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第一百一十章 絮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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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琇醒了，翻个身转眼去看墙角立着的西洋自鸣钟发觉已到了傍晚时分。还说是让她过来用午膳，然后在逸园“走走”的……结果竟一下子到了这个钟点儿，恐怕都要用晚膳了。
“醒了？你倒是越发的能睡了。”康熙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倒想看看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莹琇把自己的长发拢到一侧，红着脸嗔怪：“累了呗，您还好意思说呢！也不知是谁那么锲而不舍的折腾……”
康熙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把玩着她的长发，“还别说，要是再折腾出个阿哥来——倒是不错……”
莹琇靠在他怀里，笑道，“罢了罢了！您瞧瞧现在我身边，禛儿大了，也还好些。苏勒那个小孽障又不是个省心的，要是再来一个被她那个做姐姐的带着混闹，我可就真招架不住了！”
“苏勒到底是个女孩儿，总归是要嫁人的……日后嫁了人，也不得陪在你身边。要是能再有个贴心的小儿子陪着，倒也挺好。”
“什么大儿子小儿子的……苏勒才几岁？嫁人，且远着呢。我呀，少说还得被这丫头缠上十几年呢。”莹琇半坐着给康熙扣着中衣的扣子，仅有两人在一起，自然怎样都无所谓，只是一会儿怕外头宫女听见声响进来伺候，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给外人瞧见，像什么样儿？“禛儿就挺贴心的，还说什么小儿子……您膝下儿子多了去了，哪里就差这一个了？”伺候了他穿好中衣，莹琇自己也穿着中衣下了床，这时却想起来逸园并没有自己的衣衫，怕是只能穿晌午过来时穿的那件了。
康熙见她坐在床边愣神儿，笑道，“那边大衣柜里让人预备了些，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思。”
莹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您倒是心细。”走过去一看，颜色式样都是自己喜欢的，看了半日，在一件缃色氅衣和另一件宝蓝色的之间游移不定，拎着两件衣衫扭头问康熙，“ 哪个好？”
“唔……”康熙接过来，在她身上比了比，“缃色颜色倒好，只是镶滚似乎不如那个宝蓝色的，这个绣的梅花花萼不够饱满，不好……还是……”他挑了一件银红色绣三兰花的在莹琇身上比了比，“这个好！”
莹琇眉眼一弯，笑道：“听您的。”她仍是没用宫女，自己动手给康熙打着辫子，将一条缀着东珠的明黄丝绦细细的编了进去，左右端详一阵，又给他挑了一件天青色团云纹的袍子穿上，这才坐下梳妆，因她过逸园的时候是带的钿子，这会儿到了晚间，也不想再带那样沉的东西，只想挽一个寻常的发髻，试探的拉开了妆台上搁着的首饰匣子，里头果然放着几样簪环，虽不多，却也各个精巧。她手中拿着一只梅花簪正要带上，不想康熙说道，“有个特意要给你的呢，怕是朕放在了底下那层……”他说着拉开匣子下层的小屉，拿出了一对儿点翠偏凤簪和一只点翠的蝴蝶压发。
莹琇手中擎着那枚蝴蝶压发，那偏凤簪固然精致，可这蝴蝶压发也甚是难得，且不说瓦蓝的点翠本就珍贵的很，更难得的是蝴蝶翅膀和触须都是拿金丝绞成簧片相连，即使是放在手中，那蝴蝶也有振翅欲飞之态。“好精致的物件，只怕比内务府和造办处进上的还精巧的多呢。”
康熙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你若喜欢，让曹寅再进上些也使得，是比内务府和造办处的好看，造办处的工也不赖，只是不及这个精巧。” 他犹豫了一下，“王新命家的，这几日巴结的不错？”
莹琇笑了笑，也不瞒他，“何止是不错？简直是面面俱到。”透过镜子，她恍惚看见康熙眼波一沉，“怎么？”
“没什么……”康熙笑道，“只是想瞧瞧王新命究竟要踏上几条船！”
“您的意思是……”莹琇掩住了底下的话，他们两人之间，有的事不需说太明白，只消一个人提一句，另一个就明白了下头的意思。她笑了笑，夫妻嘛，难道还用他把什么事儿都挑明么？——他的性子才不会把事情摆在桌面上，都得要人猜……
銮驾又在南京停了十几日才启程去苏州，和南京驻跸江宁织造府不同，在苏州康熙却是住在拙政园。池逛树茂，质朴疏朗的拙政园很得莹琇喜欢，头天到了之后，就先把她自己住的倚玉轩周围走了个遍，到了晚间也是累了，正要洗漱了歇下，康熙身边的一个大宫女玉沁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娘娘……”玉沁到了倚玉轩莹琇的卧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娘娘过皇上那儿看看去吧！”
莹琇原本已换了寝衣，正由几个小丫头伺候着洗漱，拿着手巾净了面，问道：“什么事儿，这么急？”
“娘娘……”玉沁斟酌着回道，“睿公主的猫挠着了人……”康熙身边的宫人都知道苏勒得宠，奈何又怕称呼她那“八”公主的排行让康熙不喜，谁都知道八阿哥的娘微贱，由此及彼，因而就连称呼苏勒这个八公主都怕犯忌，还是梁九功想的法子，因苏勒满文是聪睿之意，所以只称她“睿公主”，这一来，睿公主的名儿反倒是叫开了。
莹琇素来知道玉沁是个稳重的，瞥了她一眼笑道，“这是挠着谁了，能把你急成这样？莫不是挠着她阿玛了？”
玉沁为难的说：“不，不是……皇上这会儿在前头和南书房几位大人议事，不在远山堂……公主的猫，是……是挠着了个新‘贵人’……”原来，苏勒的猫是挠着了个苏州府才送给康熙的姑娘，在玉沁她们看来，这固然是个飞上枝头的“贵人”，可她并不敢言明，只是在那个“新”字上草草的一带而过，贵人两字也并不敢说的很清楚。
“贵人？”莹琇一下子会错了意，心底直纳闷儿，别说几个贵人，就是那四个妃主也不曾和苏勒拌过嘴，一来她还小，二来旁人也都知道这位公主是今上的心头肉，找她的不痛快那纯粹是吃拧巴了。虽这么想，不过她还是犹疑着更衣去了康熙住的远山堂。才过远山堂的院子，就听见了苏勒的哭声，她心头一揪，加快了步子。远山堂廊下灯火通明，几个守在门口的宫人见她过去，伶俐的给她打起了帘子。
“额娘……”正抱着愣儿哭天抹泪的苏勒瞧见母亲过去了，找到靠山一般扑了过去，“额娘！她打愣儿，还要掐死愣儿！”说着，向身后指了指。
莹琇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一个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儿跪在地下。那女孩儿显然没料到一只猫能有这样硬的“后台”，战战兢兢的说，“回娘娘的话，奴婢……奴婢不知道是公主的猫……”
莹琇看她眼生，见她已散了发髻，不过当是个自己没见过几次的、位分又低的嫔御，拿帕子给苏勒擦着眼泪，抱着她在暖炕上坐下，慢条斯理的问道，“怎么回事，你慢慢儿说，不用急。”
“是……是……奴婢正给皇上调朱砂呢，冷不防这猫从炕桌底下跳出来照着奴婢的手抓了一下，奴婢不过伸手赶了一赶，它跳到皇上那摞折子上朝奴婢的脸就抓了过来……”
莹琇就着昏黄的烛光一看，那女孩儿下巴上果然有几道爪印儿，愣儿这猫也够狠，那几道爪印儿还都见了血。“哎呦，这可是……赶紧传太医过来瞧瞧……”她还未说完，听见外头徐靖唱喏，“皇上驾到。”
“皇上……”那女孩见了康熙便哭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苏勒见她在哭，生怕她哭得自己没理，也扯着嗓子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伸着手，“阿玛！阿玛抱抱……”
康熙被她两个哭得脑门儿一阵发紧，从莹琇怀中接过苏勒，拧拧她的脸，“这是怎么了？哪个不开眼的惹着我们了？”
苏勒撇撇嘴，看也不看的向地下一指，“她！”
“皇上……”那女孩儿把方才和莹琇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情态。
康熙笑了笑，和苏勒说，“多大的事儿啊？也值得你哭成这样？”他腾出一只手在愣儿身上揉了揉，愣儿舒服的直哼哼，“你看，愣儿好好儿的嘛，谁也没动它啊，是不是？”
“那是苏勒来的是时候，额娘来的也是时候！苏勒才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她说我的猫猫惹事，还说要让人掐死我的猫猫！”苏勒气愤的说，“不信，阿玛问梁谙达！”
“唔？”康熙询问的望着梁九功。
梁九功哪里敢找那小祖宗的不自在，忙说：“呃……静姑娘方才是急了些，若非公主恰好来和皇上请安，这个……不过，奴才们也正要和静姑娘说这是娘娘和公主的猫，恰好公主就来了……”
莹琇笑道，拧了拧苏勒的脸，“这样啊……你也是，自己的猫猫都不知道管好，怎么让它跑到你阿玛这儿来了？”
“路上我和愣儿就一直在阿玛车里玩儿来着！愣儿是只乖猫猫，只要它认识的人它就不抓。是不是，梁谙达？”
“呃……公主说的是，就连平日皇上身边端茶送水的，这猫也没挠过……”
苏勒依在父亲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揪着他的衣襟，“阿玛，是愣儿不认识她才挠了她一下儿嘛！她就要掐死愣儿！猫猫又不是人，又不能像人一样，不认识了就问问……我不认识她，就没挠她；梁谙达他们也不认识她，也没挠她啊，愣儿就是只猫猫，不认识她……也会慢慢儿认识她呀。”
康熙被她这一番“认识”、“不认识”的话绕的有点懵，笑道，“嗯，是……是愣儿不认识她……”他拍哄着苏勒，向那女孩说，“公主这猫认人儿，你别往心里去，就是她说的，这是猫，又不是人。哪能跟它置气呢？”
莹琇听着苏勒的话，细品一下，倒是揣摩出了些端倪，他身边的女人，苏勒不认识不奇怪，就是自己看着眼生也不奇怪。可若是连梁九功都不认识，那就不寻常了……她看着那个女孩，“你……抬起头来，我瞧瞧。”她细细打量了一番那个女孩的面容，也已然记起后宫里并没有这号人物，再一想方才梁九功称她“静姑娘”，还有玉沁那声含含混混的“新贵人”，也顿时明白了，想来这大约是苏州的官员“孝敬”过来的。“呵呵……难怪愣儿不认识，我看，就是连我也瞧着眼生呢。”转而和康熙笑道，“哎哟,杏眼桃腮，真真儿一个美人。只是，这秀色从何而来？我倒不知道了。”
康熙一愣，把苏勒交给她的乳母曹氏抱着，先打发走了她们，低声和莹琇说，“苏州知府那边转王新命进上来的，不过一个女孩儿罢了……也没什么要紧……”
“我说呢！”莹琇缓缓地站了起来，冷笑了两声，目光落在那女孩散下来的头发上，又笑了笑，却念了两句《絮阁》的口白，“‘只为这御榻宫禁遥，早难道有神女飞度冲霄？’一路车马劳顿，皇上显是乏了，妾不敢打扰，这就告跪安了。”
康熙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纵有些什么意思，我想着您也该明白呢。不过是略有些奇怪，既是一个写戏的都知道‘御榻宫禁遥’，那眼前这位‘神女’是如何‘飞度冲霄’的呢？也罢了，目下说这个也没用了，春宵一刻值千金，臣妾还是早些走的好……”莹琇笑着向他福了一福，目光落在那女孩裙边下微露出的三寸金莲上，复又笑了笑，“按祖制，汉女不得入宫……缠了足的更是不能入宫，这也是太皇太后几次三番说过的。您若真想……别忘了到时候着人好歹给她抬个旗籍，再让她早日放了脚——只不过，姑娘都这样大了，也不知道现在放脚还行不行……若是不然怕是只能把人藏在畅春园的‘金屋’里呢。”
康熙冷着脸听她说完，淡淡的说：“你……你就没觉得，你说的太多了？”
莹琇哂笑道：“原本也不想说的，只是妾既然摄六宫事，这也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说。您是天子，不是寻常的什么旗下的公子哥儿。才来了苏州，就先弄个女人回去，任是什么人，怕也说不出花儿一般的好话来……便是给她个身份，将来别人背后议论起来的也不会是她，更不会是我，是您这个圣明天子。我说出来，总归还好些。若是太皇太后、太后知道，只怕那时说起来，您面子上更‘好看’呢。”
她冷冰冰的语气说出的这些话刺得康熙几乎是勃然大怒，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茶已是冷透了的，他皱着眉毛咽了下去，把茶碗重重的顿在桌上，“好，说得好！你这个皇贵妃想的倒是长远的很……好一个职责所在！呵呵……不过听了你这意思，朕倒是想问问你，你急什么？朕还没册你做皇后呢，你就这么挤兑朕！有的话，等你做了皇后再说也不迟！”
平心而论，康熙平日待人并不刻薄，遑论莹琇。可真是惹的他撂下狠话，也着实刁毒得很。此时，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利剑一般戳在了莹琇胸口，气得她手脚发凉，急怒攻心，当场愣在了那里。
见莹琇不说话，康熙干笑两声，“皇贵妃这是恃宠而骄？别以为朕宠你、爱你，你又是娘舅家的表妹，就能这么肆无忌惮！你这皇贵妃是朕一道旨意册的，就是废了你，也不过一句话罢了！”
莹琇惨笑着向他叩了头走到门边，声音已是细若游丝，“您是皇帝，一切自然都是您说了算。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所以……别说是今儿废了我，就是明儿您要杀了我，我也只是乖乖的领旨谢恩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絮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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