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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四十六
天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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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这个码头,从来都是最难唱的。天津的座儿懂戏、眼尖,想要在天津糊弄座儿,那是半点可能也没有。若是戏好,自然没得说,若是不好,甭管台上多小的一点儿错,台下都是毫不留情面的一通倒好。久而久之,哪怕是红透了半边天的名角儿上天津唱,都总会有几分惴惴不安。当年,杨之章在天津唱《四郎探母》,杨老板是什么人物,永魁侯的徒弟,“京城第一生”的招牌,这《四郎探母》对他来说简直小菜一碟手到擒来。可偏也就奇了怪了,就是在天津唱的这一场,“叫小番”那一声嘎调愣是没上去。戏院里坐得满坑满谷,哄然一通倒好。杨老板何曾受过这个,下了台浑身不自在,戏院老板这会儿就说了,杨老板咱这面子可得挽回来啊,明儿还来四郎探母!杨之章应了。这消息一出,第二天戏院里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专冲着这声儿“叫小番”来。结果杨老板不知中了什么邪,对着这样的架势,“叫小番”竟还是没上去。且不说杨老板自己想不明白,好些专程从北平赶来天津的戏迷也想不明白,这事儿过后,杨之章回了北平,再来四郎探母,轻松就上去了,照样是满堂彩。
这一回,天津天华大戏院的老板宋鸿除了邀华云桢,还邀了万筱菊,头天排的就是这二位最叫座的游龙戏凤。万老板在天津唱了多回了,可华云桢还是第一次,少不得紧张,天天都要到万筱菊府上去对对戏请教请教。
这天也跟往常一样,华云桢按点儿到了万筱菊家里。可她刚到门外,就听见院子里一片打骂哭喊,着实吓人。她推门一看,一个瞧着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跪在地上,万筱菊一脸怒极的阴云,手里鞭子一鞭一鞭的抽在她身上,旁边围了一圈人,没一个敢吭声。
“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万筱菊那吓人的样子,是动了真怒:“我今儿不打死你,你就反了天了!”
被打的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的,竟也不求饶:“反正师姐已经走了!师父您打死我算了!”
华云桢认识万筱菊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的崇英社里头好苗子不少,他对徒弟虽然严格,但绝对不会下这样的重手打骂。今儿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竟像是不打死就不罢休一样。
华云桢当然不能瞧着万筱菊真把人打死了,赶紧就跑上去抓住他拿鞭子的那只手:“万老板您这是干什么呀!快别打了!”
万筱菊被她这一抓,愣了一愣,随即又挣脱:“是华老板来了,您先屋里歇会儿吧,等我教训完……”
“哎呦,”华云桢见他不听劝,也着急:“教训不是这么个教训法!让她长记性就行了,不能打出人命呀!”
旁边站着的一圈人,见有人开口了,也都围过来求情:“师父您就饶了她吧……”
华云桢逮着个空儿,把鞭子抢了过来:“您消消气儿,就当卖我个面子,别再打了……”
万筱菊看了看地上的人,咬牙道:“既然华老板帮你求情,我今儿就饶了你。你给我跪这儿好好反省反省!”
华云桢赶紧叫了旁边几个徒弟把他架到屋里去。
万筱菊犹是余怒未消,气儿都喘不顺。有徒弟沏好了茶端上来,华云桢便陪着他说话。
“您先消消气,生气可伤身啊。”
万筱菊重重的叹了口气:“唉,叫华老板看笑话了。”
“跟我客气什么,”华云桢宽慰道:“您今儿可真把我吓着了,要说只是为了不好好练功,背不出词儿这种小错的话,您也不至于生这么大气啊,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万筱菊喝了两口茶,稍稍平复了心火:“华老板记不记得我崇音社里有个叫冯秋的丫头?”
“冯秋?”华云桢想了想:“哦!有一回您唱杜丽娘,是她唱的春香吧?唱得挺不错的呀……”华云桢转头望了望外面跪着的小姑娘:“那个不是冯秋啊……”
“她不是冯秋,”万筱菊接着道:“但这事儿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冯秋。这个丫头天分不错,比一般的坤角儿都好,我有心好好栽培她,偏她唱了几场戏性子就野了,不知道在哪儿搭上了一个男人,死活要去给别人做妾!前几天带了点钱来找我,跟我这儿是哭天抢地的,说要给她自个儿赎身,让我放了她,放她去嫁人。我好声好气地跟她说,你可得想清楚了,人家娶你回去做妾,看上你什么呀?无非年轻漂亮,能唱两句戏。但是你自己得知道,你才学了几天,才几斤几两呢就敢拿自己当个角儿?人家把你骗回去,要真做妾倒还好点儿,就怕什么名分没有,白玩你两年。玩腻了一脚把你踹出来,你人老了戏丢了,讨饭都讨不着!别以为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了,到时候有你哭的。趁早别做这个梦了,好好学戏才是正经,将来成了角儿,多的是好人家等着你……华老板您说说,我说的够在情在理了吧?傻子也该知道利弊轻重了吧?冯秋当时也应了,我想她是个聪明孩子,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谁知道啊!”万筱菊语调陡然拔高,竟又气得拍起了桌子:“过了几天她竟然跑了!尤其是她那个师妹,就外边跪着那个,叫薛素素,竟然帮冯秋瞒着!骗得大家伙一愣一愣的,人都跑了一天了才发现!华老板,我万筱菊教出来的好徒弟啊!一个上赶着作践自己,一个欺师灭祖良心给狗吃了!我怎么能不气,怎么能不气啊!”
万筱菊气血上涌,连着几声猛咳,咳出一大口浓痰。华云桢吓了一跳,赶脚招呼了人过来。
“扶着你们师父去躺会儿,再去请个大夫来瞧瞧,别气出什么毛病来。”继而又转向万筱菊:“万老板你暂时就别想那么多了,这段日子您可病不得呀!”
万筱菊朝她点点头,那么多演出等着他呢,他如何不知道华云桢的意思。
折腾了这半天,华云桢也觉该回去了。剩下的事儿毕竟是别人家的事儿,不该她来管。
她起身朝门外走去,不曾想却被跪在地上的薛素素叫住了。
“华老板!师父他,他都说了什么?他不会把我师姐再抓回来了吧?”
华云桢看着她脸上急切又惶恐的表情,道:“你不希望你师姐被抓回来?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你师父打你打得那么狠,其实是把对你师姐的火气发到你身上了。你师姐要是回来了,你师父说不定就放过你了。”
薛素素摇摇头:“我不希望她回来,哪怕师父要打死我,我也不希望她回来。”
华云桢蹲下身子,看到薛素素的眼睛里满满都是雾气,问:“你跟你师姐感情很好?”
薛素素重重的点头:“师姐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着她跑,为什么不劝她留在戏班里?她要是待在戏班里,你们也可以天天在一起啊。”
“因为她想嫁人,她说她是真心想嫁给那个人。师父不让她嫁,她哭得死去活来……师姐从小照顾我,我从来没有帮她做过什么,这一次我怎么能不帮她?”
薛素素说着,眼泪就滚下来,华云桢抬手帮她擦掉:“可是,你师姐就这么走了,嫁人了,你可能一辈子都见不着她了。”
“但我知道她会高兴啊,”薛素素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似乎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值得思考的问题:“她高兴了就行了。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啊,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她嫁人!”
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这句话在华云桢的耳边飘着,突然变成了一把钝刀,来来回回的划拉着她的心。一刀一刀直划得她的心滴出血来,才显出那么一个人,那个也被她视作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那个人,曾经听她的长生殿听得失魂落魄,曾经拉着她的手唱过杨玉环,曾经在她最绝望崩溃的时候跟她说“我们一起赌一把”……那个人从来没有送过她什么贵重东西,或是花过什么玲珑心思,可是华云桢知道啊,那个人待她,用的是一颗赤条条的真心。真心,这是华云桢看来有些陌生的东西,哪怕当初范修平对她那样好,花尽了银子,说尽了情话,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就恨不能把她黏在身上了,可她都没有感受到过那个叫真心的东西,所以最后范大少爷事了拂衣去的时候,她也没有怎么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直到,直到华云桢遇见沈蕴容,准确地说,是遇见前尘旧事里的沈蕴容。那个在戏台下惶惶无措的沈三小姐,那个在自己的梦里泥足深陷不可自拔的沈三小姐,那个癫狂疯魔的沈三小姐。华云桢隔着市井巷陌里的纷纷流言看着沈蕴容,她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该傻到什么程度,才能把自己的一腔热血肝肠肺腑都拿出来,赤条条的去面对世间的人情冷暖风刀霜剑?华云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长生殿里有那么一丝一毫白玉襄的影子,才让沈蕴容那样对她好。她一开始是想弄清楚的,可时间一长,她也就不在意了。她只是觉得,不管原因是什么,能与沈蕴容真心相交,这就是缘分了,能在这世上遇到一个以真心待她的人,已然不易了。
可是,这个被她视作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可能也要嫁人了。只是可能而已,华云桢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紧张那么抗拒。这里面必然有陆仲明的原因,陆仲明是陆坤的儿子,而陆坤,华云桢想起他就浑身难受……所以华云桢固执的认为,沈蕴容怎么可能会喜欢陆仲明呢,沈蕴容那样一颗通透明净的心怎么会属意陆仲明呢?可是她忘了,沈蕴容不喜欢陆仲明,也会喜欢其他人,沈蕴容不嫁给陆仲明,也会嫁给其他人,总有一天,总有一个同样通透明净的人会让她动心吧?
“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她高兴就行了”……今天,华云桢对着这个叫薛素素的姑娘,猛然发觉自己渺小卑微得低到尘埃里。师姐所想就是她所想,师姐所爱就是她所爱,哪怕最后拼上她的性命,拼上人人唾弃的骂名,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华云桢莫名的心疼,只希望万筱菊不要一语成谶,如果冯秋过得不好,薛素素会更痛苦百倍千倍吧。倘若有一天沈蕴容也要嫁为人妻,那么,也希望那是一个真正值得她倾心相待也倾心待她的人。华云桢想,只要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她高兴就行了。
薛素素还在哭,华云桢知道,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担心。在她心里,师父的怒火如何能与师姐的幸福相提并论?那是比她的命,比这世上所有一切都要更重要的东西。
华云桢也不能确定万筱菊到底会不会再把冯秋抓回来,只是猜测,以他对冯秋那样恨铁不成钢的态度,最近又有演出要忙,抽不开身,大约是不会再管这个背叛师门的逆徒了。所以,华云桢温柔的跟薛素素说,她知道这个姑娘最想听到什么。
“你师父不会再找你师姐了,戏班里比她唱得好的还大有人在。你师姐她可以安安心心的嫁人,过她的日子去了。”
华云桢看到薛素素的眼睛里的光彩,又害怕被其他人发现而拼命压抑着激动,那样一种不可名状的开心,一直让华云桢深深的记得。
华云桢半开玩笑道:“你师父可是让你跪在这儿反省的,别让他瞧见你还一心惦记着冯秋。”
薛素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谢谢华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