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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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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忽然而来,洋洋洒洒。
繁华的大街,车来车往。
一条阴暗幽深的巷子不经意地出现在行人的视野,又转瞬即逝。
巷中只有流浪猫乱窜的身影。
白色的裤脚轻盈地飞舞,黑色的尖跟高跟鞋踏碎满地的水花。
撑着蓝色天堂伞的女子急速在街道穿行,忽然顿住,转入深巷。
漫天的雨帘下,溢出的垃圾箱旁,一个人佝着腰蹲在地上翻检,不知捡到什么,就急速地往嘴里塞。
女子拉开小包,翻出一袋面包。
许是听到脚步声,那人猛然转过头来,冗长的毛发、胡须黏在一起,经雨一浇,湿漉漉地贴着,一双呆滞、无神的眼睛透过浓密的发望了过来。
女子递出的手一顿,面包就那样直直地落下,砸起水花一片,绷紧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旋身离去,像从不曾来过。
大雨一直在下,阴沉的天空,颠倒了黄昏与清晨。
“滚出去!哪儿来的流浪汉?”
奢华的小区门口,几个保安推搡着一个流浪汉。
他们的下手并不轻,手中的电棒像打狗一样落在身上。
“滚远远的!”
低沉的天色越来越沉,灰黄的车灯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忽然一个身影从路旁的台阶上滚下。
“嘎!”
一阵急刹车,蓝色的天堂伞,飞驰的白裤脚。
“你没事吧?”
待看清人脸时,女子温柔的声音突然变冷,转身上车离去,毫不疑迟。
后视镜中,白炽的灯光一闪而过,刺耳的刹车声即使离得很远也清晰地在耳边停滞。
茫茫雨雾,沉沉夜色,一片寂静。
白皙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青色的筋络微微鼓起,雪白的贝齿咬住唇瓣,渐渐溢出红丝。
是夜,君山医院接到一名交通事故伤患。
救人者只留下诊金,姓名、联系方式均无。
次日,患者失踪。
女子静静地望着厅中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破烂地挂在身上,被雨水洗白的伤口又慢慢渗出红丝。
男人低着头,够搂着身躯,怀里抱着一只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白猫。
女子连人带猫一起推进浴室。
“洗干净,否则滚出去!”
女子费力地翻找着衣柜,只找出一件大号T恤和一件系带的肥裙子。
就这样穿在那人身上,还显得拘谨不堪。
女子不会理发,只会拿着木梳和剪子将头发剪个参差不齐。
窗外电闪雷鸣。
忽略呆滞的目光,男子的五官竟如刀刻般完美。
这是一室一厅一卫一厨,女子住卧房,男子住客厅。
女子淡然地处理着自己的事,男子抱着小猫安静地缩在墙角,只偶尔抬头呆滞地望一眼走动的女子。
近来,女子回家,别样的目光越来越多。
女子垂目,她不该选择这样的地方租下。
这个奢华的小区是富人包二奶、三奶的地方,自己一个单身女子,还救了一个流浪汉,这……
她不该选这个地方,若当初不是为了躲避那人的纠缠……
几日后,女子买下郊区一个独门小院。
女子其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怎么闹她都不会生气。
午后,醉人的阳光透过鲜脆欲滴的树叶明媚地洒向大地。
女子将淘气的小猫按进盛满温水的大木盆中。
男子蹲在木盆旁,掬起一捧水撒向天空。
水珠在阳光的折射下,五彩斑斓,若碎玉一般落向女子的发迹、眉梢。
他越来越不怕女子,不断拍起得水珠在两人间形成五彩琉璃。
女子温柔地笑着,弯了眉眼。
若清晨的露珠,本是最纯净的颜色,却璀璨地耀眼。
男子也笑了,刀刻的五官,生动地舒展,成了似水柔情。
女子在网上开了家书店,生意不错,她经常去市里进书,男子便成了免费劳力,痴呆依旧,只是很听女子的话。
去的路上,遇到一辆红色跑车,愣是横在路中央,女子只好停车。
车上下来一个身穿朋克服,耳挂大耳坠的男孩。
男孩手支车窗,撩了一下五颜六色的长发。
“妞,长得不错,跟哥玩去。”
女子只吐出一个字:“不!”
利索地倒车、掉头扬长而去。
今天的书进的不错,女子高兴,请男子在街边吃了两碗红彤彤的米线,男子辣得直呼气,却大口大口吃的很香。
女子笑着摇了摇头,
“还和当初一样。”
男子痴傻,总是跟丢,女子只好牵了他的手。
同样的深巷,恰巧地经过,里面传来砰砰的打斗声。
女子张口大喊:
“警察来了!”
里面一阵慌乱,待没了声音,女子牵了男子慢慢走进。
地上一滩一滩褐色血迹,中间躺着一个身穿朋克服的男子,五颜六色的假发扔到垃圾堆上,招来一群苍蝇。
乌黑的平头,青黑的眼眶,滴血的耳垂。
眼前的一幕,如此的熟悉,带她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她还是穿着校服的高中生……
“妞,又见面了,咱两真有缘。”
不知想到什么,女子的眉眼除了冷还有痛,欲转身离去。
“妞,不不,姐,姐,姐,嘶,我腿断了,嘶,姐,帮帮我吧。”
顿住,女子望着男子笑了,笑容无比苦涩。
“我是不是又多管闲事了。若当初不是如此,我又如何会遇见他,落到如斯东躲西藏的下场。”
出了医院,已是晚霞满天,映红了远处的山林,近处的楼阁。
随着一道白光,一声清脆的咔嚓。
女子在沉思,并未注意,男子转过头来,痴呆中带着疑惑。
阶梯下拿照相机的男子倒是自觉,自动地递过一张一寸的照片。
“对不起,职业习惯。你们在一起太完美了。”
两人都不理他,那人悻悻离去,不断回头。
女子突然扭过头来,男子像是见了鬼,握紧拳头,赶紧背在身后,一脸无辜。
女子并未注意,眸深似海。
“你还会像上次那样吗?醒了,便不记得我了,然后给我一刀……”
女子紧了紧男子的手,眸色平静如初。
“……若是如此,我这条命终究会落在你的手中,……你们之间的纠葛,便有我来承担吧……”
男孩不知怎么找到女子的住处,时不时来纠缠一二。
女子淡漠如初,视他若空气,久而久之,男孩便不来了。
那时年少,不懂得如何拒绝一个危险的人物,在慌乱中出了错,错到如今,差点连至亲之人都赔进去。
在一个大雨磅礴的傍晚,女子失了踪,一直未归。
君城的雨季真长啊,从春天一直到秋天。
男子抱着长大的白猫,走遍大街小巷,扯住每个穿白衣的人,遭到一遍又一遍的殴打。
他的胡须又长了,和头发黏在一起。
他又出了车祸,撞在头部,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一个撑着蓝色天堂伞,身穿白衣裤的女子来救他。
他是被冰冷的雨水浇醒的。
踢开脚边的白猫,男子拢起遮面的长发,露出眉眼,冷酷而狠戾。
“大哥,”一小弟畏惧上前。
男子黑衣黑裤,优雅地斜靠在墙上,刀刻般的容颜完美而冷峻。
“大哥,那人的女人很多,但这个女人是他的最爱,他曾两次舍命相救,是他承认的唯一的妻。若是杀掉这个女子,定是给他最大的打击。”
“很多女人”,“最爱的”。
男子冰冷一笑,手下意识地抬起,抚向胸口处的挂件。
三两黑色加长车缓缓停下,无声的地下来很多黑衣的保镖,脸向外围住中间。
一女子下来,复古的白色长裙层层叠叠,长及脚踝,无风亦飘,轻轻柔柔,若青山叠翠间不化的云烟。
女子弯腰,对着车中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车门,只那一瞬闪现一张纯真可爱的小脸。
男子无所谓地笑了一笑,最爱吗?
爱到不允许任何人多看一眼!
竟然……带着面纱!
摸了摸胸口的挂件,心也变得柔软。
待此事一了,便去找你,你……到底在哪儿啊?
男子眯了眯眼,手心多了把巴掌大的手枪。
他不慌不忙地按上消声器,精准地瞄准那刻跳动的心脏,不差一分,不差一毫。
手指轻轻一动,子弹以看不见的速度消失。
“不要!”一声凄厉的长嘶,若频临死亡的野兽。
一男子车未停下便跳了出来。
不要,男子笑了笑,你当年夺我地盘,杀我兄弟,把我追得像丧家犬一样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要。
最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会是什么感觉?
看着飞奔而去,想再次挡子弹的男人,男子笑得无比开心。
没有用的,这次就算他挡住,也一样会穿透他射杀那个女子。
女子的身体轻微一颤,蓦然回首,一阵轻风吹过,面纱咋然而起。
高挺的鼻梁,似水的眼眸,在看到男子刹那而温柔的笑意,弯了眉眼,若清晨的露珠,本无颜色,却放出动人心魄的光泽。
胸前开出妖艳的红花,随着滚动的热血慢慢盛开到极致。
男子紧紧攥住胸口的挂件。
最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会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真的没有感觉。
一颗颗子弹射穿他的身体,没有感觉,真的没有感觉。
来的男人没有挡住子弹,只接住倒下的身躯。
魁梧、狠戾,赤红的双目潮湿而至痛。
他狂吼着叫医生,手掌无助而又慌乱地捂住伤口。
温热的鲜血缓缓蔓延粗大的手背,淹没那一排浅浅的牙印。
那是她生产阵痛时,咬过的痕迹。
她不要生下他的孩子,他逼着她生下。
她说:“与其让他痛苦地活在世间,不如让他从未来过。”
他说:“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一定要。”
女子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红色的血流没有遮拦地流出。
“我求你……,照……顾好……君儿,不……不要……逼他……”
女子留恋地望了一眼车内,
“我…求…你,你们……不要……”
“还有……,脚链……不……要……”
请把左脚定情的没有接口的脚链解开,请放我离去吧,像我们从未遇见过。
垂在腰间的手缓缓滑下,无力地荡在空中。
闪开,你挡着了,黑衣男子倒在血泊中,他下意识地扒着地,一点一点向前拱。
挡着了,我看不到她了。
胸口的挂件摔在地,张开紧闭的心形盒盖,放出叮叮咚咚的音乐,似她清脆的笑声,随风而来,随风而去。
盒里安静地躺着一张一寸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他们的背后是晚霞铺染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