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橹》前溪岸

1、第一章 有山，有海

　　在媒体简介中，她是作家、导演、编剧、大学教师、旅英艺术家；在小说中，她是生于石头镇的渔家女孩，一个漂洋过海的中国姑娘，没有终点的流浪者。
　　她在此间长大，山坡，石墙，蔓延的青苔，点点霉斑，数不清的石阶。这个镇上的孩子大多不会骑自行车，说一口闽南腔调的太平话，到城里上学时，总是被取笑。
　　常见的照片上，她留着长长的黑发，风格鲜明，粉黛不施。那眼神，像撒哈拉时期的三毛，又像战火中的张爱玲。她的学生、读者或观众，有人说她很美，有人说她很丑，有人说她深邃，有人说她先锋，有人说她才华横溢，有人说她不知所云，有人说她寻寻觅觅，追逐自我的灵魂，也有人说她沽名钓誉，靠贬低中国迎合西方评委。
　　2000年秋天，她写了《我心中的石头镇》，走得那么远，又回溯得如此近。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是1999年，在《齐鲁晚报》副刊。她编了《网络时代的爱情》，获华表新人奖。第一次读她的小说，是2001年，在浙江省图书馆二楼。我骑了26寸的蓝色自行车，车筐里扔着一本《芬芳的三十七度二》。林渺渺问：我妈妈的男朋友是谁？是周润发还是周润发的孪生兄弟？十二岁女孩的卑怯狂妄，荒诞又凄凉。
　　玉泉路的小桥门下，很脏的河水流过，戴红袖章的老大爷一脸肃穆。小九舍的楼道里常有老鼠出没，噼里啪啦，是扫帚摔在石灰墙上的声音。桥头，紫藤花怒放，枝蔓垂下来，像久远的传说。
　　那一年，我还在眷恋那个久未谋面的高中同窗。那个男生也姓郭，也出生于1970年代，也来自石塘镇，也就读温岭中学，他的父亲也是镇上寥寥几名知识分子之一，也在那个特殊年代里做过破碎的梦。
　　他是个博学的少年，带一点点忧郁与孤僻。我在郭小橹的书中反复寻找故人的痕迹，渔网，石屋，台风，被海水浸湿的童年。

　　几年后，我去了新的城市，结识了新的友人，有了新的指望。少年时的魂牵梦萦，渐渐地，连饭后谈资，都算不上了。
　　2009年冬，我坐在上海西郊的一辆公交车上，决心写一篇关于故乡的小说。小说里，有山，有海，有乡愁，有燥热的梦，还有，望乡不可归的少年。
　　2011年5月，我听说郭姓男生旅居瑞士多年，在一所大学任教，未婚。
　　2011年8月，我在网上瞥见郭小橹的近况。她在2002年移居伦敦，离异，往返英法之间，写了书，拍了电影，又获了奖。她的书一如既往，焦灼，省思，割裂，无处安放的心。
　　窗外哗哗下着雨，我咬着一块凤梨酥，喝大碗大碗的甜酒酿。2011年的夏季，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