王送一出《沙漠王子》给他,聊表慰问之意。”
“回禀王爷,平西王爷说《沙漠王子》这一出他欣赏过多回,多谢王爷美意,还请王爷自己欣赏,恕他无法奉陪。”
“呵,呵呵,他不肯听?”冷笑两声,目光忽而变得凌厉起来,“听的人不肯听,演的人不肯演,这戏还有什么意思?撤了!”
秋昕瑀闻言正欲默默退下,才听得身旁的人舒出一口气,穆王爷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本王说过你们可以退下了吗?来人,送严公子和秋公子去平西王爷的楼船,只要现如今梨园有的戏文,随他点。本王倒要看看,他林如彦到底要听什么~~别忘了告诉他,秋昕瑀秋公子的《贵妃醉酒》,可是梨园一绝~~”
原来穆天杭并没有忘!
只是秋昕瑀怎么也想不明白,再度提起《贵妃醉酒》,竟是要将这出他自己都没能听上的戏码送去给林如彦。
当然,更想不明白的还在后头。
譬如平西王爷眼底的黯然倒真像是卧病了十数日,譬如他只是寒暄一番打了赏吩咐自己下去却生生留下严辰骁,再譬如……林如彦并不是不给穆天杭面子没有点戏,点了一出却是著名的生戏《北地王·哭祖庙》。
连秋昕瑀都清楚地看到身旁人眼中的愕然,他绝不能相信林如彦看不到。
“对不起……王爷……小生……不会……”
“不会?呵呵,这普天下的戏,难道说还有你严公子不会的么?”
“……年岁远了,生疏了……”
“原来是这样……是年岁远了,生疏了?来人,把戏文誊了给他。本王就给你两个时辰温习温习,这样,便是忘干净了也能想起来吧?”
舱内,胡琴响起,嘹亮的声音纤尘不染,是落玉盘的珠玑。
舱外,连妆容都顾不得卸的秋昕瑀倚在栏杆上,任风吹乱发,也将原就理不清的思绪吹得更乱。
“《北地王·哭祖庙》?”是问句,却也无需回答。穆天杭的声音将秋昕瑀从混乱如麻的思绪中拉回,未带一个仆从的穆王爷只手搭上纤细腰肢,如梦方醒的秋昕瑀尚来不及躲闪。
“嗯。”秋昕瑀轻轻点头,“王爷,别!……脂粉……”
却是穆天杭将一张俊美英挺的脸凑近,施了厚厚脂粉的颊上轻啄一下。小脸别扭地别过去,又被那灌了力道的手扳回来,这一次,可不仅仅是芙蓉面了。欺上那红艳的唇狠狠吻着,吻的加深只换来强拉进怀中的人儿艰难的推拒,喘息沉沉,大眼睛中渗出的泪珠滴滴滑落。
“王、王爷……放、放开我……当心……旁人……看见……”
“旁人?”猛地放开,“哼!哪个旁人?平西王林如彦?还是……严、辰、骁?”
“!!!……”
那最后的三个字准确而有力地击得秋昕瑀心中一阵颤抖,为何是他?怎么会是他?穆王爷怎么知道是他?此时此刻舱内乐音不绝,明知道他正全神贯注唱他的戏,而自己那句“旁人”,到底是包藏了怎样可耻的私心?
“不是怕旁人看见,是你想看那‘旁人’了吧?”恶狠狠的语气已经平缓下来,秋昕瑀却丝毫没有觉得舒畅半分,“好啊,本王依你便是,我们这就同去探探那平西王爷的病~~”
“……王爷……我的妆……实在……有失体统……”糊了的唇彩,花了的脂粉,所谓体统,真是最后一张面具,来掩饰秋昕瑀那点可怜的虚荣心,祈求严辰骁能够不要看见自己的狼狈。
然而早该料到,这点虚荣心哪还有被满足的可能?!
穆天杭勾起他的下巴“啧啧”端详,末了嘴角大大扯开弧度,笑得放肆:
“哈哈哈哈……本王都没说什么,谁敢说什么体统不体统?~~~”说罢再不容反驳,推开舱门的一刹那,音乐有一瞬间的暂停。
秋昕瑀觉得周遭的气息凝固了,是因为穆天杭搂在腰间的手猛地收紧了力道,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捏一下,轻笑着在他耳根吐着热热的气息:
“你这张小脸吖~可真好看~~不知道平西王爷和严辰骁有没有惊艳到呢?~~”
想藏总是藏不住的,遂干脆抬了脸望过去。林如彦只是愣了愣道一句:“来人,给穆王爷看茶。”自己向右让出了位示意穆天杭坐,而后打个手势表示继续。
至于严辰骁,秋昕瑀不敢看,他只屏着气听着他下一句唱词,分明听到那起首的一声叹息拖得很长、很长。
很少有机会坐在台下听全唱,然而如果非要是这样的情境,秋昕瑀宁愿不要。
他一介伶人身份卑微,本没有坐的份,穆天杭却拉了他按坐在腿上。江南特有的碧螺春蕴出缕缕清香,穆天杭呷一口大赞一声“好茶”下一口便渡进了他嘴里,苦涩,可又不得不下咽。
如是反复,平西王爷似见惯了一般,仍自顾自听他的戏。秋昕瑀不禁叹一句,听者入神,演者……更入神……
辰骁……你不在乎?原来你……什么都不在乎……
秋昕瑀因那胸中一时间涌起的那股叫做“不甘”的情绪倍感可笑,在乎?凭什么要在乎?他明明说了没有永远,所有的只在那一刻而已;甚至连自己也说,不要永远。没有人非得是另一个人的,地老天荒,不过是一瞬间的梦幻,过了那一瞬,谁又能说出还剩下些什么?
罢、罢、罢……且将这副容颜暂时当作别人的吧……
一滴泪滚落脸颊,划过嘴边,和着那清茶,滋味更加怪谲。秋昕瑀的眼婆娑了,眼中模糊了,因而也就看不清更断不明,台上的那人,一唱三叹的北地王刘谌哭告先祖,那哀伤的情绪到底有几分,那撕心裂肺的真切,到底有几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