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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突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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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木戟花仍旧没有开吗?”
乌黑润泽的一双眼睛似乎盛着某种执拗的成分,名叫做枳的女孩忍不住探头望向窗外,仿佛这样便能够穿越这层层繁复的殿宇望见那一片曾经的花海。
被称作婆婆的老妇人左手扶着别有星芒标记的权杖,微微叹了口气“是啊,自从最后一朵木戟凋零在神殿,姜国的木戟就再没开过。算起来……已有三年了吧。”
“连婆婆您都没有办法——”
“公主殿下。”沙哑的声音沾染上无可奈何的味道,“您眼下最紧要的事情是去接受王妃殿下的召见,木戟是我姜国气数所在这样的言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何况——木戟一定会再次盛开!”
“好吧……”没有得到理想的答案,枳站起身由着侍女为自己整理衣着,却已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母亲一定又是要对我数落嫂嫂的不是了——其实即便嫂嫂不动手我也会把那只臭猫踩上几脚——”
“殿下!”
枳并没有被这习惯性的呵斥声震慑到,反而双手拎起裙摆向王妃所在的宫殿一路轻盈地小跑过去。只留下气得颤巍巍的老妇人与手忙脚乱想要跟上前去的侍女们。
偏殿,王妃寝宫。
“枳儿?”
王妃爱怜地轻抚着枳水蓝色的长发,低声询问的姿态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气息。
原来并不是嫂嫂又冒冒失失跌了母亲的玉盏或冲撞了哪位位高权重的大臣的内眷这样细碎的琐事,只不过邻国的大夏提出联姻,已经派使臣刚刚拜见了她的父王。如今的姜国早已不复百年前的璀璨与荣耀,更是在木戟花完全凋残的这几年里有了日渐崩坏的趋势。如果能够与大夏联姻,也许这苟延残喘的情势才不会继续恶化下去。
眼前的枳始终保持着低垂着头的姿势,王妃见此轻轻挥手让殿内侍立的侍女全部退了出去。
“是因为帛予吗?”
听见熟悉的名字枳迅速抬起头望住王妃,“是婆婆告诉您的?”是了,帛予是婆婆最为倚重的徒弟,过去她曾无数次旁敲侧击地向婆婆打听帛予的喜好,这点小心思怕早已瞒不住人了吧。
王妃轻笑道:“哪需要旁人来告诉我,自己的女儿我还不清楚么。”话是如此,枳并不与王妃十分亲厚,反而是一直守在身边手把手带大她的婆婆更妥帖地扮演好了亲人的角色。枳从懂事起就渐渐了解母亲待自己与哥哥是不一样的,那种始终挥散不去的淡淡的客气甚至是疏离在母亲的眼眸里生根发芽,弥漫了整个记忆。
“不会了……”枳轻轻摇了摇头,“三年前我就……就决定不再喜欢他了。”然后轻轻吸口气,扬起一个温婉的笑容,“大夏的三皇子是吗?那他会同意我带上嗅嗅吗?”
王妃先是微微一怔,尔后微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听陛下说这三皇子性格十分温和,何况以你的公主之尊,他一定不会委屈了你。”
“那……婆婆可以跟我一起去吗?”
“又说胡话了。”王妃执起圆润光滑的玉盏抿了口茶,枳望着母亲轻轻覆于杯盏上的手指,那指甲的颜色衬着玉色越发显得娇艳,却直直叫她背后泛起莫名的凉意。“更砂长老身为姜国的占星师自然还有她要完成的使命,哪能跟在你后头护着你一辈子。
“再过几日就是你十七岁生辰,陛下已经下旨务必操办得隆重,也好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站在偏殿的大门口,枳仰起脸迎着那扑面而来的橙色阳光,这才觉得稍稍有了些暖意。
水蓝色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般柔柔散着,从窗棂洒进来的阳光细碎地铺了一地,有点点的星芒跳动于水蓝的发间。一只苍老的手捏着一把精致的木梳从长发轻轻滑过,然后极轻巧地挽了个简洁的髻。一旁侍立的一排侍女恭敬地捧着各式首饰上前,却被枳挥挥手全部撤掉。
“天呐,这衣服也太厚了吧!”
枳扯着身上华丽的长袍不适地抱怨,她习惯了简单的纱裙,那样轻软的料子才贴身又舒服。
身旁的侍女们都将求救的信号递给了最伟大的占星师大人,更砂长老也只得使出杀手锏:“殿下,听说今晚御厨做的的豆沙糕非常好吃呢——”
对方果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只不过一脸“豆沙糕!豆沙糕在哪里?!”的表情。
当枳裹着一身繁重踩在花纹秀丽而不失奢华的地毯上时,对豆沙糕的强烈渴望席卷了她的整个思维。要知道从清晨到现在她只被灌了几杯玫瑰露——“殿下,您没有时间……”所以她饿到头昏眼花地望着前方一路蜿蜒至大殿内的华毯也能联想到长寿面……
姜国人喜欢白色,这座覆盖着繁复纹路的白色宫殿以一种傲然矗立的姿态坐落在这重重殿落的正中央。回旋而上的顶端仿佛能够触碰到阔大的苍穹与耀耀闪烁的星辰。暮色里沙哑中掺杂着尖而细的低低梵唱声响了起来,那是占星师在为小公主枳的十七岁生辰祈福。
端坐于大殿之上的王宽阔肥大的身子虚虚笼在米白色的长袍里,脸上露出可以称之为欣慰的表情。一切都在按照原本设想好的轨道缓缓行进着,甚至如同齿缝间的细密无间的咬合度一般完美。只是——
泼墨似的浓重烟雾仿佛带着雷霆的速度迅速地弥漫开来,席卷着夜色似伺机而动的野兽般蠢蠢欲动。
“啊!那是什么!”
“有刺客!!”
“不——是妖怪——”
……
人们将自身宝贵的生命与巨大的恐惧置于最重要的境地,已经没有人能够分摊出多余的精力维持这场奢华的宴会。大殿的中央,一团墨汁般的烟雾正以无比流畅的姿态凝聚成形,王座上的王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甚至忘记去召唤更多的守卫。
那是个套着一身黑袍的男人,细长的眼睛似乎带着不怀好意的凌厉打量着周围。空气也仿佛在瞬间窒住了。他将目光锁定在拥有一头水蓝色长发的枳身上,而后者刚从昏昏欲睡的祈福仪式里解脱出来,睁大的眼睛还带着几丝茫然。
“公主殿下——”男人的声音像是从沉寂了千年的墓地里分裂而出,角落里枳突然醒过来似的往婆婆身后缩了缩,然后露出小半张脸:“你是谁?”
“把他给我抓起来!”差点沦为酱油角色的王终于从震惊里找着了解决的切入点,鱼贯涌入的守卫军握着细长的棱剑将正中央的男人团团围住。而对方显然没有因为眼下的情势感到困顿,反而想要继续与他口中的公主殿下拉扯下东家长西家短似的闲适。
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出手的,原本因人数貌似占了上风的守卫们齐齐以扭曲的姿态倒了一地,兵器七零八落地散出古怪又凌乱的阵型。
“嗤~”男人勾起嘴角将视线投向王座上坐立不安的王,“比想象中还要弱呢……”
“闭嘴!”努力从王座上站立起来的王气急败坏地吼叫着,“人呢?!快来人!把这个该死的给我抓起来!”
没有再理会大殿上那个颤抖着的肥胖身影,黑袍男人直接朝着此行的目的——枳,伸出干枯腐朽的右手。挡在枳身前的占星师想要挥出手里沉重的权杖去敲碎攻击者的脑袋,只是迎击的姿势还没摆好就因为用力过度让权杖狠狠地砸向身边侍女的脑门……
“嘶——”男人突然发出低低的呼痛声,原来是一支泛着银白色光芒的箭携着风声呼啸而至,男人被箭穿过的手臂并没有流血,而是如同消散的雾色一样渐渐消失不见。“呵,不愧是姜国的护法大人。”
这带着嘲讽的语气却让帛予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讯息,“你对姜国倒不是一般的熟悉。”
对方一窒,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死魅的气息混合着杀气越来越浓烈。殿内的人因为帛予的及时赶到稍稍安了心,却都睁着写满惧意的眼睛关注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僵持的状况并没有维持多久,黑袍男人突然伸出剩下的左手向殿上还没回过神来的王掠去!帛予只来得及堪堪截住男人的攻势,却不防对方不过做了做假姿态——他甚至对帛予勾起一个阴冷的笑,然后回身化为墨色的烟雾瞬间消失。与此同时,占星师沙哑的呼喊声骤然响起——
“公主殿下——!”
帛予猛地回过头,视线所及处只有枳时常佩戴的金属额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美丽的宝石闪着冷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