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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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柔风携淡淡花香，弱雨浸幽幽酒香。
当整座冥州城还沐浴在早春清晨的幽寒中时，早集上的商贩们便早已开始了属于他们的平凡而忙碌的一天。
推开雕着花的木门，任微凉的风吹走倦意，舒展着筋骨，便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挂在脸上——“今日望他会来”笑意越发浓重。
“我说小二啊，你在门外做什么呐？快些进来把店里打理打理，客人该来了！”掌柜的在店里打着哈欠，冲门外的小二嚷道。
“唉，就来....”最后往巷口看了一眼。转身，进店。
这样的情景几乎每个市集日的早晨都会在沐阳酒家门口上演一遍。
坐落在幽静小巷中的沐阳酒家总是很早便开门了，虽说酒家的生意是不温不火，但他家的小二哥总是那么的有活力，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般。
眉清目秀的小二哥笑起来会露出皓白的虎牙和深深的梨涡，很是干净，未到弱冠之年的他，难免带着几分稚气，每当客人上门，他便会热情的上前招呼，一双猫儿眼似的眼眸透着灵巧。
这样的小二是很讨客人们喜欢的，店里的常客和他的关系都不错，大家偶尔会拿小二来取取乐。
没有人知道小二原本叫什么名字，也从未听他提起过，大家也都“小二，小二”的唤他。
“王大哥，今日又来喝酒啊？呵呵，来快请进。”
“大婶，来一份刚出锅的杏花糕吗？今天的杏花糕味道很好呢……”
“......”
跑堂这般市侩的工作也被小二哥做的家常化了，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温暖，花钱也花的舒心。
近日来，这小小的沐阳酒家有多出两位常客。
其中一个便是全冥州城无人不知的陆家二公子，陆月恒。月恒公子几乎是每场早集都会来的，要一壶杏花酒，几份小菜便能在靠窗的桌前待上一整天，小二隐隐觉得陆公子来店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品酒更不是为了吃饭，而更像是在期盼等待什么似的，因为陆公子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对门那间名为“念”的小店。
而另一个人，小二叫不出他的名字，那是一个闲雅潇洒的公子，好着一袭清绿素衣，乌黑的头发半拢半散，深绿色狭长的凤眼总是不带着丝毫的感情，眉如远山，面容脱俗，一把精致的长剑更是从不离身半尺。公子是极少说话的，除了几句必要的问候，小二几乎再见过他主动与人交谈。
青衣公子同陆公子一样，也是早集之日必到。待在店里一晃眼就是一整天，青衣公子较陆公子早到，较陆公子晚归，而且他喜欢坐在角落的屏风之后，这样，店里的人很难发现他，而他却可以看到整个店里的情况。
说起来，这个青衣公子对小二可是有救命之恩呢。
那日，客人要了一坛陈年老酒，而那种酒，是放在酒柜最高层的，小二搭了梯子去取那坛酒，不料却在下梯子时踩滑跌落下来，还好被当时刚进店的青衣公子看见，稳稳将他接住，才免去小二哥一次伤筋动骨之灾。
小二待在青衣公子怀里竟像失了神一般，目光黯然的抬头看着救了他的公子，而公子也凝视着他，深绿色的眼眸如一漂碧水，平静的却淡然不带一丝情感，骤然一阵涟漪荡漾，又很快消失不见。
险些沉浸.....
小二红了脸，从青衣公子怀里逃脱，几分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回过神来的掌柜冲冲赶来，一边埋怨小二不当心，一边向青衣公子道谢：“多谢这位少侠出手相救，小二，你还不赶快给公子道谢？”
“啊，是。谢谢公子救命之恩。”小二抿着嘴向公子道谢，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竟带着一分少有的羞涩。
掌柜的为人热情好客，于是说什么也要请公子小酌一杯。
盛情难却。
青衣公子淡淡的说着：“举手之劳”，目光若有若无的透过掌柜的头顶看向一旁的小二。
小二被他看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掩饰着躲到厨房去了。
自此，小而原本枯燥的生活有了念想。
相逢，只因为前尘未了的情缘。
小二开始盼望能见到那位青衣公子，不奢求什么，远远地看上几眼，小二便会很高兴，能为他端个菜，上个酒顺带闲聊几句，那么，当晚，小二的梦都会是甜的。
“小二啊，屏风后的公子要了一壶酒，两碟点心，你给人送去。”掌柜的一边“啪啪”的打着算盘，一边吩咐着。
“好，就去。”脸上忍不住的攀上嘴角。
“嘿，这小二傻笑什么呢？”无奈的摇摇头，掌柜的继续算他那怎么算也算不完的账。
“公子，这是你要的酒和杏花糕。”将酒和点心放在公子面前的桌上，小二偷偷抬眼打量着他，这一抬头不要紧，却刚好和那青衣公子的视线撞个正着。
慌忙移开视线，小二说：“没有吩咐的话我先去忙了。”移步，离开。
“小煦....”那公子并未留他，只是不急不慢的用刚好能被小二听到的声音吐出这两个字，薄唇轻抿。
小二却愣住，不为别的，只因为“小煦”是他的名字，多年来再未被人叫过的属于他的名字，心里骤然升起一丝暖意。
这个名字，带出了埋藏在心底很多年的前的记忆。
转身，看着那个唤起自己回忆的公子，目光复杂，“公子，你.....”
“小煦”公子为自己酌了酒，低头看着杯中的酒，顿了顿道：“跟我一起离开吧...”
时间在这一秒静止，屏风隔绝视线，世间仿佛就剩下了他们二人和掌柜算账时算珠与算珠碰撞的声音。
“啪....”是什么跳动无序乱了节奏？
“啪....”是什么自内心底破土而出？
公子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终于抬眼看向愣住的小二哥：“这里终是不适合你的。”
四目相对。那双碧水似的眸光，虽说没有过多的情感，却让小二觉得胸口发热。“我....”红唇刚启，便自屏外传来一声呵斥，“小二，来客了，快出来伺候着！”
“来，来了。”慌忙移开视线，转身出了屏风。
是谁在替客人斟酒之时洒了佳酿？
又是谁在屏后独酌之时唇角微扬？
酒不醉人，人自醉。
沐阳酒家的生意还是不温不火，当忙碌了一天之后，黄昏时分，小二便会只身来到屋顶。
躺在那儿，便感觉整个人间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看着天空残阳如血，耳畔是远处“春风楼”传来的丝竹之声，很温暖。
就像那人唤自己“小煦”时一般温暖。
有的时候小二在想，“也许这就是喜欢吧。”
也许这就是喜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朝思暮想，辗转难眠。
小二哥很单纯，喜怒都写在脸上。
青衣公子并不是每天都会来沐阳酒家，，所以小二哥大多时间都带着几分失落。
一些个眼尖的客人便私下议论：“这个小二啊，为情所困呢......”
“为情所困吗？”小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却也不作表态，只是抿了抿嘴巴，苦涩的笑笑，：或许只是自作多情的单相思罢了。”
目光透过屏风间的空隙，看到那人目不转睛的观望着坐在窗边的另一个人。
“也许，公子来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他吧...较他早到，较他晚归，就是为了能更好的看着他吗公子，你喜欢的人是陆公子吗？那么，是我....”
“小二，发什么呆！”掌柜的粗着嗓子打断小二的思绪。“还不把酒菜端给....咦？小二你过来，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小二哥摸摸自己的脸，扬起一个笑脸，“没关系的掌柜。”
“算了，我看你一整天精神恍惚，连菜都送错好几次，你就回房间去休息一会吧。”
“好，谢谢掌柜。”颓然的应着，小二上了楼梯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屏风后，一人抬眼望着那个清瘦的身影，皱了眉头，
后来听客人说，那日小二上楼之后，沐阳酒家对门那家名为念得小店起了变故。
说是陈家公子示爱不成，有意为难沐老板，还好有陆月恒公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令人心头大快。
而也就是从那天起，陆公子再未光顾过沐阳酒家，随着他一块儿消失的还有那位青衣公子。
偶尔会有人看到陆公子出现在“念”里面。而那青衣公子却是完全的音讯全无。
“也许就这样结束了吧？”七天，小二哥整整七天没有再见到那位公子，好几次看到陆公子自店门前走过，小二哥都有想要向陆公子询问青衣公子下落的冲动，可是后来都忍住了。只因心存侥幸，若一问只是自己庸人自扰呢？
屋顶上，小二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第一次，他觉得原来黄昏的景物是萧条的。于是矮身躺下，一双失了神采的眸子望着如血的天空。“或许一切痴恋终会成过往....”
闭眼抚额，满面哀伤。
是有谁的手指轻触面庞，替他拂去自眼角滑落的泪痕……
错愕的睁眼，坐起身来，对上一双深绿的眸子。那人青衣潇洒，黑发飞扬。
顿时，失了神。
“小煦，你可安好”青衣公子半跪在小二哥身边，目光柔和。
“公子，你怎么....”
“柯煦。”打断了小二哥的，青衣公子的语气冷冽起来，带着几分责怪的意思：“我姓白。”
还未从青衣公子突然现身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的小二哥，再一次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白...白默辰吗？你是默辰哥吗？”闪烁着泪光的眼睛，期待却又不敢确定的看着身边的青衣公子。
“呵，原来你还记得，”难得的笑意在白默辰的嘴角蔓延，在小煦身边坐下。“我道你已经忘了。”
柯煦看了看他，低头，喃喃道：“不会忘的，怎么会忘呢”
没有作答，二人肩并肩的坐着，“你还是老样子啊，有事没事的就喜欢往屋顶跑。”
小煦点点头，看向默辰：“可是默辰哥却变了好多，不仅是外貌，连性格也是.....我记得哥以前很喜欢笑的..可是现在...”
“那是因为有你。”白默辰半眯着狭长的凤眼，“只有对着小煦，我才会笑。”
“为什么？”
“自从离开家乡，四处求学，我才知道，有很多东西并不如你我想象的那般单纯。小煦，你知道吗？有的人拼搏一生，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只是为了金钱，为了地位.....”白默辰闭上眼睛，眉间微颦，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跟着师傅学艺六年，出来闯荡了六年，自然看透了人心的丑恶。若不是再次遇见你，我几乎忘了该怎么微笑。”
“默辰哥.....”小煦担心的拉住白默辰的手臂。
“什么都变了，连我，也不再是那个单纯的白默辰了。”他伸出自己宽厚的手掌，凝视片刻，“这双手曾经结束过无数人的性命。”
小煦愣了一下，诧异的看向他，“默辰哥，你.....”
“我是一个杀手。”话刚出口，却又否定道，“不，我曾经是一个杀手。三天以前，我放弃了我杀手的身份。”
小煦拉着白默辰的手臂，没有言语。
“想知道原因吗？”
“为了....陆月恒公子吗？”
“恩？”白默辰转头看着小煦，目光之中几分疑惑，“为什么会是陆公子？”
“因为默辰哥一直观望陆公子的关系....我还以为....”音量渐小，直至细弱蚊声，略带稚气的脸上，有两团可疑的红晕。
“傻小子，”宠溺多余责备的语气，“我受陆老爷所托，秘密保护陆公子的安危。”
“是这样啊……”‘原来是自己多疑了……’小煦习惯性的扬起一个笑容，唇红齿白，梨涡浅漾。
白默辰看着小煦语气轻松了不少，“我是为了小煦你，才放弃杀手的身份的。”
“为了...我？”不解的看着白默辰。
微叹一口气，白默辰在小煦的身边缓缓躺下。“我有很多的仇家，我每杀一个人，我的仇家便会多一个，而我，只有停止杀人，不再做杀手，我的仇家才不会增长，而这样一来，我和我身边的人才不会多一分危险。”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顿了顿道：“小煦，你还记得我说过要带你走吗？”
“恩....记得。”
“可是，那样真的很自私，明明知道让你留在这里才是安全的。但我还是想让你待在我身边。”拉着小煦因长年劳动而稍显粗糙的手至唇边浅浅一吻“小煦，明知会很危险，你还愿意待在我身边吗？”目光灼灼，深绿色的眼眸带着不同于以往的温柔。
炽热的吻唤醒了内心的躁动，心鼓急鸣。
终于沉浸在那双碧水似的眼眸，难以自拔。
露齿一笑，小煦学着白默辰的样子躺下，“默辰哥，我还记得你说过的另一句话。”
“恩？”
“早很多很多年以前，你曾说过，你会永远保护我的。所以在你身边一切的危险，我都不会畏惧的。”闭眼，仿佛又回到多年之前，笑容还残留在嘴角。“我还一直都记得呢...”
“小煦。”
“恩？”
“我想吻你。”
翻身，白默辰将小煦压在自己与屋顶之间，低头，在他深深的梨涡处浅啄一口，然后移至唇畔狠狠地吻了下去，“我也一直记得..”
将被吻得浑浑噩噩的小煦搂在怀里，白默辰沉声道：“小煦，你还记得七年前曾轰动一时的锦南城雁归村的那桩灭门惨案吗？”
怀里的身躯明显的僵了一下，柯煦的掌渐握成拳，记忆在脑海中翻腾，七年前的那一晚，抢夺，恐慌，屠杀，尖叫，血腥，死亡......那些被深埋在心底，不愿提起，不愿过问的痛，只因这一句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记忆犹新，如果当时不是自己的母亲将自己置于密室之中，那么现在的自己会在哪儿？会是什么样？也许在荒山之中，早已成了一副枯骨....忍不住的瑟瑟发抖，换来白默辰安慰似的抚摸，“记得，永世难忘。”
紧紧地搂住怀中轻颤的身躯，白默辰的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冷酷到了极点，“三天前，我亲手结束了一伙人的性命，将他们的尸骨全数拆皮剥骨，喂了深山中的饿狼。”深绿的眸中，杀意浓重，似乎是觉得对于那伙人而言这个下场还太仁慈。“也许小煦你会认为我血腥，可是，如果不是他们，你怎会家破人亡，又怎会成为孤儿，流离失所，如果不是他们，你现在或许还是雁南村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又怎会像现在这般做一个受人差遣的小二，我如何能不血腥？如何能不残忍？”
“咎由自取，死有余辜。”小煦带着哭腔的声音自他的口中传出，将脸埋在白默辰的胸口，感受他身体的热度，便是一场积蓄多时的哭泣，当从密室出来，看到亲人狰狞的尸骨时，他没哭；当藏身密室之中，听到亲人绝望的叫喊时，他没哭；当深夜睡境里重见昔日的幸福片段时，他没哭.....
不是不想哭泣，不是不愿哭，而是没有一个温热的胸膛，给自己哭泣的勇气。
小煦像落水的人紧紧抱住浮木一般的抱着白默辰。那一瞬间，小煦散发出的悲伤和无助让白默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
白默辰伸手将埋在自己胸口的那张小脸抬起头和自己对视。见他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样子，一如当年他们分割之时，指尖拂去他眼角来不及止住的泪。
“从今往后，我绝不会让你再流泪。”
小煦破涕而笑，而鼻音却还很浓重，“呵，默辰哥，这句话你曾经说过呢...”
“是吗？那你还记得下一句吗？”
“恩...记得...”
“小煦，就像我当年说的那样，有我在你身边，你就不会没有家……”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