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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呼-呼-,狂风呼啸,几棵老树在风中摇晃,干瘪光秃的枝丫如同条条皮鞭挥舞抽打。北风凛冽,寒流滚滚,似要将天和地冻结在一处。
      “娘本名赵姜,原是河间人氏,是赵国邯郸宫中一名女乐。遭人陷害,逃至中山,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天可怜见,教我遇着你爹爹,虽是贫贱之家,却处处怀有真情,娘虽死也无怨。花开枝头,终究归于烂泥;富贵荣华,不过是转瞬烟云!嗔儿,你长大后,万万不可入宫,那是个见不得人的去处!你要切记娘的话!”
      说罢,娘殁了。
      只有棺木,我们这样的贫寒人家,是连最简单的葬礼都无钱置办的,能凑到银钱买上这一口木棺已是最大的幸事了。
      眼见棺木就要被下葬,一直静立在兄长身后的我。忽然冲过去,一把推开埋土的众人,在父兄众人讶异不解的目光里,跳上了棺木,一语不发的躺在上面,同娘做最后的诀别。
      我在心底静静地对娘诉说,娘亲离我而去,是十月怀胎生我、养我、育我,也是世间最疼爱我的人离我而去。您不是常说,生在穷家却也有一好处,就是贫贱有真情么。
      如今我虽为一介稚龄孩童,也不曾奢求其他,原只望环绕爹爹和娘亲的膝下,共享天伦之乐。然而生活艰辛与世态炎凉,终究使这一丝希冀破灭,留给我的,只有悲伤,只有悲伤,透彻心扉的悲伤。
      下葬从头至尾,我都不曾流一滴泪。我是有泪的,但我不可以落泪。我心里想,这年的隆冬真冷,冻得人鼻头发酸,两只脚好似灌了铅,心尖尖也结了冰一般,冷疼冷疼的。
      我清晰的记得,这一年是元光二年,我十岁。
      也是我穿越两千年的十周年!
      娘殁后,怀念故人使爹爹日渐消沉,日日长吁短叹。我年纪虽小,隐约有些明白娘亲说的贫贱有真情究竟是什么了。一日,身为家中脊梁的爹爹终因长年累月的贫苦劳累所致,一病难起,终日只得缠绵病榻。家的脊梁倒了,养家糊口的营生没了,五口之家顿时陷入缺米断粮、没有银钱使唤的生计慌乱中。
      今晨早起,二哥将昨日盘桓凑到的银钱,拿去换了几副药草,临出门又嘱咐我好生煎熬,服侍爹爹饮下。他说罢,便拎起乐器,背起包囊,拉着李季,同大哥一起出门。子承父业,摆摊耍弄百戏,给家里谋营生去了。
      我送兄长弟弟出门之后,虚掩上柴门。进里屋瞅了瞅,爹爹正皱着眉头睡着了,就悄悄掩上门出来。
      熬药对我来说倒并非难事,因娘亲在世时,生了李季之后,变得越发体弱多病,身不离药。所以天天教我熬药,日子久了,一些常见药草也不再生疏。又如药草入锅后,须先加井水浸泡半个时辰,再熬,药效最好,等等,一些药草上的忌讳好处便多少懂得了。
      如今我正取出一副药草,倒入熬药的瓦罐中,添上适量水,静置在那石台上。然后从院中抱来些木柴劈成小块儿,约半时辰后,捧过药罐封严,置于小炉上,再用火石点着柴禾。娴熟无比的忙完这些,我就歪靠在门槛上,不时地扇火添柴,想着心事,恍恍惚惚好似又回到从前给娘亲熬药时。
      那时还是夏末秋初。每日午后,送走父兄们外出后,通常娘亲都坐在房门内织布。我便支起熬药的瓦罐,燃着火,添上柴禾,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眼睛却看着自家院中土地上斑驳的桃树影儿,随着橘黄的日光缓缓斜移,耳旁听着唧唧的机杼声,心里只觉得自己就是世上最无忧的人。
      当叔伯家的姊妹只知嬉戏玩耍、争相炫耀新衣时,我打心底觉得她们真无聊,而我整日想着怎样才能填饱肚子不被饿死,哪有心思去想钗环衣饰。这一身崭新的粗布麻衣,已是让我最最满足的物件儿了。
      我上有两位兄长,尚未娶亲:大哥哥李广利,刚不及弱冠,喜好舞刀弄剑;二哥哥李延年,今岁刚及十六,酷爱研习音声;下有一个弱弟李季,比我小两岁有余。
      我是家中独女,自小爹娘疼爱多过弟兄。爹爹娘亲年快半百方生得我,因而欢喜非常。
      爹娘见我牙牙学语的时候,很是娇嗔可爱,特取小字‘嗔嗔’,寓意‘点点珠雨因誰泣,念念情心为我嗔’。
      爹爹说:“你自幼与众不同,当别家儿孩子只会啃脚趾的时候,你就已会呼爹叫娘了;当别的孩子还只认得一二三四的时候,你已经把一本《庄子》背得滚瓜烂熟了。”
      爹爹以为我是神童,才会聪慧异常,与同龄孩童不同,他不知我形貌是孩童的模样,却是二十二岁的现代灵魂。而我心下常嘀咕,历史上那些神童难不成都是后世穿越过去的么。
      爹爹时常抱着我,对娘笑言:“女儿将来一定比她兄长成器!我们应当好生教养她!”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此后,他和娘亲便有心教我念书识字,与隔壁伯父家的众姊妹只学针线女红不同。这样一来,我倒把汉隶写得有模有样。
      因此父兄虽身为倡优伶人,我却没有成为杂耍百戏的倡女,也没有入贱籍,更没有成为那些中人口中所谓的贱民。
      正思绪如飞回想着,忽听邻院传来一阵吵闹声。我猛然一惊,从恍惚中醒过神儿来。
      邻院是我伯父家,仅一墙之隔。说是墙吧,不如说是一堵年久失修,很破败的土坯子,在上面覆盖了几层茅草,垛得高高的当成隔墙罢了。所以并不能怎么隔声,两个院子有任何风吹草动,两家都能知晓的一清二楚三明白。一句话,两家儿是藏不住事儿的。
      听声音是闹腾的越来越厉害了,时不时的打骂声中,夹杂着一个稚龄女童嘤嘤的哀哭求饶声。我不由心里叹了口气,定是大娘又在虐打李嫾了。
      “下贱东西!个头没见长,倒长本事了!还敢逃跑!我让你跑!让你跑!说!以后还敢不敢了?!”想来是大娘捉住了李嫾,又听啪啪乱响,应是正在打她耳光,李嫾大哭求饶不止。
      大娘那特有的破锣嗓子,撕拉撕拉地刮响,不断冒出粗鄙难听的话语:“死小蹄子,跟你那私逃的没脸娘一个德行!就知道装可怜儿!装出一副狐媚子的相儿!我叫你装可怜、装可怜,还敢装狐媚!今儿就非打断你的腿不可,看你还敢不敢跑了!?媖儿,去取根儿竹棍来,哼哼-,腿瘸了,看你还逃不逃了?”
      李嫾哽咽两声,哭声戛然而止,显是被吓得不轻,听她断断续续呜咽:“大娘求您,嫾儿求您,别打我的腿,别打断腿,我再不敢了-再不敢跑了-呜呜-”
      少顷,大娘那杀猪般的破锣嗓子震天响起:“哎哟哟!快来人哟!这小贱人儿,还敢咬我!她又跑了!快,追去呀!哎哟-疼死我喽-”
      大娘顿了一下,又大骂道,“李媖、李嫃、李嬉,你们姊妹三个魂儿被狗吃了,还傻愣这儿做什么!还不快追去!去将那小贱人给我抓再回来再说!哎哟哟-真狠-疼死了-”
      耳听着邻院儿那边仍在闹得不可开交,沸沸扬扬。我顺手揭开药盖儿,起身朝罐儿里一瞅,见熬得只剩下半罐药汁的光景,忙取来一只碗,把药汁慢慢倒出,撇去浮渣。冷却片刻,小心翼翼的捧进里屋,服侍爹爹喝下去。将碗放在案几上。扶爹爹躺下,掖好棉被角。爹爹咳嗽两声,问道:“是你大伯家的又在打嫾儿了?”
      我没吭声,点了点头。
      李嫾是大伯的幺女,她常挨打,爹爹兄长和我都不曾过去劝说。我是知道的,并非我们是狠心冷情、不通情理之人,奈何这是另有隐情。
      实在是因为我娘在世时,由于她容貌生得国色流离,体态纤丽袅娜,比之陈氏更美。有些富家公子见了,就卖弄文采,雅谑我娘是貌美“赛南威”。
      不久这个名号慢慢流传出去,我娘亲的美貌也就远近百里闻名。大娘李杨氏心里嫉妒娘亲貌美,就时常仗着娘家富有,到我家滋事,净儿说些无中生有的难听话。
      娘亲温柔娴淑,怎生是这类荤素不吃、泼辣刁钻的对手?为此少不得受气,经常暗自垂泪。
      时日一久,她气焰越发跋扈了,一次站在院墙那边,不干不净的说:“哼!别以为你现在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装清高,我就不知道了,当初你嫁给我们家小叔李沐前的那些肮脏事儿!小叔叔不在家,看谁还能护着你!没脸面的狐媚子!还比南威美呢,我呸-”
      我娘亲气的嘴角发抖,脸色苍白,握着织布机的玉手,青筋暴起。我从未见她这么气怒过,她从来都不提她的过去,我自然没有问过。
      她不说肯定是有苦衷,我能理解。就像我一样,也有一个不能说的苦衷,一个天知、地知、我知,但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最后她还是隐忍下来,当晚就病倒了,大夫说是心病所致。
      我爹爹兄长后来知道是因大娘闹的,两家少不得吵闹一番。
      偶尔李瑛姊妹见了我,也会学她们母亲一般欺负我,后来我娘去世,两家隔了一道残墙,更加不常往来了。这道残墙本不是残的,之所以变成现在的破败模样,就是被李杨氏故意寻衅推残的。如此一来,兄弟阋于墙,我们两家就起了隔阂,渐渐生分起来。是以大伯家的打骂李嫾,我们并不好出面去管。
      爹爹见我点头,他面露悲戚之色,重重叹口气说道:“嫾儿的娘亲原是个可怜人,嫾儿如今没了娘,也越发可怜了。咳咳-咳咳-”爹爹一边咳嗽一边要起身,我忙过去扶他坐起来。看他好似想要与我长谈,因恐他受到寒凉,把外袍给他披上,再将枕头垫在身后让他斜倚着。
      以前好奇也问过爹爹,伯父与爹爹既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为什么他不会百戏呢。爹爹说伯父原也是倡优出身,只因伯父明媒正娶的这位嫡妻李杨氏,是有些来历的,因此成亲后他无须再做倡优、谋生计了。
      原来李杨氏娘家在卢奴都城内开一家羊肉铺为营生,生意火红,赚了不少银钱,因此家道颇富足。因杨氏容貌甚陋,无人求娶。寻常人家的男子见了她,都掩面不忍再见第二面,何况富贵人家的俊俏公子呢。她一怒,立下誓言:“我虽貌丑,也定要讨个美貌郎君给大伙儿瞧瞧!”因此她一心想嫁个俊俏夫君,所以过了适婚年龄,仍滞留在家,好在娘家倒也吃穿不愁。
      这一日,她正在铺中倚门户卖肉,一眼瞟见百戏杂耍中,正在跳七盘舞的伯父,人品样貌,竟是十分称意。由于“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女无媒不嫁”等古训,便央求家里遣了媒人来给伯父说亲。初时,伯父是十分的不同意,一来也听说过杨氏容貌不佳,二来伯父心中已有钟意之人,此人便是李嫾的娘亲陈氏,这是后话,暂且不提。谁知伯父拒绝,她也不恼。她家有的是银钱,只三番五次地遣媒人上门。
      倒有一媒人极擅巧言机辩,中间说有一席话:“她相貌虽不合你心意,然而家世富足,相较中人之家,还要强过几倍不止,如此匹配你也绰绰有余。况且你若娶她为妻,单不说富贵不富贵,最最紧要的是,不异于你从此脱离贱籍,成为中人!何况,你若真喜欢娇俏姑娘,到时再选一个称心如意的纳为小妾,也无可非议!”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是透彻,条条是理,令伯父怦然心动,身为人人贱之的倡优伶人,本就是他心中难以言明一大块儿心病。若论容貌,杨氏很丑,与自己很不般衬,更无法同自己钟意之人相提并论;若论家道,杨家足富,与自己倒还般配。
      伯父权衡再三,终还是舍弃意中人的情意,而选了貌陋杨氏的富足。很快杨家出银钱准备几亩薄田,娶妻的新房及仪式,伯父按照三书六礼的习俗规矩,将杨氏亲迎回了家。
      伯父生性温柔,本以为杨氏只是容貌不佳,哪知她管制甚严,泼辣无比。三年五载下来,伯父越发懦弱气短,敢怒而不敢言语了。
      只因为李杨氏接连几年,连续生了李妕、李媖、李嫃、李嬉四个女儿,李妕早已嫁作人妇,余下李媖三姊妹闲居家中。
      在古代不是有个七出说法么,其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伯父自然也不例外。
      李嬉刚满月,伯父执意将意中人陈氏纳为妾室。次年,陈氏产下李嫾。
      陈氏原是百戏中舞乐的倡女,家中也靠杂耍为营生。机缘巧合下,她与伯父邂逅相识,两个人还算情投意合,不日便要成亲。
      不料被杨氏一场搅合,棒打鸳鸯,陈氏到头来反成了庶妻。
      爹爹缓了口气,不再咳嗽时,接着又说道:“你大娘生性刻薄,既悍且妒。她因自己生得容貌鄙陋,所以最最看不得别的女子貌美。见你大伯纳的妾氏家境虽贫,却生有一副窈窕秀丽的姿容。她便日日夜夜切齿,嫉恨妾氏美貌,又恐妾氏生下儿子,总是趁你大伯不在家,欺辱虐待妾氏。妾氏怀胎七个月,还被你大娘逼迫到井边儿打水,浣洗衣裳。一次不慎滑了一跤,早产生下孩子,也就是如今已经七岁的李嫾。奈何在嫾儿五岁时,妾氏终于隐忍不下你大娘的跋扈刁泼和你伯父的懦弱不争,弃下嫾儿,离了你大伯而去。”
      我正坐在榻旁,听爹爹说着李嫾的身世。就听一人猛地一下推开门,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唬了我们一跳。
      就只见李嫾边奔跑、边哭喊道:“姐姐、叔父救我!大娘她们抓我!要打断我的腿!”
      我忙起身,环住她也坐下,细细打量一下:七龄稚童,身量不足,满脸泪痕,蓬头垢面,可惜了姣好面容。衣裳皱巴巴的,泥污一片。裸露在袖外的小手,已红肿不堪。
      我慌忙撩开她的衣袖,全是青紫的掐痕,叫人不忍再看下去了。见此光景,我心疼怜惜,眼圈一红,眼泪流了下来。
      爹爹见了,摇摇头,也不忍再看:“真是作孽!作孽呀!嗔儿,你快取治外伤的药草来,给嫾儿好生上药!”
      她浑身发抖,还在啼哭,显然刚刚吓坏了。我安慰她道:“莫怕,家里有爹爹和我在呢,她们再不敢乱来的!”
      我带她梳洗罢,换上一身洁净衣裳,把伤处上了药。再看又是一番模样,虽是身裹布衣,五官玲珑隽秀,圆正可爱极了。
      正要再宽慰嫾儿几句呢,就听院外柴门一声巨响,被人疯狂推开了。李嫾受惊,猛地从榻旁窜起,慌得直打转转,要找地方躲藏。
      我和爹爹对视一眼,心说该不会是那泼脱来了吧。
      片刻,里屋的木门呼啦一下也被撞开,闯进一大三小四个人来,正是大娘李杨氏携同李媖、李嫃、李嬉三姊妹。
      不容多想,就听李杨氏开始嚎叫:“小贱人,教我好找!原来躲在这里!”
      她两只眼瞪得铜铃一般,恶狠狠如同鹰枭般逼近李嫾。李嫾躲藏在我身后,紧紧拽着我的衣摆,吓得瑟缩后退。
      李瑛三姊妹狐假虎威,瞅见李嫾三人便囔囔着,同时奔了过来,我一人难敌六手。揪头发的揪住了头发,拉扯手的扯住手,掐胳膊的掐胳膊。疼的嫾儿哀哭告饶,狭小的屋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稍不注意,李杨氏又大掌一挥,啪的一响,清清脆脆的打了李嫾一巴掌。
      我使劲儿掰也掰不开李瑛三人,眼见就要拖走李嫾。
      这时爹爹咳嗽几声,义正词严,厉声说道:“大嫂这是做什么?!嫾儿娘是嫾儿娘,嫾儿是嫾儿!嫾儿娘纵有千般错,嫾儿只是一个幼童,长辈之间的事,与她有什么相干的?大嫂又何苦同一个幼童过意不去呢?没得叫人背后说闲话,饭余当笑柄罢了。果真污了大嫂宽厚待人的好名声,可就不值当了。何苦来呢?大嫂说是么?”
      李杨氏被爹爹一顿抢白,见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反驳,顿时哑口无语,手上一松放开李嫾。
      她甚少吃口头上的亏,顿时脸上挂不住,便想拿话堵回去,双手叉腰,嚷嚷道:“我自家的事儿,我要管教谁就是谁,想怎样管教就是怎样管教,可轮不到一个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的显摆闹腾!”
      爹爹一听她这话,反倒乐了,哈哈大笑:“此言差矣!如今好像是大嫂您带着三个侄女,在兄弟家中闹腾吧?”
      “废话少说,就在你家闹了?你能怎地?”她双手再次叉住腰,泼妇一般,两只铜铃眼朝上一翻,破锣嗓子刮刮乱响,“说到今儿在你家里,还真叫我想起一件事来。我可必须先说明白喽!如今我家正短缺银钱使唤,先前周济你们家的那些银钱,我说小叔叔,也该是时候还了吧?”
      我气不过她这么刻薄,不等爹爹说话,就站在旁边冷言冷语接道:“大娘,我娘亲刚过世不久,爹爹缠绵病榻,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使唤!您这个时候来我家催要银钱,这不是明摆着要给我家雪上添霜么!”
      打从进屋来,她就不曾多看我一眼,如今听我说话,转过脸看我,似乎愣了一下,反而近前携住我的手。
      因娘亲在世时,邻里街坊轻贱我们伶人之家,也还罢了,身为叔伯亲戚的她也时常隔着院墙,编派讥诮,把我娘气的浑身颤抖。现今也不顾我们一家老小生活艰难,倒来雪上添霜,她的每一句话都令人心生厌恶。所以我很讨厌她的靠近,一心想要挣脱甩掉那只手。
      她紧紧钳着我左手不放,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片刻,脸带着笑说:“我当谁呢,原来是嗔儿!不说话我都差点忘了呢。教我好生瞧瞧,果真和过世的弟妹一般的好模样!小叔叔真是好福气,儿女双全,还都生得这么俊!”
      爹爹客套恭维回道:“大嫂过奖了。大哥能娶得嫂嫂这般人物,也实属福气。何况侄女们品貌俱佳,将来定能寻个好归宿,又是大嫂的福气到了呢。”
      说着说着,她松开我的手,倒抹着眼角。我们都一脸疑惑不解,她自顾自说:“唉,就一样不称心,你那可怜的大哥哟!你是知道的,你大哥至今也没能有儿子!只为这一宗,我是日也思来夜也思,真真是寝食难安啊。你应是知道的,先前那个陈氏,也是个不争气的,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哪知又生下一个耗粮的女孩儿!原指望她再努力努力,不曾想竟私自逃跑了。余下这个下贱东西,我是日日瞅着瞧着,脑门子就无端端直冒火气-”
      就见她抬脸,哪里还有一丝眼泪,又变成一副市侩小人的嘴脸模样:“话又说回来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真现在还不了,那也成。父债子偿,早前弟妹在世时,就说过李季的事儿,怎么样?今儿把李季过继到你哥哥膝下,那些欠我的银钱就一笔勾销,从此再也不提!小叔叔,你意下如何啊?罢罢罢,至于这个下贱东西,长的跟她狐媚子娘一个模样,我日日瞅着也不顺眼。你家既然这么喜欢她,不如直接送于你们好了。”她几句话说得轻巧,就要在瞬间决定两个活生生人的命运。
      爹爹摇头严拒:“当初嗔嗔娘在世,就不曾许肯季儿过继,当时就已作罢。如今旧事重提,只一样,绝无可能!我虽家徒四壁,比不上你家富足,但就是穷死、累死、饿死,我也不会做这等卖儿鬻女的行当!大嫂,还是请回吧。”
      她还是不死心,一意想说动爹爹:“小叔叔,要我说,凡事不要说得那么决绝,还是再慎重考虑考虑的好。两全其美,何乐不为呢?是不是?”
      奈何我爹爹主意坚决:“无需考虑了,大嫂,此事不要再提!我意已决,不会更改!您请回吧,恕李沐有病在身,不相送了。嗔儿,送你大娘出门-”我忙应一声,作了一个外请的手势。
      她一脸不自在,恼羞成怒说道:“你这人-你真是-,我好言相劝,你偏不听!李沐,别以为这样就完了,哼!走着瞧!我自有教你答应的法子!等着吧!我们走!”她不再以礼相待,撂下这么一句狠话儿,瞟也不瞟躲在墙角的李嫾,更没等我送她出去,就气愤的率领李瑛三姊妹摔门而去。
      嫾儿跑过来拉我,我轻呼一声疼,这才觉得左手腕阵阵酸痛。悄悄卷起左手衣袖,只见细腕上已是一圈紫痕,嫾儿倒抽一口气。我恐爹爹担忧置气,忙将衣角遮避好。悄悄朝嫾儿嘘了一声掩饰,示意她不要声张,暗暗咬牙,这李杨氏下手真狠。就这样子,李嫾就在我家住下了。
      我知道,对于爹爹来说,过继幼子无异于卖儿鬻女的痛苦,忧愁使他的病势更添了一重。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劝慰他道:“爹爹心中忧虑伤痛季儿,也是人之常情。季儿尚幼,本是奔跑玩耍的年岁,跟着我们要经受贫寒劳苦。爹爹可曾想过,季儿到了大伯家却未必受苦,而且衣食无忧。大娘即使刻薄,但膝下无子便是她的弱点。就为笼络大伯的心,也要绝了大伯纳妾的念想,才会这么急切将季儿过继到她家的,所以季儿不是她亲生的,也定然胜似亲生的。”
      我见他忧愁之色稍褪,接着劝道:“平日里我时常窥见她悄悄塞给季儿新巧的物什玩意儿,如今成了儿子,焉有不疼不宠不爱的道理?嗔儿确信,弟弟不仅吃不到大娘的苦头,反而大娘疼爱弟弟胜过您也说不定呢。因此爹爹只管放宽心情,静心养病才是。”
      我说这么多,为的就是劝他把季儿过继过去,爹爹心中肯定是明白的。
      爹爹独自在屋内垂泪一宿,第二天狠下心,将李季过继给大伯,说赊欠的银钱缓些时日,一定会还上,更言明这绝不是卖儿。
      这件事还是让爹爹的病势更重了一层,看着他眼窝凹陷,脸颊瘦削,颧骨越显突出。我心里发酸,眼圈一热,想要落泪。
      慌忙转开脸,心里却一阵呐喊:残酷的现实就在面前,哥哥们终日收获的银钱只够解裹腹之忧,我再不能无动于衷了。时不我待!时不我待了!我还在等什么?我还要等什么?娘亲已经没了,我再不能没有爹爹了!我再不是现代的那个孤儿李妍了,虽然知道自己早卒的结局。可爹爹不仅是哥哥们的爹爹,也是我的爹爹呀!我也有责任使这个家过得更好!我要外出谋取营生,赚些银钱补贴家用。是的,得赚钱、抓最好的药草给爹爹治病才是!
      我自请随哥哥外出杂耍卖艺谋生计,触动他的心事,不由得老泪纵横,没有说行,也没允诺。我苦苦哀求数次,一并将道理因由讲了许多,他连连摇头,无力责怪我,只是眼圈发红,最终还是允了。
      此后,我就成了踏绳走索的倡女,真正的倡优!
      倡,乐人也;优,伎人也。
      倡优在大汉朝属于下九流之末,地位很低下,是国人轻贱的行当,被称为贱民。
      我不知道自己这番际遇算不算奇遇,以前看书上的穿越女,不是高贵公主,就是大家小姐。总之,定有一两样相似的,那就是基本是吃喝不愁,额外一个忠心耿耿的贴身小丫鬟,这样起居也不愁了。
      可我却成了倡女,走索的倡女!
      我一直觉得这就是一个梦,我,不过是个梦中人罢了!
      可是太真实了,真实的叫人害怕。最重要的是,她们的结局大多不能先知,可是我却知道自己的结局--病死。
      这可是西汉啊,和现代整整隔了两千年的光景。这个问题不停的被我想,足足千遍万遍,仍不可解!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穿越千年来到这里的?--那个神仙所谓的我的前世?
      难道真对我如此残忍,我的到来,仅仅就是重演这幕青史上,--记载凿凿的李夫人英年早逝么?以致于我掐自己会疼,跌倒了会痛,难过了也会落泪。
      然而,难过归难过,我却不看轻自己,有一技之长,凭自己的双手养家糊口,不是么?
      逍遥游的庄子说:“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已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就像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贫富贵贱,又何尝不同?
      这是我如今最喜欢的一段话。
      无论什么原因,在哪个时空,人,都要活着!无论贫富,要先活着再说!然后才能揭晓答案,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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