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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心微澜 去往土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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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土族的路上,一定要经过我们阡陌镇。
阡陌镇很破败,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可是没能给它一丝生机。我和阿爹阿娘住在一间小房子里,房里还是用茅草搭建的,下雨天经常漏水。
经常有客人到阡陌镇借宿,都是前往土族的旅人。
那一天我看见了他,他浅黄色的长发飘飞如同皎洁的月色,笑的那么温和秀气。土黄色的斗篷让他多了一丝坚毅的气质,却还是那么一尘不染,就像梦中的神明。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攀在我们家破败的门上,温和地问道“请问……我能在这里借宿一晚吗?”
那么高远的神色……远古的月神啊。
阿娘吃惊地看着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阿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贵优雅的男子,粗糙的手紧紧地绞着粗布围裙,说道:“可可可以……这位公子……我们这里太旧了……您别介意就行!”
我知道,这个男子一定是来的太晚,其他的地方已经被人借宿了,不得已才到这里来的。
这个男子那么高贵,他就站在门槛边,我们便全部自惭形秽。我偷偷回望了一下我们的屋子,地上厚厚的一层灰,好久没有打扫了。可是……我们连生计都是问题,怎么还有空打扫房子呢。
我第一次觉得羞耻,偷偷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他借宿在我家一夜。阿爹和阿娘把唯一的卧房给了他,他推脱不过只能走进去。我看见他答应的时候,手攀着门,似乎很用力,门被晃得发出“吱嘎”的声音。他的神色温柔而悲悯,有着化不开的哀愁。
半夜,我睡不着。好冷啊,冷风从屋顶上钻进来,冻得我睡不着觉。
我张开自己的手,手上有好几个冻疮,不由得又想起他的手,那么洁白那么美丽。
我忽然很讨厌我自己。
我偷偷跑过去,推开他房间的门。
“吱嘎”一声,破旧的门很不争气地响了。我脸红地发烫,不会打扰到他休息了吧?
然而,他没有睡,斜倚在窗边,斜长而唯美的刘海半遮他碧色的眸,他在深思。看见我来了,他有些诧异,随即温柔地问道:“小姑娘还不睡吗?”
我不想说我是冻醒的,只是大着胆子问道:“您叫什么名字?”
他的瞳孔放大,有些吃惊,随即伸出了手拍拍我的头,“我叫……祭璃月。”
月吗?人如其名呢。我不由得吃吃笑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就像哥哥一样。
“你呢?”他笑着问我,眼睛一笑就眯了起来,像一轮新月一般美好的弧度。
“我叫沫沫……”我踮起自己的脚尖,希望能跟他一样高,可以平视他。
“嗯。”他微笑。
“我喜欢你。”
“哦?你才刚见了我一面。”他的小镜片在月光下显得特别的可爱,他轻轻扶了扶镜片,”你确定?“
“是的。”我点头,“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呢!”
“为什么?”
“因为……你就像创世神一样。”我答。“阿娘说……所有人都是由创世神创造的……创世神是很善良很高贵的……我觉得就像你一样。”
“那是敬仰,不是喜欢。”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新月般的眉毛……笑起来新月般的眼睛……新月般色泽的长发……
喜欢一个人真的不需要多久的,缘分到了仅仅一刻也能沦陷。
这是很久很久前的一个旅客对我说的,那时候我太小,今天终于懂了。
月无奈地一笑,也夹杂着一丝宠溺:“好啦好啦,一个喜欢都分不清是什么的小丫头。你该回去睡觉了……”他宽大的袖袍像是灌了很多很多风,忽地一下放出来,暖洋洋地想把我送出去。
“等等!”我叫道,有些不满意“月公子……那么您知道喜欢是什么?”
他的笑忽然就黯了,望向满空的繁星:“不知道呢。”
“为什么?”
“因为……我是没有心的。”他静静地望着那一轮新月,亘古流辉却从未有人陪伴。“没有什么能够羁绊我……因为我的心里什么也装不了……不是不想装,是装不了。”他看向我,眼中满是温柔的苦涩。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有这样的神色,秀气的脸上弥漫着忧伤。
我没有再问下去。
那一夜我睡的很不踏实,脑海中总是想起他的话。
他是没有心的。
或许上天早就预知了我的宿命,抑或是悲悯我孤苦清贫的十几年。
月走了。第二天,他就踏上了前往土族的旅途。
我眺望着,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当光晕射入我的身体的时候,并不感到怎样的疼痛。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法术”吧。
我怕,可是我没有办法逃避,或许这也是一种解脱。我看见阿爹阿娘都死了,死的没有一丝伤口,好幸福啊,这在每天忙苦的我们身上真的是很少见的。
或许,死是解脱。
我笑了。
“祭璃月竟然去了土族寻心?”我听到有一个人的声音,然而那声音又消失不见。
“王子竟然一个人?”
……
我的灾难竟然都是月神造成的,他是风花雪月四王子中的月。我是如此的卑贱,能邂逅他是我一生都奢求不到的事,所以……我真的不恨啊。
视线模糊,我看见了新月般的长发,月秀气的脸悲悯地看着我。
“我……我对不起你们……”他抱起我,我气血翻涌,一不小心吐了一口血。血弄脏了他的斗篷。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不会介意吧?
他恍然未觉,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碧色的眸子充满愧疚。
“月……为我变个戏法好吗?就变花好不好?很多很多漂亮的!”阿娘阿爹曾经说过,如果攒够了钱就带我去城里上学,带我去山上采花……可是这些还没有实现啊。
月王子的灵力肯定很厉害,没能看到他出手……就看看他的花吧。
为我变的,为我一个人。
漫天花雨,繁花空蒙是我一生都没有看见过的绚烂。
“谢谢你……”
他没有回答。
“记得我好不好?”我哀求地看着他,“不一定要把我装在心里。只要你偶尔想起来在去土族的路上曾经有个胆大妄为的小女孩追求你……可是失败了。好不好?”
“好。”月的神光悲悯,神明的面具破碎了。
“一定要记得……”我喃喃。
“好。”
神明是没有心的,神明永远都只会温柔而悲悯地笑着,包容着一切。我能让神明记得,已经是多么奢望的事,我很满足。
用我的鲜血我的生命来换神明俯瞰红尘千万年间偶尔的一瞥。
——汝心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