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史.长亭夜歌》清灵公子

5、暗香浮动

　　“小笙,你又迟到了！”李嘉夸张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介绍一下,这位是玉清的弟弟子枫,子枫,这是乐王爷的长公子乐笙。”姚雪风看眼前这两个人一副呆楞的模样,少不得站出来缓解一下尴尬气氛。
　　立即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乐笙马上回过神来,嘴边扯出一丝邪媚的微笑,“在下乐笙,今日得见‘文公子’,荣幸之至.”
　　寒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见到他,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心跳是以往的数倍,感觉自己脸上可以煎蛋了,慌忙起身中把凳子给碰倒了,顿时尴尬至极。
　　“乐……乐公子……过……过谦了。”
　　一遍遍暗自祈祷此人千万不要识出自己的身份。
　　玉清疑惑地盯着二人。
　　“喂,都别站着了,快坐,都是自己人,别搞得生分了！”赵谦温和地笑道。
　　菜在谈笑中一桌桌上齐。
　　四周逐渐热闹起来。
　　玉清拣了一只虾,仔细地拨了皮,蘸蘸醋,放到寒婷碗里。
　　“文兄,你在江南上任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鲜事,好歹给我们说说。”李嘉几盅酒下肚,脸上泛起了红晕。
　　“新鲜事？去年江浙一带闹水灾,朝廷里拨了一笔不小的灾银,水灾过后又流行瘟疫,这算吗？”
　　“哼,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我可是听说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看见李嘉一脸坏笑,玉清顿感不妙,“你们知道那个几年前艳冠天下号称江南第一美人的名妓柳依依吗？”
　　“我好象听朋友说过,据说她当年一曲《后-庭花》,见者伤心,闻者流泪,一首《琵琶行》,曾叫善才服,而她的箫声更是一绝,听说她卖艺不卖身到现在还是清白之身,可叹此女心比天高,连那些王公贵族想见她一面都是极难。看来我们这些个凡夫俗子都是无缘得见了！”赵谦假装叹息着。
　　“非也非也,”李嘉一脸的高深莫测,“你嘛,人家自然是不屑一顾,小声告诉你们,佳人心中已有心上人了！”
　　这下可引起了在座人们的极大兴趣,纷纷追问李嘉。
　　李嘉笑道：“这位公子乃是世家大族,几代曾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后来迁居京城,此人文才风流冠绝一代,少年曾游江南之时,多少闺阁少女芳心暗许,人称‘风流探花’。”听到这,寒婷笑着偷偷看了玉清一眼,玉清脸色微微有些泛红,有些尴尬地瞥了寒婷一眼。
　　又听李嘉继续道：“听说他这次到江南上任宴请当地官员,那位心高气傲的江南第一美人竟主动前去献上琴曲一首……”
　　周围人都看着玉清,眼里带着歆羡,玉清尴尬地咳了一声。
　　“文兄如此,真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姚雪风不禁调侃到。
　　“我就知道从李嘉兄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玉清哼道。
　　众人哈哈一笑,气氛又轻松了不少,不过一会儿大家又开始各自聊起来。
　　“小笙,你爹的病好点了吗？”玉清问道。
　　“还是老样子,今年冬天一直是醒少睡多。”乐笙眼里有些暗淡,大概也知道乐王爷时日无多了。
　　“你自己撑着家,也要注意一下身体。对了,我前几天给皇上请安的时候,皇上还在念叨你的婚事,好象是……”玉清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下来,“听说好象是姚府的千金。”
　　听到这里,寒婷心底止不住泛起一阵酸涩,还有一丝丝的痛楚。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只听身旁乐笙说道：“家父病重,我已禀告圣上,圣上也说婚事的事先放一放。对了,”乐笙突然转向寒婷问道,“文公子此次赴京可是为了今次的恩科？”
　　从刚才开始寒婷就一直沉默,心里紧张得不行,生怕乐笙说出什么,但见乐笙并无什么反应,心下不禁松了口气。
　　“正是。”
　　“文府世代书宦之家,相信文公子的才华更是青出于蓝吧！”
　　寒婷还没来得及接话,只见玉清一旁撇嘴道：“哼,他？整天关在屋子里不读圣贤书,竟是翻那些‘剩闲书’,说出来我都不好意思！”
　　寒婷气得瞪了他一眼,却也不能说什么。
　　乐笙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星目微微一眯,少了些邪媚竟多了些柔和的感觉,刹时惊艳.
　　寒婷不禁看呆了。
　　这时,饭桌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叫好,只听李嘉敬佩的声音响起：“不愧是雪风,好一句‘风停雪过又一方’,辱而不怨,傲而不狂,吞得好气力！”
　　“你这话未免折损我了,两个正角儿还没上场呢！”姚雪风笑着看向玉清这边三人道,“喂,我们在行酒令,以这雪为境吟诗一首,就剩你们三个了,不好可是要罚酒的！”
　　“好,我先来,烦请各位洗耳恭听！”玉清执起一根筷子,轻敲了一下酒杯,缓缓吟道：
　　昔有少年载酒行
　　朝看雨雪夜观星
　　请君莫笑雪中客
　　踏遍九州万里情
　　房里一片静默,片刻之后,李嘉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不愧是当年文才风流冠绝一代‘风流探花’,文兄,这杯李嘉敬你！”说完李嘉一仰脖饮了杯中酒。
　　玉清喝下那盅酒,杯底朝上,微微一笑看向乐笙,乐笙也看向他,眼中似乎闪动着什麽,手中也举起酒杯,与玉清遥遥相对,嘴边泛起一丝奇异的微笑,仿佛在用眼神对话.寒婷奇怪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直到多年以后,每当寒婷回想起来的时候,总是泪流满面,泪眼朦胧中,似乎能又看见那丝不羁而有无奈的微笑,那时她还不知道,多年以后才明白,那是一种欲摆脱宦海沉浮的渴望,是一种英雄之间惺惺相惜的悲壮，也是知己之间无言的交流。
　　轮到寒婷了,一时没什么准备,只好硬着头皮随口乱诌：
　　飞雪压冰封
　　众贤聚仙楼
　　煮酒香满间
　　疑是天水流
　　“好,够贴切！”
　　“乐大公子,该你了！”
　　乐笙微微一笑,缓缓道来：
　　皑皑庙前雪
　　柔柔眼中辉
　　落雪已飞尽
　　扬花似梦归
　　雪掩心中意
　　佳人柳如眉
　　公子立雪中
　　迟迟不见回
　　吟毕,微笑着将酒杯放置唇边小口抿着,眼睛瞟向寒婷.寒婷疑惑地瞄向他,这该不会说的就是……如果他是故意的,那为什么他……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大家闹了一整天,入夜尽兴而归,玉清大醉,被一路搀回家,一回到家,就倒在床上,闷头睡过去了。
　　“哥哥今天怎么喝得这么多,谁劝都不听,醉成这副样子,要是让爹看到,保不准就是一通家法！”寒婷心下抱怨道。
　　吩咐玉清的贴身小厮将他安顿在床上,替他稍稍清洗了一下,寒婷给他向上掖了掖被角,最后轻轻退出房间。
　　慢慢走在画廊上,脑中浮现的全是乐笙的眼神,还有他的背影。方才临行前,乐笙趁人不注意突然抓住寒婷的手,寒婷大惊,正想挣脱,只听乐笙贴近她耳边轻轻说着什么,热气喷在耳上,惹来一阵红潮,“子枫,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我希望我们还能够再见,希望到时候,你会是真正的你……”
　　说完,放开了紧握的手,消失在雪中,黑色的披风衬着这大片的白色,如同一只黑色的蝴蝶在雪中挣扎飞舞,绝望而哀伤,绽放着生命中最后的绚丽。
　　你终究还是认出了我吗？
　　寒婷轻轻抚了下耳朵,仿佛还留着他的温度。
　　寒婷回到房中,抽出那件黑色的貂皮大衣,小心抚摩着。
　　衣如其人,外敛内和。
　　乐笙,原来这就是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