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霄别梦寒》一只红菱

2、一 细雨乃相逢

　　从肖家那绵延的院墙外转出来，柳襄蓉提了些刚刚采买好伤风暑热的药材，这些药材对于他们这些跑江湖的杂耍艺人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随行的还有杂技班里帮厨的红姨。红姨五短身材，四十开外，一脸和善却透着精明。
　　柳襄蓉边走边低声向红姨问道。
　　“红姨，你可听到刚才那琴声？这肖府是怎样一户人家，高墙深院寂寥得很，却有这一般琴艺？该是比师爷的琴艺还要高一些吧。”
　　红姨点头一笑，也是悄悄低声回道。
　　“班主，这谁的琴艺如何我是听不出，倒是得知一些这户人家的逸闻，可想听听？”
　　见柳襄蓉不置可否，红姨笑着继续道。
　　“我刚才问过排在我们后面买药的本地大嫂，原来这肖府十多年前可是凶宅，一夜之间死了全家十来口，畜生都没活下一个，却在两年多前冒出个肖家小姐来，就在这肖家门外开了间药材铺，大半年都未有人敢登门，就怕这肖家小姐是那孤魂野鬼所化。
　　直到那天，张员外家小儿得了蛇胆疮，不巧县内大药房缺一味雄黄，那小儿又哭闹的紧，张员外派人连夜买了一些回去。谁知半夜小儿发烧不止，张员外只道是假药害人，带着家丁来寻事。谁知肖家人根本不好惹，尤其那肖家女婿武功了得，三两下就把一众家丁给撂倒了。
　　后来肖家小姐知道事情原委，连忙赶去给张员外小儿号了脉，才知是外敷的雄黄却不知怎的给小儿误食了一些，这才食物中毒。幸好那肖家小姐也精通医术，没几日那小儿就恢复无恙，还亲自给家丁们敷了外伤药，并免去了药材钱，自此，肖大夫的名声便远传开来，药材铺才开始有客登门。”
　　说到此，红姨更是小心翼翼，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神秘兮兮的继续说道。
　　“别看肖家女婿武功了得，听说其实他是个瞎子。班主，你说这瞎子打人是何等情景？想起来倒是有趣的紧。”
　　柳襄蓉听了，附和着一笑。想着，路边那些讨生活的盲者，大多精通音律，想那高墙里面的琴音也该是出自肖家女婿之手了。

　　柳襄蓉与红姨两人说说笑笑已走离市郊，又在粮食铺、杂货铺里兜兜转转了一圈，采买了一些必备之物，才发现有些累了，就在邻近的茶寮坐了下来。刚巧雷公大作，昏黄的夕霞被乌云取代，跟着就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红姨继续与柳襄蓉闲话，东家长李家短。柳襄蓉却并没有接茬，只偶尔微微点头附和，实在没有听到心里去。只见她捧着茶碗，若有所思，眼角却瞥向一边巷子里。

　　雨势渐小，柳襄蓉两人起身离去。而柳襄蓉的步子却时缓时急，走走停停，像是在等待有人赶来。红姨心里纳闷，也不好多问。就这样走了一会儿，看大雨又要来临，柳襄蓉轻咬朱唇，抬脚走进杂货铺。

　　这一厢杂货铺外的深巷里，一瘦削的白衣男子斜倚在轮椅里，已经浑身湿透。只见他一身书生打扮，眉清目秀却是脸色惨白，神情浑沌，时不时的微微喘咳几声，似是就要从椅子里滑下来。
　　眼见大雨就要倾盆，忽然巷口人影一闪，就见一纤细高挑的女子飘了过来，轻轻为他撑起一柄油纸伞。

　　柳襄蓉见此人像是病得不轻，弯下身去，欲将油纸伞递给他。又想这人跟了她一路，不知为何，却也不上前搭讪，又不像是个登徒浪子，就不知该如何开口，愣在当下。
　　正当柳襄蓉踌躇之际，那人竟兀自缓缓抬起头来。
　　一张惨白的俊脸，双眼朦胧，嘴角却牵起一笑，像是一弯清泉，又似一碗浓酒，看得柳襄蓉顿时两颊绯红，小鹿乱撞。
　　只听那人轻轻唤道。
　　“蓉蓉——”

　　老树昏鸦，龙门城外柳家班杂耍团安营在此，几盏帐篷，三辆马车便是全部家当。
　　红姨已经炖好热腾腾的牛肉汤，盛了一碗，端进中心位置的帐篷里。
　　柳襄蓉接过热汤，用勺子舀了一点，放在嘴边吹凉了才送到床榻上的那人口中。几口热汤下肚，那人纠结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开来。
　　借着烛光，看清那人俊俏的眉眼，不正是那巷子里病得不轻的白衣男子。
　　原来，那一声“蓉蓉”之后，白衣男子就立时晕死在柳襄蓉的怀里，任凭柳襄蓉如何叫唤也不醒觉，无奈之下柳襄蓉只得把这人带回营地。
　　“班主，你不会打算带这瘸腿的病痨上路吧？我们明天就要赶往大理了。”
　　“红姨，这人就晕死在我面前，我怎能不救？待到明天他醒了，我便把他送回原来那地方，让他自己回去便是。”
　　口中虽说的云淡风轻，柳襄蓉的眼神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此人。回想那一声“蓉蓉”，她心里一阵暖意，脸上的表情也毫无察觉的变得柔和起来。
　　只听红姨又说道。
　　“班主，你可不能再大发善心捡了这人回来，他可不是柳树。柳树那孩子还能叫你一声亲娘，日后给你养老送终。这人与你无亲无故，还病的不轻，又是个瘫子，想来什么活也干不了。只怕……”
　　“红姨，莫要再说了。”
　　红姨一听，看柳襄蓉表情不容置疑，便知趣噤声不语。
　　正巧帐篷帘子被一双小手掀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跳了进来，大声喊道。
　　“娘——”

　　柳襄蓉见了，没什么表情脸上，不可多见的笑了一下。那孩子一骨碌钻过来，蹲在柳襄蓉身边，咧嘴一笑。
　　“娘，我听毛大叔说你又捡了个人回来。”
　　红姨听后，笑着在那孩子额头上吃了一记栗子。
　　“这小树说的，难不成你娘的柳家班都是给捡来的不成？”
　　见柳树吐舌连做鬼脸，红姨摇头笑着踱出帐外。
　　柳树见红姨走了，立刻爬到床边，借着烛光细细端详起来。
　　“娘，这大叔长的真好看。”说着，还使劲朝柳襄蓉使了一记媚眼。
　　柳襄蓉见他逗趣，忍不住抖了抖嘴角，便在柳树屁股上拍了一掌。
　　“这么晚了还不睡，跑这里来做什么？”
　　柳树捂着屁股吃痛，委屈道。
　　“娘，你怎么每次都出手这么重。我这小屁股非要裂开两半不成。”
　　说着，眼珠一转，又改口道。
　　“是四半才对。”
　　柳襄蓉哼笑一声，没有理他。小柳树无趣，才继续说道。
　　“我听师爷说这次改道去大理，不去苏州了。为什么啊？”
　　柳襄蓉低着头，没看柳树一样你，淡然回道。
　　“最近，苏杭一带盐贩作乱不太平。”
　　说着，伸手挑了挑火折子。
　　而此时，床榻上那苍白的手指却静悄悄的动了动，无人察觉。

　　是夜，柳襄蓉与柳树在地上将就了一宿，醒来时已经鱼肚泛白。柳襄蓉出帐打水回来，就看到柳树趴在床边一脸古怪。
　　“娘，这大叔好像很古怪？”
　　一听柳树这么说，柳襄蓉赶忙查看。
　　只见那人双眼微睁，眼神涣散，似是醒的，却又不是。
　　柳襄蓉小心翼翼的探上前去，低低问道。
　　“这位公子，你可好些了？”
　　“这位公子，你家住何处，我们可送你回家？”
　　“这位公子？”
　　柳襄蓉一下子连问了三次“这位公子”，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只看到那人一派淡然，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有，眼神依然空茫，嘴角竟噙着笑，却笑得疲倦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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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一眨眼两年过去了，红菱有些惭愧。这两年里，想来大家都有了很大的变化，红菱也是，做了人妻，为了人母。前几天，突然很想念写字的日子，便翻出以前写好的大纲看了看，想着能不能把这几篇文文写完？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