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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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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啪!”
灯芯一声裂响,捧着卷轴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抖了抖,花开院柚罗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烛台映在桌上的影子已在她恍惚间黯淡了些许,黑发女子后知后觉地侧首望向窗外,远处天边,清浅的白逐渐侵染而上,昭示着破晓时分的即将到来。
这是平成36年的师走月。
[01]
花开院柚罗第一次见到那个日后名为土御门时的变态分子,是在平成12年的七五三节上。
那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霜月刚到,寒风就呼呼地刮个不停。金阁寺前落了一地来不及清扫残叶,穿着木屐踏上去,就能听见咔嚓咔嚓的脆响。
第一次穿如此正式的和服,下摆过紧的内衬衣和重量不轻的头饰给活动添加了颇多麻烦,即便被七岁的花开院秋房牵着手,年仅三岁的小柚罗依然走得巍巍颤颤,于是她不得不低着头,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能正常地行走”上。
本以为自己已经走得够难看的了,没想到还有比她更不济的人。
那股冲力来得毫无预料,走在前面的秋房还没反应过来,埋着头往前走的小柚罗就被身后的人扑在了地上。被撞得懵了的黑发女孩扭头往后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火红振袖的孩子压在她身上,长及脚踝的袖子从袖付处裂了开来,不远处是一只绳带断了的帛屐。
很显然,这是穿不惯长袖和服的某人一脚踩在了衣袂上导致的悲剧。
趴在上面的红衣女孩愣了一下后抬起头,酒红色的眸子对上了小柚罗的黑眸,二人呆滞地相视了片刻,红衣女孩首先清醒过来,立马想从黑发女孩身上爬起,没想到刚一动就发现自己的手和对方的衣服粘在了一起——化在手上的千岁糖在混乱间抹到对方的衣服上了。
摔倒的疼痛与衣服被弄脏的委屈,二者夹击下,年幼的小柚罗“哇”地哭了出来。被哭声吓到,原本就有点心虚的红衣女孩也跟着哭了起来,场面一下子混乱。接下来就是两家大人手忙脚乱的相互问候相互道歉相互哄孩子。
——这就是柚罗在自家兄长复述下得知的,二人的初遇。
[02]
很久很久以后,已经能独当一面的柚罗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这段时光,发现当年的阿时其实很喜欢穿红色的衣服。
水红,深红,朱红,嫣红,桃红,枣红,殷红,猩红,绯红……各种各样的红,都与那双夺人心魄的酒红色眸子相得益彰,如同开在盛夏的桑槿,随随便便立在一处就可让人一再回眸。
天生适合红色的女孩。
可惜这身红衣在不久后便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个身着墨色单衣的清瘦身影,在茫茫岁月中越走越远。
[03]
童年。
寻常人家的孩子,早上在母亲的柔声呼唤下醒来,精神满满地拒绝父母的帮助自己吃早餐,掉得满身是渣子也毫不在意;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跑上街头呼朋唤友,男孩子们举着树枝当剑比着手指当枪cos屠龙勇者,女孩子们捡来叶子当盘泥巴当饭凑在一起玩着过家家的游戏;五颜六色的糖纸折成一串串千纸鹤,不断买来波子汽水收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弹珠;摔在地上嚎啕大哭过一阵子又能哈哈大笑,玩累了跑回家想偷偷翻冰箱淘零食,被母亲抓包后忏悔一下就能边啃冰棍边看下午时段的动画片……
童年。
阴阳师家的孩子,天还没亮就要起来背诵咒文,天文历法历史地理无一不学;早饭前要先晨练,睡觉前要先冥想;睡前故事从童话变成怪谈,王子与公主一同迈向幸福变成阴阳师与妖魔鬼怪斗智斗勇……
然而这只是对于天资禀赋的阴阳师孩子而言,只有三岁的柚罗和阿时,前者灵力不足后者天赋未现,除了一样将怪谈当睡前故事外,一切与寻常人家的孩子无异。打打闹闹地生活,打打闹闹地成长。
日本的孩子有“风之子”的名号,不怕风不怕冷。
阴阳师的孩子,理应连妖魔鬼怪都不怕。
勇者战胜恶龙,阴阳师战胜妖怪,正义必胜邪恶必败,一切无须怀疑理所应当。
所以,那个时候,她们俩才会无所畏惧地瞒着家人往山上跑。
——然后,童年戛然而止。
[04]
后来,已经继承土御门之姓的阿时常常会说道,弱小是一种罪恶。
闻及此,黑发黑眸的少女总会默不作声地握紧双拳。
有些经历适合细细回味,有些经历适合用来鞭策自己,而后者往往伴随着痛与泪,如同诅咒般纠缠不休,在每个孤寂的深夜将你从睡梦中生生惊醒。
那是你的罪。
[05]
鲜红的血,颤抖的四肢,渐渐变冷的体温,堵塞呼吸的妖气。
——现实化为梦魇。
“柚罗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那张苍白的笑脸仿佛在指责着她的无能,那一刻的罪恶感贯穿了她往后所有的岁月,催促着她马不停蹄地向前奔跑,直到生命的终点。
以无知为借口混日子的童年,在她再次睁开眼睛后画上了句点。
平成14年文月,鸢尾已谢,凌霄未开,白色的水芸布满了整个荷塘。阿时早已被土御门泰福带走,五岁的花开院柚罗将愿望纸条认认真真地绑上七夕祭的竹枝,而后虔诚地双手合十。
「我希望能强到足以保护身边的人。」
接着四季流转,二十四番花信风吹过了三个轮回,生活在岑寂中隐忍地度过。曾经瘦小的孩子终于撑起了阴阳师服,天枢天璇天机文曲玉衡开阳瑶光,北斗七星逐个呼应她的召唤来到了她的身边。而当年那个不辞而别的人,也在苦楝将落时,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
带着土御门的姓氏。
[06]
“青梅竹马”是个美好的词汇。
平成17年,花开院柚罗八岁,昔日的青梅化为竹马(伪)归来。
黑发女孩淡定地将手中的茶泼到了对方头上。
[07]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十分热闹。
贺茂红姬,绾妃,奴良陆生,家长加奈,及川冰丽,清十字清继,鸟居夏实,卷纱织,岛二郎,贺茂黑君,KITO,天草柊……牛鬼蛇神肆意流窜,各路人马出现在了她俩的周围,黑发少女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变得如此喧嚣。
每天叼着吐司背着书包冲出家门,举起大部头砸向早早在门口蹲点的伪少年,和路上偶遇的家长加奈打招呼,踏着铃声抵达教室;课堂上专心听讲,用颜色不同的笔标注出重点内容,或偶尔开一下小差,趁着老师转身的当口将伪少年传来的调戏纸条狠狠扔回去;午饭时间取出自备的便当,和清十字怪奇侦探团的各位一同去顶楼用餐,途中饶有趣味地看着同班的男生七手八脚地挤入人群冲向售卖点,和搭档们兵分几路地夹攻仅剩的几个炒面面包;放学后给清继等人讲授妖怪的知识,有时候在清继的一时激动下参与几次除妖实战,结束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晚上完成阴阳师协会分配下来的一些任务,如果正巧遇上迷失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的贺茂黑君,就日行一善地通知奴良组三代目,让他派出某天狗接贺茂少年回家;假期时和伪少年或自家哥哥一同接几个外快趁机磨练一下自己的技能,或者和侦探团里的各位打着探访怪谈之地的旗号去各个地方旅行,或者回京都本家接受家族培训……
四国妖怪的侵袭,羽衣狐的重现,百物语组的猖獗……这些看起来就像是日常生活的调剂品,哭过笑过,沮丧过欢喜过,失去过获得过,待到尘埃落定,回首望去,原来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
那岑寂的三年如同梦境一样。
不再孤单,因为那个酒红色眼眸的家伙,将所有的声音都带到了她的身边。
……当然,如果那家伙不再时不时抽风向她求婚就更好了=_=#
[08]
平成32年,水无月,桐花满树,香魂遍野。
二十三岁的花开院柚罗接到伪少年即将成婚的消息,顿时惊到半晌言语不能。
——卧槽奴良陆生终于坑到这货了有木有!!!!
咳,风中凌乱了一瞬的黑发女子很快地恢复淡定,感慨良久后,终究在当晚给童年好友拨了个电话。
“亲爱的柚罗你要相信我的心始终是属于你的只要你一句话我一定立刻回老家和你结婚!!!”
“……”=_=#
——尼玛这不是依旧死性不改么奴良陆生你十年来到底有何建树??!!!!
“……真的决定了?”
等电话那头的人抽完风,已接任花开院家家主的柚罗轻声问道。对方的身体状况,她可谓知根知底,就算没有那个诅咒,人类与妖怪之间横亘着的时差也注定了二人无法相守到老。
“嗯。”
听着对方毫不迟疑的回答,柚罗感到悬在心上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相识相知,从三岁到二十三岁,她们一路走来,看过了许许多多的风景。立春的东风解冻,立夏的绿荫冉冉,立秋的凉风初至,立冬的水陆将寒。喜怒哀乐悉数珍藏,盖过了经年中的所有昏暗。
电话的那端仍在喋喋不休。
她说,婚礼的时候想穿红衣,很久没穿很怀念。
她说,我听别人说过,天荒地老太久,百年好合太短,到死神来迎接我的那刻,刚好。
她说,不用担心我的,我很好。
她说,柚罗,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嗯,我也是。谢谢你,阿时。
[09]
平成36年如月,梨花似雪,已嫁入奴良家的土御门时,带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走访花开院家。当时节分刚过,和室内外仍残留着去厄时所撒的黄豆。双手抱着孩子的土御门时一不留神踩到了豆子上,当下一滑,幸好跟在后面的清秋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才避免了一大一小都摔地上的惨剧发生。
恰好走进和室目睹此景的花开院柚罗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将孩子交给了清秋照看,土御门时和柚罗一起坐到走廊上,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即将告辞时,土御门时从怀中掏出一串链子,不容反抗地带到了柚罗手上。柚罗皱着眉头将手腕抬到眼前,由浅入深的红色珠子颗颗透亮,在初春的阳光下反射出温润的色泽。
“你看,我也有。”
土御门时拉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那串红链。
“难得找到成对的芙蓉玉链,我第一时间就拿来送给你了亲爱的柚罗~~~”
仍是一脸不正经的笑容,看得柚罗直想一拳打过去。
“要好好保管哦。”
又再寒暄了几句,土御门时便带着自家儿子离去。
站在花开院家门外,柚罗看着那道墨色疏影一步步走远,直到消失在草木萌动的春野,再不复见。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土御门时。
平成36年霜月,花开院柚罗独自坐在长廊外,捧着茶盏望着远处的秋雨绵绵,顿觉凄凉。突然腕间传出一声轻响,垂首看去,只见独山玉制的红珠已撒落一地,徒留一厢寂然。
黑发女子沉默片刻,尔后缓缓饮下手中的热茶。
“……好苦。”
草花香未发,花已落无遗。
斯人已去。
[END]
多情自古伤离别,无关风月。
其实无需伤悲,我们必将去往同一个终点。
百岁之后,我再陪你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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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话痨你懂的,所以这东西的字数在我一时亢奋下突破了3700……
祈祷能顺利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