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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璟梧篇 ...

  •   “梧儿——”

      恍惚之中似乎有人这样唤她。

      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她细细回忆着:

      母帝从来都是肃着脸叫“璟梧”;

      璟栖大约会恭谨地叫一声“皇姐”;

      璟桐呢?那家伙似乎不大愿意叫人,就是叫了,也一定是微微皱着眉,叫一声“大皇姐”。

      璟辰这个机灵鬼,一定是笑靥如花地唤“大姐姐”;

      璟榕这孩子,却不好说,高兴了叫一声“姐姐”,不快活了,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就直呼“月璟梧”,也不怕有人参她犯上;

      还有呢?对了,明哥是叫我“小梧”的。

      还有吗?哦,有的,大多数人以前叫我“殿下”,后来叫我“帝上”。

      只是,再没有人叫我“梧儿”了。

      从来就只有他。

      “梧儿,梧儿,蝶哥哥,你家宝贝可老被人家占便宜呢!”

      “嗯?”

      “你瞧,梧儿,吾儿,谁唤她,她就得做人家女儿,多不划算啊!”

      “那你别这么叫,除了你,可没人这么唤她。”

      “那不行,我偏叫,梧儿,梧儿,叔叔疼你,好不?”

      彼时,他还是个欢快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明媚张扬,正是那年一曲祭月的莲舞,让他名显凤栖,全了“凤栖第一美人”的名号;

      彼时,她还是个懵懂的幼女,三四岁的年纪,因为迟慧,话还说不清楚,直将“叔叔”唤成“苏苏”,十几岁时还曾被他拿出来取笑。

      彼时,他还不知道,她真的会成为他的儿;她也不知道,自己竟会恋他一生。

      她现在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恋上他的了。

      也许是某年春天他坐于落花繁英,横一管玉箫,奏了一段“流春”;

      也许是某个夏夜他沐浴星光晚风,踮一双纤足,舞了半步“荷殇”;

      也许是某次秋猎他不忍杀生,轻蹙双眉,让自己放了辛苦打来的野兔;

      也许是某回冬雪他童心大发,拢雪成堆,叫母帝做了一个憨憨的雪人;

      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

      比如在十五岁时,极少拿针线的他绣了一个如意纹的荷包作及笄礼;

      比如在十二岁时,明哥远嫁东泽,他向哥哥许诺会好好照顾自己;

      甚至是在六岁时父君逝世,他将自己搂进怀里,软语安慰……

      只是,到了现在,又何必去追寻,总归,他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

      他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地做着一个父亲应当做的事,甚至包括娶亲。

      还记得是那年二月吧,刚过了年,喧嚣还未褪去,他突然晕倒了,母帝紧张地让老医正萧衡连夜冒雪进宫请脉,查到了是刚一个多月的喜脉,他和母帝很是欢喜。

      自己是在初五进宫请安时才听宫人说的,也说不上难过,他是母帝的帝君,是一国君后,怀上皇嗣,无论如何都该是件欢喜的事。

      按着宫规请了安,顺便道了喜。他似乎很高兴,也不知怎么想到了我的婚姻大事:“梧儿,说着你也十七了,你母帝像你这般大时,都和你父君大婚了。也不知你有没有心仪的公子?若是好,也可请你母帝下旨赐婚。”

      我的心似乎被蛰了一下,出口道:“无需君上操心!”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不好,因为他带着浅笑的唇角,瞬时抿紧。

      他不再说话,屋内的时间似乎一下子凝固了,我想要补救,只要应一句就好了:

      婚姻大事,但凭母帝君父做主……

      这样应一句就好了,可是,我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狼狈得告退,恍惚得回到碧梧宫。

      我错了。

      可是我错在了哪儿?我该如何致歉?

      我守着琉璃宫灯,眉湘守着我,干坐了一夜。

      下朝以后,母帝唤我去了延禧殿,果然是为了昨天的事。

      我知道,这定然不是他告诉母帝的,却也叹息母帝这般的维护,若不是他,其他人早就该在这内宫被人陷害了。

      最后的结果,我收了眉湘做侍君,不知伤了谁的心。

      然后是心柳,他选的帝女君,他不曾考虑那些纷繁复杂的政治关系,甚至他的家世,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是个好男儿。

      是啊,这么好的男儿,可惜遇上了我。死在最是年华灿烂的时候,带着满身的屈辱,我唯一的补偿不过给他凤后的名号和一座后陵。

      他走进我的生活,却选了一个最差的时机,我现在甚至无法想象他是怎样一个人度过那些只有清冷月光陪伴的岁岁年年。也许,应该庆幸,他没有爱上我,否则岂不是像我一样煎熬着每一天。

      还有随青,那般恣意洒脱的男子,却因我而被困深宫,无法寻找自己的幸福。我迎他为君,收买他母亲手下的军士,这是一场交易,他了然一切,还是决然得同意。我知道他恋的那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夫,自己的子。他了无牵挂。

      我如愿娶了他,也同意了他不将他卷入所有斗争的要求,承诺征战结束后放他自由,我们是两个各取所需的商人,他要他那个如姐如母的恋人的心安,我要那十万铮铮建言铁骑和蜀州军防的信任。并不公平的买卖,只不过我们都心甘情愿。

      只是到了最后,他也没能得到他想要的自由,每日枯坐在深深的宫廷内苑,看着天空,不知道想念着谁。

      最对不起的就是沈唯那孩子,我利用他熬过那些没有他的日子,他那样聪慧,明明什么都知晓,竟然还愿意在那些寒冷的夜晚温暖我,又一口一口喝下那些掺着燕窝的避子汤。

      现在伏在床头的,也是他吧。月白的缎子,原是他最喜欢的。

      还有……璟和……

      是我误了他,我不该的……

      我这辈子,成了四个男人的妻主,又对不起了多少人。

      我又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我想我是罪孽深重的。

      不知过那条涤尘河时,能否将那一身的罪孽洗清。

      就这样吧,我累了。

      **

      羲和十六年,璟帝月璟梧驾崩,妹月璟榕继位,史称“榕帝”,改元锦煦。

      榕帝遵璟帝遗诏,封惠贵君季随青、昭贵君沈唯一等伯爵衔,许其婚嫁。

      举朝哗然,这已经不仅仅是违背祖制了,这样的先河一开,日后帝王薨逝,君侍的处置又将有一番争执。

      只是谁也没有反对成功,肩膀瘦弱的榕帝以无上的帝王尊严坚持完成了亡姐的遗愿。

      **

      季随青知道那是这个称为自己妻主的女人能做的最好安排,在她死后,他也不需要为了安稳那些母亲曾经的手下而继续呆在深宫。

      他跪谢了恩典,打马离开喧嚣的帝都,寻找那片他记忆里的花红柳绿,烟水人家,只是再回家乡,他已经找不到那些让他魂牵梦萦了三十年的长篙斜桥,青石小巷。

      走在不熟悉的街道,他甚至开始怀念宫墙里的日子,怀念那些宁静的岁月,怀念那张只在岁节里才能见到的淡素的面孔。

      他祭拜了父亲,洒了一杯水酒,然后转身离去,带着南乡的水汽和暖风,走进沙漠,再不曾出现。

      **

      沈唯接到遗诏的时候仍然一如既往地平静,磕头谢恩,面如止水。

      他是坚强的,璟帝薨逝以来,他一直镇静地指挥着所有人,璟帝的葬礼盛大而隆重。

      这个高傲冷漠的帝王,这个从血海里淬炼的凤凰,这个冷漠狠绝的璟帝,无论怎样,她总算对得起这个国家,救其于危危将倾。

      她的葬礼当得起这样的盛大,这样的隆重。

      看到昭贵君那张千年不变的脸,所有人都揣测帝君不合只怕是真的,只是斯人已逝,何必揣测?至于这娇颜也只能枯萎深宫。

      只是谁也没料到这样一道遗诏。

      沈唯谢了恩,却不接旨,只是站起身来,直视着这个算是看着长大的妻妹。

      “她,还留了什么话?”

      璟榕怔了怔,看见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盛满了绝望,她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不说什么,这个虽在桃花之龄的美貌君卿会立时陨落成泥。

      “姐姐说,如果你不愿,就留在宫里,还是昭德殿……”

      沈唯微微一笑,却带着令人胆颤的冰冷:“我不接旨,也不进宫,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姐夫,让我去守凤陵吧。”

      “姐夫,”璟榕深吸了一口气,“姐姐留话了,如果你不愿改嫁,就留在宫里,让我供养你,她让你好好活着,璟帝陵里她给你留了位置……”

      “是吗……”沈唯轻声得问着,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得从眼眶滚落。

      总算,我在你心里还是有了一点位置的,是吗,我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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