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境 ［西幻］》谶潆

6、第六章 长记性的方式

　　巴德神父的全名是巴德·艾尔文·格温内斯。

　　按规矩，人们该尊称他为“格温内斯神父”，但自从昆丁随口喊了句“老巴德”，这个称谓便如同沾了蜜的蒲公英种子，在教区众人舌尖生根发芽。这位曾撰写《通用语变体考据》的学者，如今在年轻修士口中俨然成了酒馆招牌上的陈年麦酒，连唱诗班孩童都会嬉笑着模仿昆丁粗犷的喉音。

　　对此，神父本人只能摇头叹气，表示无奈。

　　巴德出生在暮雾谷，一个常年被薄雾笼罩的小村庄。那里森林茂密，溪流蜿蜒，村民世代以采集草药和狩猎为生。

　　他的父亲卡勒布·格温内斯是一名游历四方的草药师。他教会了小巴德如何从一片叶子的颜色或一朵花的气味中分辨出它的用途，“记住，孩子，”他曾一本正经地说：“有些植物能救命，有些却只想让你躺进坟墓。”

　　而他的母亲埃琳娜，则是光耀圣主最虔诚的信徒。巴德常常怀疑，自己对圣典倒背如流的本事，大概比他对草药知识的掌握还要早练成。

　　十二岁时，因对草药学的天赋异禀，巴德被推荐进入圣科洛修道院深造。这是银辉圣学院最古老的分院，也是伊瑟拉教庭国里，草药学与炼金术的顶尖学府。在那里，他不仅学习了草药学、神学、哲学与语言学，还接触到了大量稀有草药标本和古老炼金手稿。

　　在校期间，巴德担任过图书馆助理一职。这一兼职赋予他整理、分类书籍的权限，包括那些标记为“高度机密”的区域。

　　出于“越不让我看，我就越想看”的朴素道理，作为一个对所有知识都充满向往，而对神秘学尤为好奇的小伙子，当年这位年轻的图书管理员，没少将他觉得有趣的知识，偷偷抄录在一本封皮写着《圣徒祷文精选》的笔记本里。如今这本笔记，正安静地躺在他床旁矮柜的抽屉中，与一本诗集作伴。

　　刚从二楼祈祷室回来的老神父，连外袍都来不及脱，就急匆匆进入卧室，从抽屉里取出这本“祷文精选”。

　　“……星潮……光茧……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老人喃喃自语，捧着笔记走到起居室的小书桌前。他窝进褪色的天鹅绒椅中，凑近明亮的魔法灯，一页页仔细翻找起来。

　　羊皮纸簌簌作响。巴德神父布满老年斑的手指突然停在最后一页的边缘，那里有墨水洇开的痕迹，像一片被风卷起的乌云，在纸上留下模糊的轮廓。

　　《星辰归航曲》被撩草的字迹誊抄在泛黄纸页上：

　　"致我们永远的导师——伊莱莎

　　您的学生以及永远的追随者

　　她双眸深邃，

　　如寒星洞穿永夜迷障。

　　她发丝若银河倾泻，

　　风过处闪烁命运微光。

　　当巫王将瘟疫捏成投枪，

　　她拆解咒语重组为麦穗形状。

　　曾有暗影者自深渊张扬，

　　她以星辉为墨，破开永夜惶惶。

　　当法典在羊皮卷上枯黄，

　　她指尖悬停着重构的权杖——

　　将雷霆劈成四份：

　　一份铸犁 一份淬剑 ，

　　一份点亮产房一份留给孩童当糖。

　　在最浓稠的黑夜她剖开腕脉，

　　任星潮在时空长河里轰鸣奔淌。

　　于血脉最深处光茧孕育无尽星芒，

　　她是星辰眷顾之母，引领天地归航。"

　　书页上那点乌云似的墨迹悄然扭曲成时光的漩涡，恍惚间，老神父的鼻尖似乎捕捉到五十年前图书馆的霉味——

　　禁书区第三层，橡木书架前，年轻修士巴德正踮脚抽出《第二纪元黑魔法考》，一本《血裔密卷：血统之力与湮灭预言 》随之掉了出来，砸中脚背，一枚皮质书签从书脊滑落。

　　书签约莫两指宽，边缘用银丝锁边。正面用金线绣着歌谣，背面是藤蔓缠绕的花纹。青年当时觉得这比圣科洛小卖部卖的书签精致百倍，顺手便夹进了《圣徒祷文精选》。

　　"解释解释？"三天后的历史课后，阿尔杰农教授的灰眼睛眯成缝，镜片反光遮住了表情。戒尺轻轻敲打夹在巴德课本里的皮质书签，金丝绣成的文字如金液在日光里流淌。

　　青年巴德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整理归还书籍时发现的。"青年修士壮着胆子反问道："伊莱莎是谁？"

　　"整理书籍发现的？"老教授用戒尺挑起书签，羊皮纸在空气中发出闷响，"第七书库？还是禁书区？"

　　"普通归还区。"青年修士的指甲掐进掌心。教授的灰眼睛异常严肃，镜片后的寒光让他想起暮雾谷冬日的冰棱。

　　书签随之被收进老学者的黑檀笔盒里。"有些知识，"教授扣上盒盖的动作像在合上棺材，"是裹着糖衣的毒苹果。"戒尺重重敲在《圣典》封皮，震得墨水罐里的墨水泛起涟漪。

　　巴德张嘴想再问什么，教授已经起身整理长袍："不该知道的知识，不看、不听、不问，收起你不该有的好奇心。"

　　青年盯着教授长袍的银线滚边，刺绣纹路在日光里闪烁，盯得他眼眶发酸。

　　那天深夜，年轻的巴德蜷缩在修士宿舍的窄床上。月光透过彩窗玻璃把星辰图案印在墙面，他借着这点光亮，用鹅毛笔把歌谣逐字默写在笔记末页。羽毛笔尖刮擦纸面的沙沙声里，混着隔壁修士的鼾声。

　　一个月后的晨祷时分，一封通知函塞进了门缝。火漆印着圣科洛的日晷徽章，正式宣布弗洛伦斯修士将接任图书馆助理。青年人沉默地收起函件，在夜晚的河岸，将它折成小船，推入水中。

　　那夜之后，青年再未翻开那页笔记，也再没有问一句不该问的问题。

　　此时灯下，巴德神父才发现那页笔记的角落，有滴早已干涸的泪痕——或者是纸船濺起的水花，也可能是年轻气盛的不甘。

　　老神父叹了口气，将笔记合拢，抹去可能因为长时间用眼疲劳，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

　　老神父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笔记边缘，羊皮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抽出张空白信纸，工整写下三个词：伊莱莎、星潮、光茧。

　　五十年前那本《血裔密卷》，书脊烫金的湮灭预言四字，仿佛穿越了時空，仍灼得视网膜发烫。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跳動的眉心——这双眼睛看过太多因疏忽引发的灾祸，他必须更加谨慎。

　　鹅毛笔尖悬在信纸上方。要上報七芒星枢机会，就必须通过风瀑城的埃利亚斯.布莱德。那位断刃圣印持有者的脸浮现在神父眼前：鹰钩鼻投下的阴影永远盖住嘴唇，仿佛天生就不会微笑。去年北境流民清剿令上，他作爲象徵犧牲美德的樞機主教签上了自己的大名，那签名的墨水里混着北境十七个村落的鮮血。对于牺牲自己守护永耀聖主的荣光，这位明显对牺牲他人为自己添加荣光更感兴趣。

　　笔尖重重劃在信纸上，墨痕吞没了"埃利亚斯"字迹，看着像口漆黑的棺材。

　　修道院的钟声穿过夜色。老神父起身翻找《禁书借阅申请表》，羊皮纸边缘的蛀洞见证着岁月。填到"研究目的"一栏时，他写下"草药学与血脉研究辅助文献考证"，書寫到最后一个字时手颤了一下，拖出一条尾巴。

　　他放下笔，细细思索。

　　灰袍裁判署的血脉卷轴是另一個選擇，但三年前那个被抽干了全部血液的少年，皮肤贴着骨头的轮廓像一具蒙皮的骷髅。卷轴吸饱鲜血后浮现的精灵血脉的纹章，最后成了火堆里的助燃剂。

　　信纸被揉成团扔进壁炉。火舌舔舐"埃利亚斯"的名字时，老人重新摊开《禁书申请表》。在"担保人"栏签下自己全名：巴德·艾尔文·格温内斯。每个字母都用力透纸背，仿佛要把名字刻进历史。

　　月光爬上窗棂，壁炉火光渐弱，老神父裹紧了羊毛披风。他最后检查了一下申请书上的火漆印，以他名諱製作的印章在蜡油里，凝固成永恒的姿态。

　　*****

　　当巴德神父因莫蓝奇异的血脉在翻找年轻时代的笔记时，莫蓝和法尔正在和小约翰就医药费的问题，展开了友好的讨论！

　　石砌水槽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莫蓝的视线。他把第十个瓷盘擦得能照见自己发红的耳尖，法尔突然撞开厨房木门，肩上扛着捆柴火。

　　"六十金币？！"法尔手里的柴火"哗啦"砸在壁炉旁，惊得小约翰差点切到手指。这位厨娘的小助手甩了甩胡萝卜色的头发，菜刀"咚"地剁进砧板："老巴德亲自配的安神剂，你敢不给钱看看。"

　　莫蓝把擦好的盘子码成相同的距离。"不是说修复身体损伤的药剂只要两银币吗？"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窗缝，"精神药剂为什么这么贵？"

　　"问得好！"小约翰甩着湿漉漉的围裙转身，"骑士先生的原话——"他故意压低嗓子学昆丁粗声粗气，"能用上这玩意儿的不是贵族就是疯子，不宰他们宰谁？"

　　法尔抓起抹布狠狠擦盘子，水珠溅到莫蓝鼻尖："欺负穷人算什么骑士！"瓷盘在青年手里发出抗议的吱嘎声，莫蓝默默把盘子转回正确角度。

　　"老巴德说要让你长长记性。"小约翰从陶罐掏出颗蜜渍梅子抛进嘴，"要么掏钱，要么给礼拜堂白干半年活。"他忽然盯着莫蓝的小身板，"或者每三个月抽你们一管血，抽六年。别问我问什么，汤姆修士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说让你们自己选。”

　　"我们选干活。"他抢在法尔开口前说，余光瞥见同伴松开的拳头。

　　小约翰又开始指手画脚的给两人指路："石排屋就在后院菜地前面，有两间空房，刚好一人一间。"

　　莫蓝咬咬牙，突然指向礼拜堂中殿的方向："我……我能去唱诗班帮忙吗？"

　　"随你。"小约翰把胡萝卜片甩进汤锅，"但记得离老琴师远点，他打学徒手心——"铁勺敲了敲自己手背，"用包铜的木尺子！听说可疼了！"

　　法尔突然撞了下莫蓝肩膀："小莫蓝想要学唱歌啊？"他挤眼睛的样子让莫蓝想起穿越前总逗他的钢琴老师。

　　暮色透过窗户把莫蓝的影子拉长在石墙上。他摸着口袋里法尔刚塞给他的一小块胡萝卜——突然露出今天最快乐的一个笑容。

　　厨房的火光在他眸子里跳动，仿佛驱散了一整天的疲惫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