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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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小字凤皇。
什么“美姿容”，什么“身骨瑰玮绮丽”，让史书上苍白空洞的描摹通通见鬼去吧！
当一种美已然不可方物，便是司马迁重生，在面对你的面孔时，大概也只能沉默着、颤抖着在青翠的竹简上记下四个嶙峋墨字——
倾国倾城。
非沉默无以显其惊，非嶙峋无以彰其慕。
倾国倾城。
这四个字，翻遍青史，除了慕容冲，还有谁能真正达到如此令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飘渺境界？
言语和思想都成苍白，唯有历史和时间，可以在滔滔洪荒中凝刻住美轮美奂的容颜，永恒盛开，没有凋谢。
倾国倾城的面孔。
倾国倾城的一生。
在鲜血和尘土氤氲渲染的历史卷轴上，那个苍白而清瘦的年轻人，用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孔，倾覆了一座都城，一个国家，一代王朝。
短短二十多年的生命，如同浴火的凤凰，只可惜，还未来得及涅槃，就已经被天道命运焚烧成灰烬。
或许对你而言，人生只有前十二年值得回味。
那时的你，是王族后裔，是家中幼子，有父母兄姊温馨相伴，有侍从女奴悉心伺候，有朝臣来使恭敬对待。
彼时，天下去得，天下享得。
然而天道无情，从十二岁那年起，你的人生被命运硬生生地掰断，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国破家亡，不够。
颠沛流离，太轻。
屈辱于敌，何止。
一无所有。痛彻心扉。万念崩毁。
你的人生只到十二岁。
十二岁后，每一天，都只是在为重回过去而苦苦挣扎。
情感停在那一天。
记忆停在那一天。
认知停在那一天。
世界停在那一天。
那一天，你跟着姐姐走进了那座明晃晃的宫殿。
一辈子，再也没有走出来。
记住这个时间吧。
公元371年。
这一年，你十二岁。
这一年，你被全世界抛弃。
这一年，你把自己葬了。
葬在那深幽寂静的长安禁宫中。
葬在那鄙夷冷漠的世人目光中。
葬在那陌生可怕的帝王怀抱中。
葬了你的天真活泼，葬了你的干净美好，葬了你的尊严荣誉，葬了你的至亲至爱，葬了你的未来，葬了你的人生。
葬了慕容冲。
葬了凤皇儿。
无数人对着模糊的史册，幻想你的面容。
要多风华绝代，才能以一介男儿身，硬生生地把历史上北地江南的所有美人都比下去？
到底是要有多倾城的美貌，是要有多绝代的风姿，才能让苻坚这样的明君，甘愿为你放弃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堕落曾经的英明决断，无视外族的虎视眈眈，一门心思只想把你藏进深宫，藏进怀中，藏在再不能让天下人觊觎一眼的地方，成为他一个人的禁脔？
那时，就连懵懂无知的长安稚子都在交口传唱：“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何等的屈辱与鄙夷。
何等的不甘与怨恨。
十二岁的你，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究竟承受了多少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绝望？
究竟是要有多恨，才能驱使你在余下的生命中，时时刻刻不忘复仇，时时刻刻忍辱负重，时时刻刻钻心剜骨？
为了复仇，你得过多少嘲讽，受过多少伤痛，流过多少血汗。
无数的后人耻笑你、鄙弃你，笑你曾经的卑贱，弃你后来的疯狂。
然而，他们都看不懂，看不懂你卑贱背后的骄傲，看不懂你疯狂背后的坚持。
他们一直在问：你求的是什么？
是王位吗？
阿房即位，你登上大宝不过一年，便亡命身死。
人们都唱：“凤皇凤皇止阿房。”
不值。
是复仇吗？
屡战前秦，你并非百战百胜，也未能手刃苻坚。最后甚至疯狂屠城，遭致生灵涂炭。
战火烧尽白骨乱，兵临城下傲沧桑。
不该。
不值不该，凤皇儿，睿敏如你，究竟何求？
或许只是求个安心吧。
你把后半生都用来抗争，和可怕的绝望的命运抗争，或许，只是为了求得临终安心。
如果什么都不做，了却残生，未尝不可。
然而身死时，如何能安心，如何能放下？
放不下曾经受过的血泪屈辱，放不下曾经受过的鄙夷践踏，放不下曾经受过的寒凉痛怆。
难道真的受尽一世折磨，还要把这无尽痛苦带进阿鼻地狱？
如何甘愿！
如何心安！
所以——
命要你卑贱，你偏偏要骄傲！
命要你疯狂，你偏偏要坚持！
命要你屈服，你偏偏要抗争！
命要你肮脏下贱，你偏偏要为自己争个干净出尘！
命要你焚身自毁，你偏偏要浴火重生！
敢在时间里自焚，必在永恒里结晶。
人生如斯，何其壮哉！
如此，等你穷尽碧落，下落黄泉，再见到阿娘时，还可以清清白白地对她欢笑，还可以堂堂正正地跟她撒娇，还可以安安心心地听她软软地唤你一声——
凤皇儿。
如若你通晓后来事，或许还能寻求到片刻安慰——
史官谥你为“威”。
这个字，通常给的是骁果善战的武将，极少给帝王。
终于有一次，有人看到的不再是你的容貌，以及这张脸孔所带来的荣耀和折辱。
终于有一次，有人透过你的面容，看到了你铮铮灵魂的一角。
毕生所求，或尽于此。
当浮一大白。
凤皇儿。
而今回首，世上只你倾国倾城，天下只你千年孤怆。
离弃了故土的灵魂，孤零零地游荡在烽火战乱的苍茫土地上——
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再不是那个美好纯洁的凤凰儿，再回不去那片宁静安详的故乡。
那些伤痛背后的惊寂，那些失去背后的空虚，那些绝望背后的寒凉。
无人知晓。
何从分担。
凤皇凤皇，何不高飞还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
何人疼惜你。
隔秋水，望八荒，浮生一寐多惆怅，梧桐翠，竹影深，重楼之中待凤凰。
何人珍重你。
昔有鸾凤止阿房，秦宫三载锁离殇。烽火燎天悲歌泣，致使荒魂返故乡。
何人明白你。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如有来世，愿只愿，永永远远，只做凤皇儿。
清清白白的凤皇儿。
普普通通的凤皇儿。
阿娘怀中的凤皇儿。
愿以倾城貌，换取平安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