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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杨柳依依——杨九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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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郴州的绝山脚下。
那时候我是郴州第二的山匪,绝山是郴州最险恶的一座山,我一直想占了它,可惜它在李成手上。
其实我并不想当山匪,自小父祖教导,杨家男儿顶天立地,长大之后定要为国家出力,边关上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然而世事难料,再忠肝义胆的臣子,也抵不过君王的猜忌之心。
一夕之间,天地翻覆。
我跟着年迈的仆人逃出京城,一路颠簸流离,到郴州的时候,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仆人重病而死,我无处可去,最终上山落草。
原本的首领在一次群匪的乱斗中被杀死,不愿投奔别家的喽啰奉我为主。
家传的武艺兵法此时派上了用场,很快,我的人马开始壮大,逐渐,我成为郴州第二的山匪。
成不了第一并不是我哪里不如李成,绝山的地势实在是险,李成又对我提防的厉害,我不想和他硬拼,只好两下这么僵持着。时不时给对方找些麻烦,但都不伤筋动骨。
那一日我照例去看看能否给李成使个绊子,正好遇见他的喽啰在打劫一队人马。
其实照我看来,这队人马没有什么被劫的价值,一百来号人,全剥光了也凑不出二百两银子,这样的人我是不劫的,与其大费周章,还不如放了过去,至少还能搏一个侠义的虚名。
我正在那里想些有的没的,就听一个人大喊一声:“简默!”,声音里急怒交加,带着深深的恐惧,是那种在战场上经常能听到的,袍泽之间的情谊。
那一刻我已经决定出手相助这些人,但我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看到一片云缓缓飘落。
一匹白布阻住了喽啰的视线,叫简默的男子乘着这一瞬间死里逃生。在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纵是穿了男装又涂黑了脸,我仍然一眼就看出那是一个女子。
她静静地站在简默身后,身子微微发颤,涂得漆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深黑的瞳仁却是实实在在地不见一丝波澜。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不怕死亡的女子。
我抽出一支长箭,瞄准李成那个得力的手下。
杨家神箭,矢无虚发。
我一连射出九箭,而后转身就走。
这一队人并不普通,那种百战精兵的杀气一旦动起手来,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我已经不是将门杨家的继承人,我是山匪杨九,不宜与这些当兵的人有何接触。纵使我出手相助,那只是为了不忍心看见“岂曰无衣”的袍泽之情在山匪的地界上中断。
做山匪的日子其实很无聊,打劫或者饮酒作乐,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有一次,手下带回来一个女子,说是丈夫整天寻欢作乐不归家,公婆又一味偏听偏信,硬生生逼得这女子走投无路跑出来寻死。他们想着我一直孤身一人,不近女色,日常琐事无人料理,这女子看起来是个贤良的,所以救了回来服侍我。
我哭笑不得,且不说我无意成家,就是有意,也不能娶嫁过人的妇人为妻。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不由发怔,其实我还是不安于当山匪的宿命,杨家男儿骨子里就刻着对战场的向往,纵是君恩难测,马革裹尸,也不能浇灭一腔杀敌报国的热血。
我发怔的时候那个女子只是安静地跪着,一言不发。直到我说要送她回家,她姣好的容颜上浮现出决绝的神色。
她说那样的一个家,回去只能一死,这条命这样断送了,对不起那两个含辛茹苦养育她长大却过早去世的人,她宁可留在山上。如果我看不上她,可以把她赏给随便一个人,只要那人不会随意凌辱她。
我看着她决绝的脸,眼前恍惚浮起一双深黑的眼,井水般波澜不惊,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那个时候,她不是不怕,而是已经有了必死的决心。
我留下了这个自称李氏的女子,对外宣称这是我的压寨夫人,但却从来不碰她。
她明白我的心思,人前她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贤惠的妻子,人后却从来不多问我半句话,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我渐渐习惯这样的相处,有时候从外边回来,看到她在窗下替我做衣服,会有一阵的恍惚,仿佛这样的日子天经地义。
有一天探子来回报,李成掳走了鄂州指挥使穆云飞的义妹,要把她送给蛮子。
那个姓柳的女子是这一年来江湖上被提起最多的人。她身为一州指挥使的义妹,却整天呆在军营里照料病患,而经她看护的人都从必死的高热中逃出生天,白衣柳娘子,在鄂州已经被认为是观世音的化身。
这样的一个人,李成要把她送给蛮子,送给涯朝所有子民的深仇。
我对李成的杀心从来没有那么高过,杨家子弟,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卖国贼。
我带了身手最好的几个人下山,像蛇一样潜伏跟踪,终于在他们离境之前把人救了出来。
只是我没想到,白衣柳娘子,就是她。
我去的时候她正被严刑逼供,小指头粗的蛇皮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背上,伤痕不深,却是彻骨疼痛。我看见她的身子微微发颤,然而深黑的瞳仁波澜不惊,仿佛幽深的古井。
我没有按之前的计划等到深夜再动手,她在酷刑之下一直重复着同一句话“将军拔剑南天起,我愿为长风绕战旗。”
她只是一个女子,也有这样的心志,而我身为杨家子弟,却只能守着郴州做个一个山匪。
我怎能看着她死。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我身上至少有三十个人的血,腥气刺鼻。她早已经晕去,名叫简默的人背着她。我还记得他,那时候她一匹白布救了他,而如今他跟着她,生死不离。
我准备走的时候她正好醒来,深黑的瞳仁扫过我血迹斑驳的脸,我第一次在那口幽深的古井里看见了波澜。她毫无预兆地流下眼泪,水光里是深深的欢喜与哀伤。
我留给简默一瓶最好的金疮药,然后转身离开。
做山匪的日子一成不变,直到有一天,探子告诉我,皇帝下旨要鄂州指挥使穆云飞剿匪,对象是我和李成。
穆云飞的前锋是他的堂弟穆云翔,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历来将门,不外如是。
我和他交手的时候控制不住起了杀心,他是个很好的将领,但是武艺远不及我,我想我嫉妒他能光明正大做一个将军,而我始终是一个山匪头子。
但我终于没有杀他,长枪刺到他胸前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上柳枝样的纹饰,于是长枪只在他的护心镜上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他琥珀色的眼睛滑过一丝茫然,随即趁着这个机会后退,远离了我的长枪。
我在喽啰们的呐喊与叹息中想起她深黑的瞳仁,我明白,我只是不想看见她流泪。
穆云飞在第二天亲自向我挑战,一见到他,我忽然明白这么多年我究竟在等待什么。我在等待一个天生的统帅,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把我派上前线,为了国家和子民厮杀,还我杨家男儿的本色。
我输给了穆云飞,被他生擒回营。
一进中军帐我就被松开了捆绑,奉为上宾。
有些人,只要见到,无须言语就能彼此明白。
穆云飞并没有给我安排什么事,他只让我最近不要到处乱走,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我呆在伤病和俘虏所在的白衣营里,足不出帐。
夜里有人在营中走动,我听见女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忍不住掀开帐子,正好对上一双深黑的瞳仁。
毫无预兆地,深井般的眼睛波澜突起,水汽中弥漫着深深的欢喜与哀伤。
我跟着剿灭了李成的穆云飞回到鄂州。一道圣旨下来,我成了他帐下的制使,从此告别山匪的身份,重新成为朝廷的将领。
我在军营里经常能见到她,有时候我甚至能察觉到她总在不远的地方注视我,瞳仁里是沉默的诉说,然而只要我开口与她交谈,她深黑的眼睛里就再也不见那种氤氲的水汽,只余一片冰冷的清醒。
鄂州军营里逐渐有了传言,人人都说她在仰慕我,而我不知道如何分辨,又或者,我不想去分辨。
终于穆云翔前来找我,他说我若愿意,就去向穆云飞提亲。
我看着他手腕处柳枝样的纹饰,和他自以为掩饰地很好的失落,告诉他,我已有了妻室。
其实李氏在我被擒的时候就被最忠于我的人带去了江州,我告诉她另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穆云翔在听到我回答的瞬间并没有松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睛里居然是难过占了上风。
我在那一刻知道我的选择并没有错,这才是值得她托付一生的人。
三年之后我们终于踏上北伐的道路,一路上袍泽们谈论最多的话题却是她的婚事。
临行前皇帝召见过她,据说秦丞相有意为自己的儿子求婚,她却在金殿上立誓,只会嫁给第一个踏进故都城门的勇士。
于是鄂州军营里的小伙子们都开始摩拳擦掌,而我始终沉默不语。
抵达商州的时候正是严冬,我领着手下的三千人马先行探路,却遇上了蛮族的主力。
箭矢如雨一般落下,我知道我大概就要死在这里,战死沙场本就是杨家男儿的宿命,只可惜我还没能看见故都的城门。
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我听见熟悉的号角声,穆云翔领着大队赶上来了。
我折断胸口的箭,硬撑着不让自己沉入无尽的黑暗中去,既然没有死在乱军中,就更不能死在她眼前。
漫天雪花落在我身上,冰冷如铁,而我终于还是输给那样的寒冷,眼前似乎出现她深黑的瞳仁,那样浓重的哀伤,如我从不曾像谁提起的心事。
醒来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第一眼看见的人居然是李氏。
她在前线照顾了我整整一个月,然后派人把我送回江州,交给李氏。
养伤的日子太平而无聊,一别经年,李氏还是老样子,往往我望着窗外猜想前线的情形,一回头她仍在缝着手中的衣物。
一个月以后,前线大捷的消息传来,第一个踏进故都的人是穆云翔,他带着重伤打开了城门,却来不及看到她的笑容。
我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三年之后她的婚礼,金殿赐婚,备极荣宠,与穆家军收复河山的功绩相得益彰。
穆云翔站在她身旁,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无尽的宠溺与欣喜。他再也不能踏上战场,但他终于等到,她只看他。
我饮尽杯中的喜酒,而后告辞。
那一日雪花纷飞,如我在商州负伤那一日。
从一早我就知道,她看着我的时候,其实只是在追寻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名唤“阿杰”,与她一同长大,在离乱中为她而死的少年。
我与他有相似的面容,却没有相似的声音。
在她面前我一直尽量避免开口,那样她的目光就会多停留一刻。
而我曾经是一个山匪,这样的人做妹婿,穆云飞的前程永远会有隐患。
我不能让她有这样的危险,未曾败给仇敌,却输给背后的冷箭。
穆云翔,是我知道,最能爱护她的人。
宿醉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李氏端上一碗汤,而后拿起她万年不变的针线。
我独自在院子里吹笛,是她曾赞赏过过的曲子。我不曾告诉她,这是我最爱的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来我思,雨雪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