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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 ...

  •   引

      “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

      路天池手里拿着一本《列子》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读,秋老虎的热气还未散去,医枢衬着捣药的空隙侧过脸,眼角的余光隐隐可以看到她鼻尖冒出的一层细小汗珠。她身边有个黑衣的小仆从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打扇子,好像叫……发财?

      那年轻人的面庞隽秀而红润,乌黝黝的眼睛时不时朝自己的方向扫过,而后浮起一层微微的笑意。

      只是浮起罢了。他想。

      那个叫“发财”的年轻人目光是淡漠而冰冷的,流动着一个十九岁少年本不应有的、仿若冷眼看战场兵戈的肃杀荒凉。怎么说呢……

      回他一笑,医枢低下头来往药臼里加了一把接骨木和四季花,动手用捣药棍将那切的极仔细的干药材捣得“夺夺”直响。虎口震得有些发麻,他用灰扑扑的袖子抹了抹额上沁出的汗水,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老头子说的话。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荒芜。

      “荒芜么……”他趁着发财低头为路天池斟茶的当儿盯着那玄色衣裳下挺直柔韧的脊背看了一会儿,方才摇头低声笑道,“分明是溟海荒漠啊。”

      “医大叔,你说什么?”路天池耳朵尖,听到他在那边喃喃自语,不免有些好奇。

      “哦?啊……”医枢一愣,回过头去,笑得一脸人畜无害,“我只是……想起了后边的内容罢了。‘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路姑娘,对吗?”

      路天池翻了个小白眼儿,敷衍一般回答道:“对对对,当然对——您还不快些捣药?待会儿我们家姑娘没气了,里头她的老相好可是会砸了您馆子的!”抬手用书挡了挡透过海金沙的藤蔓照下来的阳光,她转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发财,“发财,你去看看阮妹……咳,临兵那小子。”

      “是。”发财恭恭敬敬地低头,大步流星地经过医枢,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径自朝内室而去。

      然而,尽管味道十分微小、已经淡得几乎嗅不到了,可那衣摆拂过的瞬间,医枢还是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番木鳖。这个年轻人身上,如何就有当初宋太宗赐死南唐后主李煜的毒药——

      牵机。

      “嘛,医大叔,你就这么一直行医?”路天池清亮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这无异于给了正专心致志思考着某些事情的医枢一个惊天大雷。手一抖,捣药棍险些就没砸到对方的脚。

      他“嘿嘿”地干笑了两声:“行医救人,乃是杏林之道,我——”

      “可畏道渴而死?”

      蓦地,路天池打断了他的话语,黑沉沉的眼里有或狡黠或危险的高光一闪而过。

      医枢的脸色“刷”地一变,眼中一层酒醉未醒地光芒霎时间散去了:“你们……”

      这时,内室的房门“嘭”地一声巨响,打开了。一身灰色劲装的阮临兵怒气冲冲地从里头出来,咬牙切齿道:“路——路霸,他……”“醒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发财淡淡接过,“您去看看吧。”

      毕竟是男女授受不亲啊。医枢虽然对这几人心生提防,但本着救人为本的原则,他还是将手中捣好的接骨疗伤药给递了过去。但是……两个大男人和一个小不丁点的小矮子一路上扛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家来到自己医馆这一点——的确不正常,不是吗?

      而且,是扛!是扛啊!

      你见过有哪个男子会将自己心上人扛麻袋似的扛肩膀上,还一脸晦气地给救命大夫脸色看的吗?!除非是强权逼婚——

      “有劳了。”路天池稍微透着些不自然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医枢看着那矮小的身影闪进门里,觉得自己的确有必要问一问他们这群人的来头了。毕竟从脉象上看来,那位奄奄一息的姑娘不仅是肌损之伤那么简单,脏腑受损咯血也比较严重……唔,还断了几根肋骨。

      回过头来方想了解一下病人受伤的概况,耳边却听得阮临兵一声冷哼,竟是走了!

      “这……”行医这么多年,医枢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头大。尴尬地半伸着手,也不知道是该伸出去还是收回。

      发财好心地替他递上来一把白及,笑道:“无妨,只是被悍妻挠了一下罢了。”

      呃,被……被悍妻挠了一下?

      医枢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抽,手里拿着那白及复又低头“咔咔咔”地舂起药来,眸光却是不是扫过那青年人薄底快靴站立的地方。眉头越发皱的紧了起来:有什么不对……是有什么不对来着?

      他究竟……遗漏了什么?

      内室的房门再次“嘭”地一声响了起来。他猛地抬起头,正好看到路天池有些惊惶失措地小跑着出来,直嚷嚷着“大夫大夫,完蛋了,咱家姑娘好像瞎掉了呃”云云的话。没时间对她的话语发表任何的态度,医枢只觉得自己袖子一紧,就被那小矮子几乎半是拖着地进了门。

      “小心!”

      煎药用的木筷在眉心前不足一寸被人堪堪抓住,医枢微微睁大眼,往后一错步让开身子,似是心有余悸般向救了他一命的发财道了声谢,方才走上前去。

      那只将筷子注了内劲往他眉心扎的苍白的手被他一捉就握住了,不顾床上之人的挣扎和先前还在脑中碎碎念的“男女授受不亲非礼勿视”之类的话,医枢的手顺势搭上那骨梗手腕的脉门,探了一会儿,心中已然了然。

      偏头看向那人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脸,他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失血过多,正是虚寒时候,切莫再妄动真气。还有——也罢,我这就去给你开副药来。”说罢起身离去,却也不忘了放下床帐,“我房里的东西虽不怎么值钱,却也是敝帚自珍的宝贝,姑娘你……好自为之。”

      明显地感觉到床上那人身形一僵,他心里“嘿嘿嘿”地笑了两声“姜还是老的辣你们几个就给我等着”,便在发财蓦地警惕眯起的目光里暧昧模糊地笑着踱出了方面。

      原来竟是这种关系么——

      侧身经过路天池身边时医枢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住脚步,以平日里少有的严肃正经的语气转过脸来,冲那完全一副人畜无害样子正眨巴着眼睛看他的小矮子正色道:“医某人虽不才,但在十里八方也是略得谬赞,路姑娘若是怀疑,大可另寻他处,何必如此行事——况且,在下也并非阴阳不辨之人。”

      言下之意,竟然就是你不信任我还妄想把我逗个团团转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还不如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反正耽误了人命也没我什么事儿。

      “……是。”路天池面色暗暗一红,有些羞窘地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用那绣着菊花纹样的鞋子蹭了蹭地上落着的药渣子和泥灰,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忍住了。

      孺子不可教也,真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医枢从鼻腔里长长地哼出一口气来,“啧啧”地暗叹着摇摇头,干脆还是走了。毕竟还是人命关天,况且这女扮男装男扮女装的事情他也并非没见过,再大惊小怪个半天那还就真是没点医者道行了。

      医者道行啊……

      他眯起眼看了看海金沙藤蔓上“沙沙”刮动着的老叶,忽地想要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来,仿佛这样还能缓解他胸口不知何时隐隐生出的闷痛。

      ——你坚持你的“医道”,却可知终有一日,你必会亡于此间?道渴而死,道渴而死……难道你就真的铁了心要做那道渴而死的夸父吗?!

      多年前,是否也有人曾这样问过自己呢?

      “道渴而死啊——”他低低沉吟了一会儿,用手扯下一抓鲜采的五味香,同先前的接骨木、四季花,配以朱砂根和大罗伞在白石磨光的干净小药盅里捣烂,终于觉得有了那么一两丝的苍凉怆然来。

      医者……可避道亡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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