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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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姽颜•第一炉香•响晴
响晴老了。
每当她对镜时,总是这样想。
那日她又一次盛装,黛色眉,水样眸,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眼角细碎的纹路,还有嘴角的隐约沟壑。她不再光滑如昨的手轻轻抚上镜中人的面庞,红妆仍可点,花黄仍可贴,年华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对镜中悄然溜走,她再也回不到十六年前的苏响晴。
她顾自调了最美的妆,最后看了铜镜一眼,揽裾,出门。
门口一刹,抬头看天,夜色最美,一如十六年前她红衣入府门的那天;而今天,她要亲手送他和另一个女子,走入春宵帐。
(一)
雨下得太急,石板路被雨点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水滴溅起来重又落下,在浅浅的水面上敲出一圈儿又一圈儿的水纹。
新娘的软轿被雨水打湿,轿夫匆匆忙忙,把红轿子停在梁府门口,便飞也似的散去。大雨下得稀里哗啦,巨大的声响甚至盖过了府门洞开的一声吱呀。从梁府里鱼贯涌出一队人,脚步匆匆忙忙,掌灯的掌灯,摆火盆的摆火盆。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件红色披肩,身后有小厮走上前去掀开轿帘,触手而去,帘子竟然整个儿被打湿。
缓缓地,从轿子里伸出了一只绣花鞋。是凤头式,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一看便知是巧手而成。绣花鞋落地,轿子一斜,新娘方才伸出头来。头上的金钗珠串早已颠簸得不成样子,精心描得妆也被雨水去了大半,繁重的婚服被雨打湿,水浸得绫罗纱织都沉甸甸的。一旁的女婢连忙撑伞遮雨,可这喜庆的行头被雨水一冲,顿时变成了滑稽,即使再撑伞也无济于事。掌事的丫鬟心里急得团团转,只得把手中的披肩往女子的身上批,只求不要让这新人再染了风寒。
谁知那新娘子竟摇了摇头,推开了丫鬟手中的衣服,她走出伞下,任雨点疯狂砸在她纤弱的身子上。她微微仰着脸,让雨水将脸上的残妆也抹去,这才提起湿漉漉的嫁衣,回身朝这些下人微微一笑。
掌事丫鬟愣了一下,只觉得女子笑得极美,那笑衬在褪去了妆容的苍白面孔上,竟美得有那么一点儿不祥。
丫鬟想起满城的风言风语,说那苏府的小姐是天生不祥之人,出生之时满城黑云密布、电闪雷鸣,只待她呱呱坠地方才降下一场暴雨。这些流言本随着苏府小姐日渐长大温婉而渐渐消隐,却在她即将出嫁的时刻重又爆发出来。因为她要嫁的,是声誉满城的诗书公子——梁幼卿。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是如何相识,如何相爱,人们只是知道,待他们传出喜讯的时候,已是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
苏响晴,苏响晴。明明是个如此明媚的名字,却偏偏一生遇阴雨,出生时如此,出嫁时也是如此。流言就如同阴冷的天气,无时无刻不伴随着她,眼看就要获得幸福,连老天都要趁机捉弄。而这个安静的年轻女人,只是一径微笑着。或许这样才是内心的强大吧,丫鬟缓缓叹了口气,看着那滂沱中的单薄身影,忽又同情起来。
(二)
响晴今年三十有二,自十六岁进梁府,已经又是十六年。
竟又是雨天。
响晴抬眼看着顾自下得声势浩大的雨,没由来地发了感叹。
天已黑透,雨中的夜色一如自己初入梁府的那日,美得教人害怕。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地掉,直直在屋门前铺开了一挂水帘子,天空中的云厚厚的,层次如此分明,就像是排列好的千军万马,只消一声唿哨就会向着这个看似繁华的城市压下来。
响晴没有再看,她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喜堂而去。
喜堂是一个热闹至极。大红的颜色毫不谦逊地占满了整个房间,它像是一个扮着鬼脸的孩子,在房梁上、蜡烛上、衣饰上、家具上不断地跳跃着,张大嘴嘲笑着她的没落。
可是响晴不在乎。就像她从来没有在意过那些流言飞语,她的心灵足够强大,她相信这个世界上能够打败她的人,只有她自己,而她,更是从未想过放弃。
响晴的脸上仍是淡淡的笑,穿越重重人群,在左首位坐下,紧挨着正席上的两位高堂。姜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转,里面有一丝安慰和怜惜,她也只是含笑微微点着头,合时宜地表明着自己的宽容大度。
有执礼丫鬟一声报,新人牵着大红绸子走了进来。新娘子身上干干净净,丝毫不见被雨水淋湿的痕迹。响晴想嘲笑自己,却终忍住了。
的确,不是所有的女孩,都是苏响晴。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就在三拜之时,响晴忽然从座上站起。整个喜堂的人都愣住了,他们讶异地看着她,不晓得她将要做的事。响晴微笑着示意自己并无恶意,随即走上前去,从自己腕上褪下一枚玉镯子,套在新娘如雪皓腕上。
玉是好玉,只是式样偏旧了,因着十几年的贴身佩戴,玉身散发出润如凝脂的温和光泽。梁幼卿认出了这件玉镯,他的眼睛微微抽动了一下,努力恢复平静。
响晴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这玉镯是他们二人的定情之物,从他送出之日起,她便一直戴着未曾摘下,此刻易人,便是表明她选择了度让,并且不容许自己后悔。
谁教她入梁府一十六年,膝下竟无一子。
她嘲讽般弯起嘴角。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苏响晴。
喜堂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响,唰地洞开,夜雨携着风狂扑而来,将门口的众人尽数浇透。响晴护在新娘子身前,任雨水打湿了她精心理过的裙摆。新娘的盖头被风鼓起,响晴看得那下面的脸,年轻、美好,同十六年前的自己是那么像,只是眼中有与幼卿如出一辙的讶异和惊慌。她握住她的手,望向她的眼里,默默地说:别怕,没有人能伤害你,除了你自己。
风雨平静,响晴最后一次望向她的夫君,确认他眼中的怜惜一如初识的样子。她也握住他的手,让那两只被大红礼服遮盖着的手握到一起,然后再笑。
喜堂的门仍开着,响晴默默笑着走入大雨。雨水冲刷着她精心维护的表象,将她还原成那个素面入府的十六岁小丫头。她的笑一点点垮下来,有什么东西合着雨水一起在脸上肆虐,烧得人难受。耳边执礼丫鬟的声音还响着: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三)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多时,便是云开雾明,一轮圆月徐徐现了出来。雨水还未干透,暑气却蒸腾起来,合着潮湿的水雾将人裹得几难喘息。
响晴并不觉得闷热,她被淋得精湿的衣裙裹着她略显虚弱的身子,寒意一点不比暑气逊色。她撸了一把湿发,在脑后随意挽成个髻子,目光搜寻着一路的商铺店家,似在寻找什么。
已是夜深,各家各户都是一派暖洋洋的团聚气氛,正像那才露头的满月,端的是一个喜气。店铺大多歇了夜,一路走来多是大门紧闭,只零星几家亮着灯,却是卖些日杂小物,不是她想寻的。
响晴在路口停了停,忽而嗅到一丝香气。她眼睛一亮,追着那香气向一条小巷子拐了进去。
快到门口时,响晴停下了脚步。那香气散发出来的地方不像有人。整间屋子都是黑的,从窗子看过去就只见一室沉沉的黑。屋子外面挂着一盏红色的琉璃灯,被雨水冲刷得鲜亮剔透,没有风,琉璃灯却迎着响晴的目光轻轻晃动了几下,灯上的坠饰相互碰撞着,发出几声轻柔的声响。
响晴缩了缩脖子,忽又像打定了主意似的,走到门前。窗子内仍是一径的黑,就连琉璃灯有些耀目的光也透不进那窗子半分。响晴有些紧张,她咽了咽口水,伸手轻轻叩响了门。
不见有人应声,门却自己缓缓地开了,本是咬合的门扇在开启时竟无比顺利,幽灵般的没有一丝声响。屋子里有一股暖和干燥的气息,不似想象的那般阴冷,仿佛在邀请来者进入一般。响晴后退了一步,屋外的暑气霎时粘了上来,在背后蒸出一层汗珠。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迈步闯入那一室黑暗中。
(四)
响晴睁开眼,眼前的已不是一片黑暗。红色的灯光将整个室内都映得暖烘烘的,这红色又不同于喜堂上见的那种扎眼的红,而是柔和谦逊的,似乎你一看过去,它就会避着你的目光,躲到暗处去了。响晴回过头去看向门口,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门缝严丝合缝,似乎从未开启过。再看向窗外,已没了那一轮满月的景致,竟然同在窗外向室内看时一样,是一片黑沉沉的死寂。
暖意轻轻裹着响晴的身体,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不知何时被烘干了,闻一闻,是干燥的好闻的气息,只有乱糟糟的头发显示出她曾经被大雨淋透。
耳畔忽然有珠翠的声响,响晴收回目光,猛然发现一旁的座椅上已坐了一名红衣女人。女人的衣裙极尽繁复,层层叠叠的从椅子上垂下来,顺着她侧坐的双腿摆出一个好看的曲线。响晴没有躲,似乎这一晚上见到的诡异已经给了她一颗定心丸,让她能够无所畏惧。
她考虑了一下,在女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红衣女人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不是那种探究的,而是几乎含着悲悯的了然的目光。这目光让响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她努力忍住了。
红衣女人似乎对她了如指掌,袖角一挥,在小几上摆了一个小巧的香炉。香炉里也不知添了什么香料,很快地蹿起一道轻烟。那道烟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似的,轻轻巧巧地在响晴的鼻尖绕了绕,又钻回香炉去了。响晴深吸一口气,竟嗅到了幼卿外衣上的熏香。
这熏香是她每次亲手点了熏在他衣上,这香气伴着他一天的公务,也在归来时给她安心。响晴忆起旧事,却没有悲戚,反而渐渐安定下来。
红衣女人眼见见效,遂将手一拨,换了炉平平常常的檀香。她也不急,只等来人开口。
响晴思索了片刻,似有很多话想要奔涌而出,开口却只是问:“不知如何称呼小姐……”
响晴暗恨自己的唐突,哪有上来便问人名字的,自己这几十年的教养似乎都随着方才那炉香去了似的。
红衣女人却不恼,了解地笑着,答:“叫我姽颜便好了。”
响晴定下心来,却仍不由惊呼。“你就是姽颜?”
姽颜轻轻点头,只是望着她笑,似乎在鼓励她把话说出来。
“听说……她们说……你能够改命?”
姽颜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总有人把话传的那么失真。命是天定的,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早早被写好的,没有人能够逆天改命。”
“可是她们说你能!”
“我从不兜售命运,我只做交易。你要明白,要想获得东西,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红衣女人仍是笑意盈盈地看她,问:“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
响晴忽而踌躇了,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是否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她的夫君。
“我想让夫君……梁府,后继有人……”
姽颜挑起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贵府今夜刚刚迎娶了上官小姐。”
响晴点点头,不予否认。“我只是需要确保他……能够有个儿子……”
姽颜轻轻笑起来,“怎么?你不信任上官小姐?还是……”
响晴赶紧堵住姽颜要出口的话,她摇了摇头。“我并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是想要确保一个男孩的出世。自我嫁到梁府,父母和幼卿便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这些祸都是因我而起,因我是不祥的女人……我必须赎罪……”
姽颜忽地站了起来,响晴被吓了一跳。姽颜看上去在生气,然而她努力地压抑着自己,不让怒气流露出来。她大幅地挥起红色衣袖,桌上的小香炉忽然消隐,下一刻,房间四角各出现了一座香炉。香炉的烟雾腾起后迟迟不散,似乎在每个香炉上顶了个小云朵。
姽颜深吸了几口气,坐了下来,只是从胳膊还能看出微微的颤抖。她抬起细长的眼看着响晴,微微摇了摇头。
“苏小姐,你不必……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并不是你的错。”
响晴苦笑。“我知道,这是我的命。”
姽颜叹了口气。“所以你只是为了一个本就有可能发生的事,来做这个交易?”她看着响晴眸中坚定的神色,又是一个叹气:“你可知,这个交易,要付出什么代价?”
响晴看着似有些无奈的女人,摇了摇头。
姽颜第二次起身,她走上前去把响晴抱在自己怀中,响晴连躲都没有想到躲,而是顺从地靠了过去。姽颜抚弄着响晴乱糟糟的头发,把它们整理成一个柔顺的发髻。
“痴儿……即使代价是你的性命么……”
响晴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她和幼卿的初识,他送她玉镯时的相许,她一身雨水素白着面孔与他成婚,他们十六年的相濡以沫……
不知怎的,似乎一刹那所有情绪都涌向了心口,再漫上眼角,化成了一粒水珠,滚落下来,然后整个躯体便全无感觉。
响晴知道自己缓缓点了点头。
姽颜似乎长叹了一声,启唇向她额间轻呵了一口气。
幼卿,就此别过,愿安好。
(五)
次年元月初七,梁府侧室上官氏诞下一名男婴,名子笙,赐字念卿。
梁府的正室大奶奶苏响晴,自离府那日,便人间蒸发了般,音讯全无。而城内那一间小小的熏香店,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蕊儿把桌上的灯熄了,窗外,白日已经到来。
姽颜懒懒地靠在躺椅上,只是透过一扇小窗望向越来越亮的天空。
“小姐,该启程了。”蕊儿低声催促。
姽颜点了点头。蕊儿遂掀了帘子出去,不多时,长篙撑起,小小的红色画舫悄然离了湖岸,向远处划去。
姽颜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炉,长袖一拂,从里面飘出个淡淡的人影儿来。
“晴儿,如此你可满意了?”
响晴缓缓点头:“谢小姐。”
姽颜有些疲惫,还是笑了笑:“你下界三十三年,也该回去了。”
响晴又点了点头,化作一道明媚的光穿出小画舫往那天际去了。
蕊儿抬起头,看见天幕上一闪而过的光芒,笑了笑,似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船内传来小姐的声音:“蕊儿,可知方才的那颗,是什么星?”
蕊儿回身一笑。“记得,叫做晴女。”
舫内不见小姐的回声,蕊儿立在船头一挥淡黄色的衣袖,整个儿画舫便赶在晨光到来之前,消失在了湖面上。
平静的湖面上不见一丝涟漪,似乎那艘红色的小船从未出现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