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目光一闪,皱着眉头挪开了视线,在大厅中央的一个位置随意坐了下来。体贴的服务员已经送来了干净的白毛巾。安格斯点了一杯咖啡和一份甜点后,拿起毛巾拭干最外层的头发。衣服倒不用特别处理了,在空调室内待上5分钟估计就干得差不多了。11月初的伦敦,白天气温大约还在18到20度,这种天气淋一小会雨,还不至于到让人着凉的程度。
等待餐点的这段时间,安格斯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极力克制着回头看向窗边的冲动。安格斯对于沈傲君的感觉有点复杂。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能碰到这个中国女生,即使住在同一个小区里,这种巧合也未免太多了吧!好吧,虽然不想承认,他们不只是住同一个小区里,其实他们就住在对门。
安格斯平时住在剑桥大学里的公寓,只有周末才回到这边的公寓。其实在剑桥那次,不是安格斯第一次看见沈傲君。他第一次见她是在丽景花园的公寓走廊外面,那时,她家的门大大地打开着,玛莎百货送货员工正从走廊把那高档的全套床褥用品和专门定制的高级家具一件件地搬到屋内。那时她也是穿着白衬衫,站在屋内大厅的一侧,低着头核对着送货的单子。安格斯一眼就看到那她那露出的半截雪白纤细的脖子,还有那一头黑得刺眼的短发。
安格斯见得更多的是周勇,基本上每个星期都能碰上那么一两次。指挥着送货工人搬货进屋的周勇;小区门口等待着的周勇;还有提着各种各样奢侈品购物袋的周勇。不知道为什么,安格斯从一开始就否决了周勇是沈傲君的男朋友的可能性,这一点也很快得到印证。从那两人的相处模式不难看出,他们之间大约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如同很多富家公子小姐出门都会带上几个随从或保镖一样,周勇很显然是沈傲君的专属司机,或者还兼任随身保镖。
安格斯对沈傲君最初的印象一点也算不上好。在沈傲君入住最初的一个月里面,基本每个星期都有知名的百货公司送一些大件货物上门。一开始只是各式各样的家居用品,而最后一次送大件物件却是十分名贵的钢琴。那是一架黑色的三角琴,来自德国的著名品牌贝希斯坦世界顶级名琴,价格至少在10万英镑以上(1英镑大约相当于10元人民币元)。安格斯家里就有一部,那是他妈妈珍爱的宝贝。
这个女人不是家境优越的富家女,就是被富豪包养的穷学生。这种女人通常是奢侈品牌的盲目推崇者,也是千千万万爱慕虚荣的年轻女子中的一员。安格斯心里这样定义着,他对东方女性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偏见。
在安格斯眼里,东方女子是意味着麻烦的存在。在瑞典读小学时,别的班上都有东方女生,他所在的班级却永远不可能有。初中开学的时候,班上原本有3个亚洲移民女生。可是后来,那些女生在3天内全都突然转到隔壁班去了。这些或许不足以说明什么。但安格斯初中三年的经历很直白显然了一个事实,那些绝对不是偶然。事实证明,只要说他加入的社团,里面所有的东方面孔都会在一个星期内全部消失。安格斯不是白痴,当然明白这种情况很不对劲。只是安格斯的骨子里是个非常冷漠的人,对于这种与自身无关的事情,也懒得探个究竟。
直到安格斯初三的那年某天发生的一件事,安格斯才意识到,对自己来说,不去了解的事可以等同于没有发生;而对有些人来说,他的存在严重的扰乱了他们的生活。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天没有特别蓝,沿途也没有鸟语花香,甚至连场景里的另一主角是什么样子的也一片模糊。只记得,那天放学的路上,一个中国女生拦着他,哭着对他说,求求他,让她参加物理竞赛比赛,那场考试对她非常重要,能决定她在高中能不能拿到全额奖学金。她还说保证不会进竞赛班,保证不跟他讲话,保证不会出现在他10米之内……
最后那女生语无伦次地说了什么,安格斯一点也没听见。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只记得他当时找到妈妈,异常冷静地说:“妈妈,我再也不会参加学校组织的任何竞赛和社团,你们不需要动用家里的势力,驱逐学校里的亚洲女生。”哦,他还记得,妈妈那时的反应是完全呆住了。
第三天,那个中国女生转学了。听到消息那一瞬间,安格斯的脑子有那么几秒的空白。其实他自己没有发现,那时一动不动地坐着的他,神色冰冷,眼神空洞,就像没有灵魂的雕塑。那无意识紧握成拳头的两只手,直到关节泛白也没有松开。
他不是兄弟姐妹最顽劣的一个,也不是体力最弱的一个,更不是最受宠爱的,或最重要的一个,却偏偏是从小被看管得最严的一个。老头子对他从不亲近,却要他活在其眼皮子底下。总是在物质上无条件满足他的需要,却吝啬于给他基本的人身自由……
老头子无疑是非常厌恶他体内的东方血统,否则不会不遗余力地驱逐他身边的东方女子。但其实老头子的娶的第一任妻子是中国人,地道的东方女子。安格斯的爸爸查理有二分之一的中国血统,而安格斯本身也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
也不知道老头子和这位中国祖母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才令到老头子近乎病态地憎恶东方女子。可惜那个来自中国的祖母,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生意外去世了。祖母去世后的第二年,成为家族继承人的老头子,定下了“本家族成员不得娶东方女子为妻”的怪异家规,还是摆在最显眼的第一条……
安格斯并不在乎老头子的想法。老头子的看法与他何干?对那时安格斯来说,亚洲女生与其他国家的女生没有区别,没有具体接触,也没有任何看法。只是很多事情无法预料,高一时发生的一件事,直接造成安格斯对东方女子的反感与偏见。
那件事本身非常平淡,安格斯在一个周末参加一个学长在酒吧举办的生日宴会后,刚走到酒吧外面的街上被一个喝醉酒中国学姐抱住了。由于唯一认识的学长已经醉了,然后安格斯觉得放任一个醉酒的女孩流落在街头或是酒吧,是很不道德的行为,因此就叫来一个保镖找个地方安置这个女孩。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学校居然传出他与那个学姐上床的传闻。最离奇的是,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那个中国学姐并没有否认,而是用沉默的方式间接默认了事件的真实性……
每每想起这件事,安格斯都像是吞了苍蝇般的恶心。从那以后,安格斯对东方女生有一种生理上的厌恶。就像在路上遇到发出恶臭的垃圾堆一样,看到了就想远远地避开。
也是因为这件事情,10天后,老头子把安格斯就从瑞典踢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德国,直至念完整个高中。至于为什么是德国,据说是因为德国的东方移民,特别是华人是发达国家里最少的。不幸的是,那少数里面的极少数的华人女留学生中,恰恰不乏英国坊间流传的后两种人……
即便如此,安格斯也无法从心底讨厌对门住着的这个中国女生。沈傲君不同于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一种女性。在没正面接触这个人时,光看她的花费,购置的物品,会以为那一定是一个个性张扬,行事高调的虚荣心很重的女人。但2个月来邻居生活告诉他,现实生活中的她,个性淡漠,沉静,行事低调,却总让人无法忽略。她仿佛是一个刻意收敛其光芒的黑宝石,不显山不露水,却总在某些关键时刻光华尽放,一如现代时尚杂志宣称的最新流行风格,低调的奢华。
其实这些也没什么。外貌,气质这些东西很大程度上是天生或优越的家庭环境造就的。但是,才华,性情,这些最宝贵的个人特性,不是富人专享的附属物。
她拥有很多让他无法否定的特质,还有他无法抗拒的,纯粹的琴声。高水平音乐家演奏现场的琴声总是比来得电子音乐美妙得多。但安格斯没想到效果会来得这么震撼,特别当演奏者还只是一名名不经传的音乐学院的大一新生。然而安格斯无法否认,她的琴声仿佛带有一种魔力,让人心醉神迷。
第一次听到她的琴声是在九月一个周六的傍晚。那时,他正皱着眉头看着工作台上零乱的图稿,为无法构造出满意的建筑设计图稿而心烦意乱。突然一阵小提琴声,由远及近,由浅入深,低低地传了过来,在琴声的带领下,仿佛一股清泉进驻了你的心间,让你仿佛置身在黎明前幽暗的森林中,你听到了山谷里潺潺的流水声,林间欢快的鸟鸣声。随后,微弱的光一丝丝地慢慢透了进来,你隐隐约约光看见那山涧烟雾笼罩的水面和树林,分辨出周围景物的轮廓。在你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清风和晨间的水汽的同时,光线越来越亮,烟雾逐渐消散,你渐渐能看清远处青翠欲滴的绿叶,带着水汽的茂密树林,以及穿过叶子间隙的一束束光。近处,湿润的草地一点点染湿了脚,水边带着露珠的青草,夹杂着红红黄黄橙橙粉粉各色野花,渐渐迷乱你的眼睛。看着阳光下波光潋滟的水面,内敛而神秘,让人感受到一种从神经末梢慢慢传导到全身的舒适和平静。你呼吸这清新的空气,闭着眼睛感受清风拂面,完完全全放松身上每一根的神经……
其后的练习曲,有的彷如大自然的清风明月的天然吟唱,也有复杂多变人类的各种情感表述,快乐,忧伤,思念,回忆,失落,疼痛,悲伤,惆怅的琴音,如果你能静下心来,总有一串的音符悄悄地打开你的心门。
自此之后,只要条件允许,安格斯每个周末的这个时候,都会泡一杯清茶,靠在沙发上静静地聆听着琴声。不可否认,这个中国女生的琴音很有情绪上的渲染力,听到她的琴声,你总是不知不觉被带进她营造的世界,哦,不,应该说是她会把你带进能和她的感情产生共鸣的,属于你自己的内心世界。
根据自己的个人感觉,能演绎出如此纯粹的音乐的人,要么是心胸阔达到海纳百川的境界,要么是对生活没有太多的欲望和要求的人。大抵上也只有这两种人,能随时随地都能抛开所有的念头,放空自己的思绪,用心体会每串音符里蕴藏的每一点细微的情感和变化。无论是其中的哪种情况,能做到这一点,对一个音乐人来说,已经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天赋。
刚开始时候,意识到这些美妙的琴声来自于对门的中国女生后,安格斯心里说不出的纠结。特别当这个女生莫名其妙闯入他的梦境后,现实仿若那个梦中场景一样令人惊悚。只是他能抵挡住容颜的吸引,却抵挡不了那纯净如水琴音,以及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安格斯回过神来的时候,桌子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外面的雨停了,天气恢复了晴朗。而那落地窗边的女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剩下桌面上那咖啡杯和空碟子,留下了一点点那人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