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梦》亦夕

30、二十八 马老

　　马老板算是做了件里外不是人的事儿，气着了华云桢，又害陆仲明好一顿打，但是他最最不敢得罪偏又得罪了的自然还是座儿。大家也不求别的，就是好好一场戏，唱好了高高兴兴皆大欢喜，可偏偏就给砸了。
　　也不知马二爷大晚上躺在床上扇了自己几个耳刮子，早知道折腾出这么个下场来，当时见着钱的时候也不至于找不着北了。所以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就赶着去了帽儿胡同。
　　马老板到时候门正半开着，大家都在练功吊嗓，门口唱着苏三的姑娘见他进来，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二爷早啊！”
　　马老板四处望了一圈：“诶，怎没见华老板啊！”
　　“您还说呢！昨儿从乾丰回来就没说一句话，一个人关在房里扯着嗓子唱了大半晚上，把我们都吓坏了，折腾到天蒙蒙亮才睡……您要找她，我给您叫去？”
　　马老板忙摆手：“哎别别别，让她睡，我候着她……”
　　小姑娘抿嘴一笑：“您要早这么向着师姐，她今天能这样吗！”
　　“去去去，唱你的苏三去！一大早跟这儿偷懒不怕你们班主打你！”
　　小姑娘水袖一招：“那，您慢慢等吧。”

　　马二爷在堂屋里坐到日上三竿，等着华云桢起了床漱口洗脸都收拾完了，又招呼了底下人去买早饭，这才过去说话。
　　华云桢虽然折腾了半宿，但现在看着心情倒也还好。一杯豆汁儿下肚，看见马老板，笑道：
　　“二爷过来了，坐啊！”
　　“唉，华老板睡得还好？”
　　“起得晚，让您见笑了……嗯，二爷还吃点什么不吃？”华云桢舀着白粥，散散热气。她早上向来都是一杯豆汁儿配一碗白粥，连葱姜都不放，忌油腻忌辛辣，也不习惯吃得太饱。
　　马老板忙道：“不用不用，华老板，您知道我为什么来，您就给句痛快话吧！”
　　“哦？我还真不知道，为什么呀？”
　　“昨儿的事我给您赔不是，您说怎么着都成！”马老板双手一拱，轻声问：“就是今儿晚上，咱这戏还是照唱吧？”
　　华云桢低着头继续喝她的粥：“别介，我唱一晚您才进账多少啊，哪抵得上人家没张口就是几百大洋……我还是别去给您添堵了。”
　　“哎呦我的角儿诶！您也体谅体谅咱的难处，您瞧瞧我那乾丰都砸成什么样儿了！”
　　“您昨儿早该想到了不是？”
　　“可我没辙啊！人家就差拿枪指着我脑袋了，我是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啊！”马二爷说得哭天抢地：“那是司法院院长陆坤家的大少爷，我怎么得罪得起！”

　　只听啪的一声，华云桢手里的勺子应声掉在桌上，她抬头，一脸惊愕的看着马老板：“你刚刚说什么？”
　　马老板被看得莫名其妙：“我，我怎么得罪得起！”
　　“不是，上一句！”
　　“司法院院长，陆坤家的大少爷……”
　　“陆坤，陆坤的儿子？他是陆坤的儿子？”

　　华云桢心里像有什么被翻上来，抽丝剥茧，从骨血里，皮肉里，一层层的翻上来。本以为搁在心里积了几年的灰，永远都不用动了，不会去碰了，谁知道翻到眼前，竟还跟昨天一样，连暖黄光线和香水味都还记得清楚，锥心刺骨的清楚。华云桢打了个寒颤，当日的她尚可以云淡风轻，是不知如今，回忆才是最最恐怖，最最痛苦的事。
　　那一天，那个宽敞又明亮的豪华套间里，那个借着满身酒气把她弄得伤痕累累的禽兽，可不就是这位陆坤陆院长吗？
　　多少伤痕啊，可能永远都没法复原了吧。

　　马二爷不明所以，只看着她有些奇怪：“怎么，华老板认识？”
　　华云桢勉强扯扯嘴角：“不算认识吧，见过一面。”
　　马二爷微微一回味，暧昧地笑笑：“那陆院长肯定也是您的戏迷啊，您面子大了去了！”
　　华云桢不置可否，只是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白粥默不作声。
　　马二爷自讨没趣，干咳了两声，又问：“今天晚上您还是唱吧？”
　　华云桢缓缓吸了口气：“唱，当然要唱，还唱《定军山》。”
　　台下的帐算不了，但在台上，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被撵走了？靠旗一扎锣鼓一响，戏台上我输过谁？这是华云桢未曾挑明的言外之意。
　　马老板总算是吃了定心丸：“得嘞！有您这句我就放心了，晚上我恭候大驾！”

　　照例是老时候，华云桢在后台扮着戏。
　　上底油，拍底色，抹红脸颊，打通天，描眉打眼圈，眉毛要用黑烟子描成深灰，水纱纲子不用勒得太高……正忙着，给她跟包的小师妹骂骂咧咧地推了门进来：
　　“昨儿那个什么什么少爷今天倒来听戏了，我瞧着他就不顺眼，他不会又找什么事儿吧？”
　　华云桢笑笑：“不会，他嫌昨天没打够啊？”
　　“师姐你今儿亮一嗓子，叫他好好听着！”小姑娘又道：“嗯，不过有个事儿挺奇怪的，那人和沈三小姐坐一块儿呢，俩人像认识似的……”
　　华云桢一愣，描眉的手停在半空里，她定了定心想继续描，手却不听使唤了。
　　“我出去看看，一会儿回来。”
　　她终究坐不住，三步并两步走到上场门，把门帘轻轻一撩。
　　只是那么一瞧，华云桢就后悔了。台上筋斗一个接一个的翻，花枪耍得眼花缭乱，却怎么也挡不住她的视线。沈蕴容今天带着银凤，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跟陆仲明那么熟，就看着她叽叽喳喳的，活泼得很。华云桢看不真切也听不清，却不知怎地就想到小红娘：
　　小姐呀小姐你多风采，君瑞呀君瑞你大雅才。
　　风流不用千金买，月移花影玉人来。
　　平日里上天桥转一圈，就不下三四个卖艺的在唱这一段。多好的词儿啊，偏偏今天想起来，心里那么不是滋味。

　　华云桢神思游离，弄不清什么时候扮好了戏，什么时候上了场，什么时候下了台。总归不好不赖唱完这一出，算是交差。
　　回后台卸了妆，刚准备出门，马二爷正领着陆仲明进来。
　　“哟，华老板，正巧了，陆大爷想见见您呐！”
　　华云桢理了理头发，撇了眼陆仲明：“哦，陆大爷有什么指教？”
　　“在下来给华老板说声对不起啊，华老板大人不计小人过……”陆仲明笑笑：“不会跟我计较昨天的事吧？”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当不起。”华云桢又转向马老板：“二爷，要没什么事儿我回去了。”
　　“哎！”马老板没喊及，华云桢说话就走了，只好跟陆仲明赔笑：“大爷您别往心里去，我们云桢平时不这样……”

　　华云桢只顾快步走出戏院，管不得今天台上台下是怎样的潦草，她逃也似地出来，狼狈不堪是她华云桢从未有过的神情。狼狈什么呢，输掉了什么呢，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却听面前有人叫她：“华老板！”
　　华云桢一惊，她不会听错这声音。
　　“三小姐，您还没回呢？”随即又想到什么，试探着问：“您，等陆大爷？”
　　“嗯，”沈蕴容点点头：“他跟你道歉了没？要我说啊，他昨天那就是活该，打死勿论！华老板说是不是？”
　　语气亲昵，像数落自己家里人一般。华云桢不知怎地，就是没听出这话里向着她的意味，倒是眼里莫名有些发潮。
　　“三小姐，”华云桢抬头看着沈蕴容，一句话憋在嗓子眼儿：“您……”

　　“华老板在这儿啊！”
　　不早不晚的，偏被这一声打断。只见陆仲明从后面不紧不慢的走过来：“原来您是要和三小姐聊天，三小姐，您得替我跟华老板美言几句啊！”
　　“你少来！”沈蕴容白了他一眼，又对着华云桢：“这么晚了，要不送你回去吧？”
　　华云桢却没有看她，只低着头：“不用了，戏班里人多，一块儿走。”

　　身后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华云桢微微一颤，转过身，两行车灯耀眼的光刺得她眼睛一片雾气。然后，她隔着雾，目送着两行朦朦胧胧的车灯消失在夜色里。
　　华云桢张了张嘴，声音细如蚊蝇，大约只有自己听得清：
　　“你，能不能别跟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