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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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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抬着枪往前冲,惜命两个字似乎从未想过。李铭琛浑身黑乎乎,他一大叫,一口白牙显露在外:
“扔!”
五枚手榴弹齐刷刷地在敌人当中开了花,烟雾过后,从后方直扑上来的日军比上一批倒下的同僚更加如狼似虎。
赵老二趴在地上双手抱头,飞溅的泥土落在他的帽子上,一双手揪住他把他拎起来,是鬼子身边的那个颐指气使的副官,他的脸看上去晦气无比,但口气还是那么讨人厌:
“跟他们说!!缴械投降!!”
吓得几乎尿裤子的翻译被当做小鸡仔般拖到了战地的最前沿。
欧阳于烟尘中抬起头,横倒下的大树正好可以用来掩护,赵老二原本匍匐在他不远处,现在自己的身边全是日军勇猛冲刺的脚步。
“说话!告诉他们!!”
那个鬼子副官还是一副愚蠢的大嗓门。
赵老二沙哑着嗓子哆哆嗦嗦地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投向。
鬼子头在后方故作镇定地摆着指挥的架势。欧阳眯着眼将脑袋往后扭了扭,却听到砰的一声,这不是步枪或者机枪的动静,而是近距离射击的手枪。
不一会儿,右侧脸颊,眉稍上沾满了血渍的日本军官走了回来,他俯下身子扯过欧阳,手中还握着那柄要了赵老二小命的凶器:
“你来…”
李铭琛笑了,他在枪火之中发笑,对着身旁一个正努力把子弹塞进枪膛的步兵:
“手别抖…”
那新人脸上的汗和泥和在一块儿,上下牙打架:“是…”
“国军兄弟们!”
对面传来一声叫喊,兄弟们,这么亲热。李铭琛越发想笑了,这声音好耳熟,他转了个身趴在土堆后方抓起望远镜,
“哟…这不是秦先生?”
那个闭着眼睛噼里啪啦不知道自己打了几发子弹的新兵转过头,接着,脑袋就被打穿。李铭琛放下了望远镜,收起了笑容,他瞧着躺在地上往土堆下方滑去的士兵,伸手捡起了他落下的枪,快速地装弹射击。
在欧阳打算第二次开口说话的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副官已经被击中了脑门正中。
李铭琛从烂泥里站起来,喊了声冲!跟随着他的人纷纷抽出随身的刺刀。
“多谢你的馊主意!”
砍翻了一个压在欧阳身上的鬼子后,李铭琛拉起他。
欧阳大喊,别客气,说罢便捡起了死人堆里的枪混入了喊杀声中。
这退路被炸得更加不堪,现在那小胡子再后悔也只有硬着头皮别无他法了。之前他觉得自己聪明透顶,既没有让欧阳的缓兵之计得逞,也能顺利地寻找到工厂。现在,他后悔让自己的先头部队换上国军的制服,因为这样一支队伍在天上的自己人看来,是再好不过的攻击目标。
不管他是不是跳梁小丑般在地面大声嘶叫,企图让空中精英们察觉那么点儿蹊跷,但最后迎接他的还是那无情的轰炸。
整个山沟里火光缭绕。
躲进山林里的人很有可能将被活活烧死。
留在工厂里不走的工人们知道,离开的亲人或是朋友凶多吉少。龙乌鸦让他们将那些炮台推出来,列在空地上,有的支架缺了腿脚,他们就用碎砖乱瓦撑起来。天上乌压压的一片从灰蓝色的云霭里袭来,响动着压抑沉重的嗡响,何莫修撬开那些箱子,炮弹和炮筒的型号有些并不匹配,他把八一炮弹依次装填好,只能将剩下的八二炮弹拉在地上用手工磨。
一阵轰轰声过后,大家用力地咽着吐沫,耳朵兹兹地疼痛也顾不得。
龙乌鸦对着天际调整好角度和射程,“你们听我的命令,我喊一,前面的人就攻击,喊二的话其他人再发射!”
年轻力壮的几个炮火手自然而然把这个男人当做了头。
第一批轰炸机飞抵他们头上之时,龙乌鸦掀开了该在炮身上的氅子,“开火!!”
天上和地下同时爆炸,弹片横飞,在前边儿的两个人中弹倒地。何莫修看到一阵血光,左手一侧的女孩儿头盖骨都被削去了一半,没声儿地倒在了下去。拉出死去少女怀中的弹筒,何莫修一边呛咳着,一边摸索到了龙乌鸦身边。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龙乌鸦接住小何递过来的弹药,“你手艺不精的话,一炸膛咱就成粉末了。”
说完,低声笑起来。
何莫修惶恐地点着头,却不出声。
这时候云层不再那么密集,在白光的映衬下,俯冲姿态的飞机变得更加恐怖。何莫修抓上了保险,龙乌鸦的手也同时覆了上来:
“老子以前打下过一架飞机,你知道么?”
“注意集中精神…”小何害怕得直勾勾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小点。
龙乌鸦压住了他的手,小何觉得生疼。
那些苍蝇鸣叫着逼近子弹从肚膛里雨点似的落下,伏在炮架下的人猛然直起身子,扭转了瞄点,拉动横栓,顿时一股黑烟中红色逐渐由内向外喷薄出来,剧烈的声响让整个山头为止震动。
残骸,碎片,零零落落从天坠下。
在山脚的人一抬眼都能看到悬在火海中的那朵火花。黄炳跳下车,他拉着同车的一个排长指向亲面堵住道路的卡车:
“瞧见没!那是鬼子扔下的!”
男人下令让人清理前面的道路,黄李二人着急万分:
“还清什么清!!鬼子能走进去,我们就不行!?”
他们早上到的聊城,坐上了守城士兵的车子分两路去报信。
当六品和周延还没有到达严家,就看见严老爷的车已经出发去聊城司令部了。一刻没歇,在与军队一道前往工厂的途中,黄炳在祈祷车子能再快点,现在,面对被截断的生命线,他们没时间再等。
可是他们不得不等,等着那些人商议出个可行的结果。
直到工厂方向的火光燃烧直冲天幕,黑烟笼罩苍穹,迟疑不前的人们个个瞠目结舌。
最前端终于传下命令,部队弃车前进。
何莫修从地上爬起来,他晃悠着找着了个支撑,甩了甩刺痛的头,定睛一看,龙乌鸦直挺地横在地上。
“文章!!”
小何疯了般噗通跪倒在地,拍打着龙乌鸦的面颊。
他没有呼吸了,慌乱中,何莫修见到龙乌鸦没有了起伏的胸膛,手指按压在颈动脉处,那血管还在跳动!
把男人的脸掰了过来,手杵在胸骨柄的下缘,小何也不知道准确该摁哪个部位,可是他没工夫仔细思考。捏住龙乌鸦的鼻子,用手扳开下颌,何莫修将氧气吹进他的胸腔。如此反复了几次他不记得,只知道整个上臂和双手手掌已经麻木。
龙乌鸦差点吐了,他死一般地咳嗽着,空气骤然跑进了他的气管,火辣辣地锥心地疼!
何莫修跪在他面前。
“…我没事。”男人脸色发白。
“没事…没事就好……”小何瘫坐在地上。
在记忆里,他瞄准,射击的时刻,好似有强大的外力在驱动,当飞机爆炸的瞬间,何莫修被气浪冲飞,六品埋在地里露出的那个脑袋恍惚间发出嘿嘿的声音。何莫修的手触到六品血糊糊的脸,六品呢喃着:
“小日本子都上天……”
小何趴在地上,瞪着前方连锁反应而成焦土的飞机场,下一秒便用手将掩埋六品的泥土给扒开。
龙乌鸦拎着枪从厂区里出来,他跟何莫修差点同归于尽的地方。
何莫修说,我不想做无谓的牺牲了,我们以前老是徒劳无益的事情做太多。说完,他一口气跑出工厂,那里人去凄凄,只有七八个年轻人和一些老工人留下,他们守候在车间门口见何莫修出现,问道,咋办?
何莫修回答,销毁关于工厂的一切。
而现在,揣在自己身上的,是李铭琛托付给他的,小何看着龙乌鸦将地上的步枪和子弹分发给那些在轰炸中残存下来的人,摸着包裹在身体上的鼓鼓囊囊。
没人身上尽量多的背啊,装啊,似乎在这里都能听到李铭琛他们前方的厮杀声啦。
龙乌鸦看着熟练拉栓预备的何莫修,突然想哭。如果他们能过冲出这条死路,如果他们最后依然幸运地逃过一劫,自己明白,他和他亦将再一次分别。如今的何莫修已不再是初初相见的小何了,那时他傻傻尾随自己,突兀出现在巷子口,表白着那不甚明了的爱国之情。四道风的人全都望着这个【怪物】【空心大少】,龙乌鸦说,跟我来吧,四肢健全就可。
这话七分玩笑和轻视,却不知竟有三分的真。
“跟我来吧,小何。”
抬起枪,龙乌鸦举目,四下一片疮痍。
铁娘子坐在炕上抽着烟,神色低沉。不止是她,每个人都异常沉默,铁匠铺沦为了为鬼子造刀的地方,听说他们此刻是得意的很。孟益兴慷慨激昂地站起来,他不理解这种问题有什么好值得犹豫不定的!
“我们当然得把铺子夺回来!”
铁大娘抬起一只眼看着小儿子,吐出烟雾:“益兴,坐下。”
“娘!那可是孟家在镇上的根本!是您的心血!”
“我叫你给我坐下!”
“嘴上说一套,做的又是另外一套!日本人逼到家里,拿刀拿枪指在跟前都没怕过,现在咱们抬脚溜之大吉,让整个镇上的百姓都看笑话!!”
烟杆啪地拍在了桌子上,女人沧桑的眉宇间蕴积的怒意终于让那个聒噪不安的年轻人闭上了嘴。
玉凤在一旁吓得连忙拉住老妇。
孟益兴觉得此时保持沉默的桥隆飙看起来特别的窝囊,他鄙视地望着自己这个从来就不肯承认的哥哥。飙子感受到了益兴的视线,可是他没有回应,依然望着摆放在桌子中间那张轻薄的【挑战书】。
母亲也看着,却抓起来,转脸对站着的小九道:
“九儿,借个火。”
“诶。”
小九急忙划了根洋火凑上去,铁娘子毫不迟疑地把那玩意儿给付之一炬扔在了地上。
众人瞧着,安了心。只益兴的脸上犹如挨了母亲一巴掌,他没有多言,退出了那些人。
眼见着弟弟压抑着火焰的眼眸,桥隆飙用脚扒拉着地上的灰烬。
“盘古镇总有那么地方叫大伙觉着咱中国人还有一口气…娘,益兴是激动了些,可细想想也有那么点儿道理。咱老孟家算是盘古镇头壳最硬的,也只有您敢用把柴刀削了鬼子的家伙…可现在…连您这样的人都没了声儿,心里可对不起孟家的那块匾…如今小鬼子张扬跋扈,老乡们谁还能熬得住……”
“…我不是什么盘古镇的脊梁,那是大家给的。现在我只晓得我还没家破人亡,你跟益兴都在我跟前,我给你爹,你大哥烧香的时候心里不亏。师爷你说,这是小鬼子给你设的圈套,你要往里钻,就让我活活再受罪?”
娘…
桥隆飙跪了下来,他摸着老母满是老茧的手:“孩儿知道您是担心我。可鬼子给飙字军的活套不止这一次,哪一次能伤着我半分?就因为您从来没让镇上的老百姓失望过,这次,益家才应该要去…”
夜里,马定军他们围坐在火炉边,肖远山吧嗒着烟锅,愁眉不展。
明知是计也要去,能够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有多少?
“今天大哥的话…听起来,咋那么揪心呢?”小九捏着石块儿在地上随意画着。
马定军瞥了那小孩一眼,突然一拍大腿:“他这是知道有去无回呢!”
“咱都有去无回…”□□叼着根儿草,“我孤家寡人啥也不怕,可是大哥还有大娘,有弟弟,有媳妇儿!不一样!”
几个人无奈地盯着火光。
“军师,你那大道理总一套套的,你去烦死他!省的我们在这里自己把自己先烦死。”
小九扔了手上的石块儿。
马定军笑得难看:“多谢九爷抬举。”
这时候,站在火堆外围的隆花觉着有什么人在靠近,出了石洞才看清是玉凤。
“嫂子…”
“隆花妹妹。”玉凤拉住女孩儿,笑了:“你们…还在为益家的事儿发愁呢?”
隆花底下脸,点点头。
女人走到大伙身边,男人们都起了身,瞧着她。
“男人家的事情,我管不了。也没那个能耐…可今天不同,兄弟们只管给我句话,益家此去是不是绝路?”
□□扒开众人走到玉凤跟前:“嫂子!咱出生入死的什么时候有过半个不字了!?我们是不想让大娘,还有你,一个没了儿子,一个成了寡妇!”
肖远山推开了老五!
玉凤的眼中显出恐惧,她看着后面的马定军。马定军跨过火坛上前但什么都不忍心再说。
“你们…等等我…”
“什么?”
“我…”玉凤的手用力绞着衣襟。
隆花刚想开解两句,只要女人别再担忧,但玉凤忽的抬头,笑道:“你们等等,我…我去劝劝他。”说罢,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