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奈何天生郭奉孝》沐寒儿

14、成者为王 文人嘴里说

　　郭嘉不知道能跟他说什么，只能故作深沉的喝酒，又摆出一副淡定的脸色，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恭维的话：“董太师大名如雷贯耳，嘉只是一时见了英雄，忘了礼数，望太师莫要见怪才是。”

　　“英雄？”董卓轻笑了两声，“世人不都认为我董卓是个倒行逆施、犯上作乱的大奸贼吗？”

　　总是还有些自知之明啊——郭嘉这么想，却又不能这么答。再想想也没有什么合适说的话，又见董卓一直在笑，郭嘉也不甘示弱的笑着饮酒。

　　董卓很久没见过一个人在听到自己名字之后还如此淡定自若的了。他自是不知道，郭嘉天生反应迟钝，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又觉得自己在建安二十年之前似乎没什么危险，所以就变得无所谓了。

　　其实每当郭嘉这么想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傻乐呵，一不注意就会笑出来。也许是郭嘉的长相很适合笑，所以走神的时候总不容易被发现。只听见董卓说：“方才听奉孝称我为‘仲颖兄’，呵，许久不曾有人这么称呼卓了，倒是挺怀念的，奉孝不如就这么叫吧。”

　　郭嘉觉得董卓明显的是在和自己套近乎，总不至于接下来就要说什么结拜兄弟之类的话吧。开玩笑，算起年岁来，董卓也是郭嘉的父辈了吧。这称兄道弟的，以为长得帅就可以装嫩啊……哎，总之一个吕布已经让郭嘉觉得很头疼了，千万别再跟这董卓扯上什么关系啊。

　　心口不一是人类的一大特色，郭嘉微笑着表示友好，道：“那嘉先敬仲颖兄一杯吧。”

　　“我见奉孝气度不凡，想是读过些书的。此番来洛阳，可是为了入仕？”董卓一饮而尽，如此问到。

　　“嘉才疏学浅，不曾想过入朝为官。”我其实是专程来看您老人家的——郭嘉又忍不住想吐槽……

　　“是不想……”董卓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犀利，“还是不敢？”

　　“笑话！”郭嘉脱口而出，“我能有什么不敢的！”其实话一说出口郭嘉又后悔了。跟文若比无聊、跟公达比无耻、跟吕布比厚脸皮、跟赵云比装嫩、跟董卓比气场、跟曹老板比人品——这些郭嘉都不敢。再看向董卓时，他脸上是看似平常却让人琢磨不透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郭嘉觉得董卓的眉毛似乎扬了一下，就听董卓问，“依奉孝观之，这洛阳城如何？”

　　“甚好。”郭嘉觉得自己忍不住要冷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个等级的假话连眉毛都不用抖一下了。

　　却听得董卓取笑道：“方说不怕，却不敢说真话吗？”

　　“我不喜欢说假话。”郭嘉面不改色的说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谎。

　　董卓没有纠结郭嘉的话是真是假，随意的问：“奉孝可知道刚才行窃之人会如何？”郭嘉摇头——其实董卓也没指望郭嘉回答，就自己揭示答案：“他会被扔出城去，每天望着这洛阳城来忏悔他的罪。”

　　郭嘉忍不住道：“如仲颖兄所言，那些被挡在城外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老弱妇孺们，也都是有罪之人？那些嗷嗷待哺现如今正要饿死、渴死的孩子，也都有弥天大罪不成？”

　　董卓勾唇笑道：“奉孝可知道国库情况如何？”

　　郭嘉又摇了摇头。

　　“大汉早就没有国库了”董卓淡笑着，用着平常的表情和陈述的句子，好似在向死刑犯宣读他的判决书，“我接手这国库的时候，已经没有一文钱可用了。但城中却不乏有富贵之人，我给他们按上莫须有的罪名，抄了他们的家。你知道吗？这些人中还真有人富可敌国。”他像是在讲一个笑话。很遗憾，郭嘉觉得并不好笑。

　　董卓喝了一口酒：“我煞费苦心的让这洛阳城太平，洛阳的百姓却道我是残暴不仁。”

　　郭嘉心想是豁出去了，也不甘示弱的摆出一副笑脸。没怎么想就说了句：“原想董公所要的是大汉天下，没想到只要个繁华的洛阳城。天下不知道的人还冤枉了仲颖兄有‘狼子野心’。”

　　“文人嘴里说天下，却不知天下之大。今天有一个洛阳如此繁华，异日便由无数个洛阳在我董卓手中变成太平盛世。”好一个董仲颖——郭嘉想。他丝毫没有回避自己的野心，即使他的话不能使郭嘉认同，他的气势也让人无从反驳。

　　小平爷爷也说过要让先富带动后富的。听董卓这样辩驳似乎也有些道理，只是……“用错误的手段换来的结果，终究也只会是错误。”郭嘉脱口而出。

　　董卓的眼睛稍有些眯起，似乎变得更有震慑力。他用只似说家长里短一般平静的语调说着：“秦将白起坑杀赵军降卒四十万，被誉为一代名将，始皇焚书坑儒被称为暴君，却也是千古一帝……杀一人为罪，屠万人为王。”

　　“仲颖兄为何不觉得这些人也留下了一世的骂名？”董卓的气势让郭嘉突然有些紧张，就喝了一口酒权当是壮胆，“闻前些时日曹孟德刺杀仲颖兄，险些伤了兄台——心腹之人尚且如此，犹可见天下之人怨恨仲颖兄久矣。”

　　“骂名？哼——算什么！曹操此番想要刺杀我，无异于曹沫劫齐桓公，专诸刺王僚，聂政袭韩傀，荆轲刺秦王……是出于怕我，我又何故惧他？”董卓冷笑道：“我早见曹孟德有才华，有心提拔他。只可惜他野心太大，终不能为我所用。”

　　郭嘉觉得有些好笑道：“论起野心，恐怕世上的人加起来，也不及仲颖兄之万一。“

　　“有何不可？”他倒是大方的承认了，还反问道，“天下又不是一开始就姓刘的，刘邦不及项羽之万一，全仰仗张良、韩信只能才侥幸得了天下。如今天子已不配坐这把龙椅了，有能之人皆可接管这江山。”

　　董卓的话让郭嘉难以控制自己的惊讶。野心、能力、手段、王者之气——他似乎都不缺，他是第一个这般直截了当说出了郭嘉劝说众人时惯用的话。第一次被抢了台词的郭嘉实在有点无话可说的感觉。要不是自己知道董卓命不久矣的结局，恐怕自己就要甩掉老曹来投奔董卓了吧——郭嘉如是想。

　　更重要的是，郭嘉竟觉得董卓和自己还真有几分相像——这里指的是观点，不是长相——郭嘉两辈子加起来，不多不少就讨厌两个人，刘备和刘邦……听董卓也不把什么斩白蛇起义的“高祖”放在眼里，一时好似遇到了知己：“仲颖兄也认为刘邦不如项王？”

　　“不然。”董卓似乎是在笑郭嘉将是或非的态度全摆在脸上：“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刘邦能得到天下，自有他的过人之处。因为失败而引起别人的同情，还把这种同情当成敬仰，岂不可笑吗？”

　　“看来仲颖兄认为自己一定是胜者了？”可惜你终究不是——郭嘉觉得自己说话挺酸的。应是听董卓这般不屑，不知怎地有种感情受到欺骗的感觉。

　　“依我看，这项羽失败，是有三过。”董卓总是能让话题跟着他的思维走。郭嘉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但还是沉住气说：“愿闻其详。”

　　“妇人之仁，只凭只言片语就在最重要的时候放走了自己最重要的敌人，其过一；刚愎自用，不听范增之言只求一世万人敌，其过二；胆小懦弱，只是一败就一蹶不振自刎乌江，齐过三。”董卓有条不紊的说着。

　　郭嘉想起了先人的教导——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手往桌子上一拍——比起桌子不明显的晃动还是手疼更明显。郭嘉朗声道：“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自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纵使郭嘉再怎么激动，董卓依然不为所动。只轻描淡写似地说道：“但只有活着，一切才有意义不是吗？”

　　郭嘉算是彻底知道，自己不管和董卓争论什么都得不到好处了。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好像也说了挺多的。这种时候啊，郭嘉真想甩甩袖子告辞，回家看琰儿也好过在这里看董卓。

　　郭嘉浅饮了一杯酒：“时候也不早了，嘉家中还有些事，今日就先告辞了。”

　　“请便。”董卓似笑非笑，将壶中的酒饮尽，“好酒！”

　　“确实是好酒……”郭嘉照惯例咽了一半的话下去。

　　董卓笑了：“奉孝的意思，可是因为觉得未逢知己？”不等郭嘉接话，他又说，“但我觉得奉孝兄很特别，只可惜奉孝还是不想与我为伍。”

　　郭嘉一愣，心道自己所思恐怕他都知道，一时自嘲的笑笑：“承蒙仲颖兄错爱了。”

　　董卓大笑三声：“罢了！当初曹操他看错了我董卓……不！天下都看错了我董仲颖——但那又如何？我还是我！”

　　郭嘉为之一怔，忽觉眼前这个董卓，也许真正颠覆了自己长久以来对董卓这两个字的看法。难道这才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董卓真正的样子？李白诗吟的不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郭嘉一拜董卓而走，下楼时眼角的余光对上了董卓锋利如刀的眼神，一瞬间觉得刺痛似地收回来眼光。

　　有壮志凌云如董仲颖，有伟略宏才如董仲颖，有城府手段如董仲颖！大鹏一日同风起，自当扶摇直上九万里！

　　是非功过，独靠后人评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