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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澄水之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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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湖水央有一游船驶行,船上除去婢女外便只有四人,此时其中一人正仰头站立吟做一诗,湖风阵阵,长风直灌那人的广袖,风在袖里冲击着,连带着袖发出阵阵低吼,贯穿人心。
“赵公子好气魄。”坐在略靠船头的一位女子含笑道,她身前是一张琴几,琴几上放了把七弦古琴。弹琴,焚香自是少不了的,于是这澄湖的游船上弥漫着一股子被湖风吹淡了的檀香味。女子身着华服,黄绿为底,浅绿为衬,翡翠绿纱来映,用薄墨色上晕芙蕖,加上女子天生貌美,发髻上簪的是七珠玉珞,下坠七铃,恍若天仙下凡。
赵行修听得仙女这般夸奖,自是喜上眉梢的,连回道:“我这是雕虫小技,瑾兰姑娘的琴技才是真的好。”
雕虫小技!真是雕虫小技。宣雪暗自想,江南第一大才子做诗谈“雕虫小技”,真真是谦虚,贬己抬人,我宣雪受不起。不过也是,对他来说的确是雕虫小技,平时看赵行修文文弱弱的,但其实只要他一进入作诗的状态,却是一副仙风道骨之姿。诗因心而出,因专注而出。
忽听有人笑道:“冰释兄,这还不是你的功劳,瑾兰姑娘的琴技再好,若请不来,咱们也是听不到的。”那人是礼部侍郎的独子查岚昀,一双桃花眼好生的俊俏,一身菖蒲色的长袍,居然未被他穿得污了半分色调,相反还相当自然。
“呵呵,行修,他说的在理。”坐在赵行修边上的一个男子也笑着应了句,宣雪听赵行修说这是他前几天刚认识的个朋友,名叫水离。这水离也长得怪俊俏的,皮肤竟比寻常男子要白皙些,嘴唇要更小,鼻梁要更小更高。。。。。。宣雪暗自揣测,这分明是女子的面容,“水离”?应该叫赵漓吧!宣雪从赵行修介绍了“水离”开始起,就认定此人定是他的二姐赵漓,而且他每回叫赵行修都是叫名,不是叫字,这越发论证了宣雪的观点。天知道赵行修的姐姐为什么要来这套,反正这能被叫“漓水寒”的定不是个好惹的主,还是小心伺候着好。
漓江,渊国第一大江,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有些偏险的地方连摆渡的都摸不大清楚,静水流深,平静之下是暗藏的涡流,盛怒下的翻滚是摄魂的恐惧,能得“漓水寒”的女子,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心思一定有过人之处。
谈笑间宣雪发现又有一艘游船驶来,看了看那艘船上的人,她便接了话茬:“赵公子可比那些俗人雅多了,那些个除了功名利禄,怎知这山水之乐?渊国的大好河山倒是可惜了。”宣雪知道这艘船上的全是些个家里有名利的人,功名利禄到是真不太在乎。话么。。。。。。自是说给另一艘船上的。
那艘船上的还没发话,这边先有人桃花眼一转,望了望那艘船,先发话了:“姑娘所言差矣,世人并非追逐功名利禄,只是讲个修、齐、治、平四字,如若无人打理国事,姑娘还能在这悠闲的谈天说地么?”
这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是。。。。。。赵行修略带担忧的望了眼宣雪。
“好好!不愧是我礼部侍郎的儿子!”另一艘船上的人一阵大笑,甚为豪迈,这便是查念希。查念希身旁站着一位温婉的女子,不用说,便是遥清了。
宣雪心道:查岚昀,你还真会邀功!
这边船上的全部起了身,以示礼节。宣雪的嘴角略微上扬,她倒想看看这查念希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行修恭敬的说道:“查伯父,如果您不介意,不如我们几个晚辈到您的船上坐下一叙?”
“好好,来人呀,把船停下,两船连搭!”
“是!”
待两艘船停稳当了,三条长长的竹板搭在了两艘船间,待查岚昀、“水离”过去后,宣雪本想最后过去,结果赵行修对宣雪轻轻的说“姑娘请。”
宣雪一愣,淡淡一笑,赵行修只觉,春风凉而不寒的拂皱了一湖澄水。赵行修不知,他看到的这漂亮的微笑是多么难得,平时宣雪的笑杂糅的太多的做作,而这次是宣雪纯粹对他的感谢。
“那多谢赵公子了。”宣雪抬脚踏了船内的梯子,上了竹板,去了另一艘船。很快,赵行修也跟了上来。
宣雪刚到另一艘游船,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就带着三分敌意七分好的上来了:“咦?瑾兰姐姐也在这?”
宣雪心生厌恶,但仍笑着颔首。
那声音仍不放过她:“我先还道是哪个丫头在说劳什子追逐功名利禄的,原来是姐姐你呀!姐姐呀,要遥清说这人呀有个功名利禄,总比没有的好,要是有人得罪了也好自保,没人得罪自己过日子也舒坦。”
宣雪也不与她争,只是道:“查公子先头所言极是,瑾兰受益匪浅,能得公子的指导纠正瑾兰的不是,小女子是在感激。”边说边朝查岚昀福了福身子。
遥清一愣,没想到宣雪竟如此给她“面子”,心生恼意。查念希搂着遥清,轻轻抚摸这她的背,嘴角的笑容,不置可否。
遥清的话翻译下子就是说:瑾兰,我后面是礼部侍郎靠着在,那赵行修也不过是右相的儿子,又懦弱得很,算个什么东西,你瑾兰给我放聪明点,别惹了我!查念希喜欢我得紧,正房是有人,但我要是当了姨太太,也比你这下作的东西在巷子里混得好!赵行修就是再喜欢你,娶你进门也不是他做得了主的!
果然,如果没有这么个主子,也就没有幽幽那丫头的脾气,本着“人之初,性本善”的原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实实在在的。
宣雪的话翻译下子就是说:遥清,你说的啥也不是,人家查岚昀说的才算数,我宣雪还轮不到你来说教!
当然,宣雪并没有把自己说的,与查岚昀说的当回事。
游船上,六人入座。
“素闻瑾兰姑娘精通乐理,不知姑娘可否来曲助助兴?”查念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瑾兰自然愿意,这就去那边把琴取来。”
“不用了,瑾兰姑娘清唱一曲便好。”
“大人,还是要遥清来唱吧。”遥清一句温不温火不火的话直插而入。
“遥清,你唱的自然最好,我也就是图个新鲜,换个口味,看看别人学得有你几分好。”查念希倒是宠遥清。话是说给遥清听的,可这略带探究的目光却是射向瑾兰的。
呵!能在周王手下做事的果然不一般!
“那大人想听什么小曲?”瑾兰的笑容依旧,她对于查念希的话并没有太大的感想。她知道查念希说这话不仅是为了哄遥清高兴,还有一层,就是堵遥清的口,这曲子她唱不来。八成并非是红花绿柳之地传出来的,曲子定是只有专攻过音律的人才识得!如此这般,这查念希的心思。。。。。。宣雪偷瞟了眼赵行修。
“你就唱《半江红》吧!”
果然。。。。。。
这曲子是当年渊高祖灭了单朝时,子暮皇后所作,那场战争血洗了漓江,夕阳西下,夕阳映红半江,血泪泼洒半江。。。。。。
“九天映水漓江离
尽目残阳红若血
血似残阳尽人意
惨得半生莲心
山河有恨泪
攻守且无年
三千冷冰骑
离火流光掩
陌上清寒残念丝丝连
天水重叠
落日离雁
半江残阳半江血
陌路遥迢红水叠
红莲谢
莲心苦
无奈花开风自在
殇海沉消铁戈为尘埃
情似飘絮星周转
笙歌乘风
扣结凉尘
鼓声哀”
曲毕,瑾兰便听得一阵掌声,是从查念希所出。
“瑾兰献丑了。”
“哪里的话,瑾兰姑娘还真唱出了几分当年子暮娘娘的气魄。啊?是不是呀?行修?”查念希饶有兴趣的称赞道。
“小女子怎敢与子暮皇后相比。”宣雪连忙答道,心下暗想:这老狐狸,称子暮皇后为子暮娘娘,你还真敢匡我,要是他哪天想找我的茬,便还能给我安个“不敬”的罪名!越了尊卑!渊朝也不是没有巷籍从良入宫为娘娘的,但这皇后是法里定了不成的。
赵行修听得查念希点了名,也听出了话语中的不妥,只得说:“瑾兰唱得固然好,但行修认为她终究是唱不出子暮皇后当年的悲戚的。”
“岚昀,你觉得呢?”
“儿子与冰释的感觉相同。”
“如此,我还是很喜欢这首曲子的,行修,你觉得这首中哪句最好?”
这时候的遥清想插句嘴,却不知说什么,毕竟她不知这曲子,这种凄惨曲子,再当查念希说到他很喜欢的时候,就越发是郁闷了。
“我自认为当是‘半江残阳半江血,陌路遥迢红水叠’,一个‘半’字,与一个‘叠’字,用的实在是妙,只是这句太过凄厉,我是不喜的。”
“是呀”查念希深深的吸了口气,簇上了眉头,“不过当年也没办法呀,单朝下野是注定的,但偏偏有猛虎大将邱椋在,渊高祖要收他,他愚忠,这人也不好弄,最终打起来,还不是渊高祖胜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完不经意间瞟了一眼赵行修。
“好啦,大家也该散啦,岚昀,你跟我同船回去。”查念希又看了眼赵行修,“行修呀,你也这么大了,有些事该收的收,该管的管。”
“晚辈知道了。”
“知道还不行,还得去做。”
“是。”
语毕,“水离”、赵行修与宣雪回到的原来的船上。
查岚昀望着那远去的船只道:“爹,你跟赵行修在那废话什么?有我去慢慢磨蹭不就够了?”
查念希瞪了他一眼:“傻小子,你真当那‘水离’叫水离呀!你爹我查了的,那是赵漓!我不是跟赵行修说话,是跟赵漓讲在!”
“那赵漓再厉害,也不就是个女的么。”
“噷,你看人就只认男女,能得‘漓水寒’之称的普天之下就这一个!你要是有那赵漓半分强,我真是谢天谢地了。”查念希气得胡子吹呀吹的,转头又对遥清说,“你稍微看着点瑾兰,我总觉得这女子也不简单。”
“那。。。。。。”
“你放心,等事成之后,我自然娶你过门,难道万一不成,还让你进了门陪葬?”
遥清连忙跪下,连道;“多谢大人抬爱!”
“行了行了。”
查岚昀看着跪在地上那人,心道;爹爹怎么喜欢着种脾气的女人,真是的。
这边的船上热闹,那边的也不消停。
“瑾兰,你怎么会武功。”“水离”在宣雪耳根气吐金兰。
“这。。。。。。”
“我告诉你,你别仗着行修喜欢你就对他图谋不轨的哈。”
话该挑明的还是得挑明了说,要不然大家都别扭。
“我知道你是赵漓,有你这当姐姐的,我怎么敢对他有什么不轨之心。”
“你果然聪明。”赵漓停了停,“我这弟弟倒是真心喜欢你,你要是哪天想家到我们家来,只要你把身份交代交代,别说啥假话,我倒是还比较欢迎。”
“对不起,我不想嫁。”
“那你就跟他把关系断了,好让他死了这条心。”
“这让我很为难。。。。。。”宣雪故意皱了皱眉。
“怎么,舍不得?”
“如果赵大小姐愿意与我联手,我倒是乐意断了关系。”宣雪挑了挑眉。
“怎么说?”
“我是七窍阁的细作,你懂吧?”
赵漓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了下来;“难怪我找你的信息那么难,你早就知道爹爹这边的立场不是么?”
“知道与确定是两码子事。”
“你不信任七窍阁的情报?”
“信其半。七窍阁,因人有七窍,七窍收感,故取名七窍阁,虽说是有信息,但最终定夺的还是人心,信息一路传来,人心若中途变了,信息难保也就变了。”
“好,我答应你,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到府上来,就是别玩弄我弟的感情。”
“我说了那是他一厢情愿。”
“很好。”
赵漓起身,对赵行修说:“行修!瑾兰有话对你说。”
“啊?什么?”
宣雪正色道:“我不喜欢你,所以请你不用再来找我。”
赵行修当场楞在了那里,当他反应过来后就朝着赵漓质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只是想让你清醒清醒,我说的也只是实话,赵冰释,你最好清楚。。。。。。”宣雪在赵漓还未回话前就给了答复,“窑子里的女的几乎不可能真正爱一个人。”
赵漓在看向宣雪的这一刻才觉得这才是她,先头的她让自己觉得一分真三分冷六分假,但也是如此的自制力与难查的身份,让赵漓毫不怀疑宣雪的细作身份,七窍阁的人绝对不是一般的细作比得了的。
不顾赵行修的痴楞,赵漓又给了他一棒子:“你最好不要再跟那查岚昀有什么交集。”
“为什么?”赵行修瞪着赵漓,死死的瞪的,眼睛里泛出一丝血丝,人微微的颤抖,最终一滴眼泪渗出了眼角,可以说赵行修很冷静,真的很冷静,但他越是冷静越是让人心疼。只有赵漓才知道,赵行修的冷静不是因为他出众的自制力,而是他的懦弱,骨子里的懦弱,这种骄纵出来的懦弱,或许也得算上她赵漓的一份。
赵漓看着这种不对劲的“冷静”,她倒更希望他发泄出来,但他没有。
赵漓如是想:这要是他的镇定该多好,可惜却是懦弱。。。。。。什么时候他才会不在生气时颤抖,能够比较从容的面对一切?
宣雪淡淡的别过了脸,不去看他,而赵行修依旧压抑着愤怒看着赵漓,其实他还是比较清醒的,至少他在想,他最爱的姐姐,最最疼他的姐姐,他相信她不会害他,她一定有理由!
但是赵漓仅仅回了他一句。
“没有理由。”
不久后的赵行修才明白姐姐的抉择,她的坚毅,以及疼这懦弱的弟弟的心。
有些事很简单,只是你不想看,你若想看,只用张开眼便瞧得见。
知道,有时是对自己的一种坦然。
有些事太复杂,说不清,道不明,你若想知道,自己去发现吧,要不就继续的无知。
无知,有时候是一种很不算错的选择。
但最终呀,你自己的选择还是会看见你想看的,蒙蔽你不想知道的。
如果我永远不给你看我认为你该看的,你是否永远长不大?
如果我不遮掩下我认为你不用看的,你是否将认为这世间太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