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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松涛与暖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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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针在寒风中簌簌作响,少年拖着酸软的腿在林间蹣跚前行,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莫蓝!"
带着松香气息的温暖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少年猛地回头,看到个裹着鹿皮坎肩的青年正举着火把,火光映出他脸上关切的神情。
眼前這人五官轮廓深刻,金褐色凌乱的短髮下,一双湛蓝的眼睛,让人想起雨后初霁的天空。他腰身挺拔,肩膀略单薄,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法尔·尼采——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闪现在他脑海。
头颅一阵晕眩,少年闷哼一声,下意识抱紧脑袋。陌生的记忆碎片汹涌而入,冲击着原有意识。
根据少年的记忆,他了解到,眼前这位年长他四岁的青年,正是邻居家的哥哥法尔。法尔的父亲是常年漂泊的水手,母亲早逝,留下年幼的孩子无人照料。少年的母亲尤尼丝不忍,将孩子接回家抚养。不久后少年出生,法尔便分担起照顾他的责任,同吃同住,直至五年前……
然而,意识割裂的持续晕眩让他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向下倒去。
一双手臂及时扶住了他。法尔焦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莫蓝,你怎么了?”
火光映着少年憔悴的脸。法尔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衣物、冻紫的嘴唇,眉头紧锁。
“烧刚退就跑出来?还穿这么少!” 青年视线触及少年脖颈的青紫指痕,语气更沉,“玛吉大婶又撵你出来捡柴了?” 那独特的卷舌音让少年一怔——又想起之前胖妇人的辱骂,他竟毫无障碍听懂了这陌生的语言!
少年想开口,喉间刺痛让他不得不噤声。他指着太阳穴点点头,示意自己无碍,又指向散落的枯枝和远处黑黢黢的松林,做了个砍劈的手势。
“手这么冰!”法尔顺势握住他冻红的手指,解下羊毛围巾裹紧少年,“别拣了,跟我回家。有热汤,还有半只野兔。”
他卸下柴捆,鹿皮腰包上的骨扣轻响,露出半截黑檀木竖笛。
“这个带回去,就说自己砍的。”法尔拆开那捆整齐的柴枝,混入散落的枯枝,重新捆好,特意弄得歪斜。
“法尔......”少年沙哑地吐出一个音节,随即顿住——身体快过思维,陌生的词汇自动串联,“我...可以...自己捡......”他下意识掩住嘴,指缝间流出的音节却愈发流畅清晰,仿佛另一个灵魂在替他发声。
法尔揉乱他结霜的发梢:“上个月你帮我编了那么多驱疫草环,还没谢你呢。”他拍拍柴捆,“瞧,特意掰得歪歪扭扭,玛吉大婶看不出是老手砍的。”
远处野兽嚎叫骤起。法尔瞬间站直,一把将少年护到身后。左手火把高举,右手探向腰后箭囊。跃动的火光清晰映亮他耳后那弯月牙形的胎记。
“别发呆!”法尔将点燃的枯枝塞给他,“举着火把,狼不敢靠近。”
他背起柴捆,举着火把前行:“玛吉大婶把你锁在破屋,连吃的都不让送,说要让你长教训。戴伦叔叔没了后,她看你的眼神就变了。”他顿了顿,“别回去了,住我那儿。我能照顾你。”
莫蓝听着青年的念叨,心底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
法尔忽然回头,火光映着他温暖的笑容。他拉住少年的手,“别担心,有我在。”
*****
木屋轮廓在暮色中显现时,莫蓝的双腿已累得几乎失去知觉。远处的天际最后一丝余晖洒在木屋的屋顶上,为它镀上一层微弱的金边。
木屋外竖着一圈低矮的篱笆,上面缠绕着深褐色的冬忍藤。干枯的藤蔓交错盘结,其间还挂着几串暗红的浆果,显得格外醒目。
“当心苔藓。”法尔低声提醒,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门框上的铜铃铛随之晃动,发出一阵低沉的闷响,仿佛唤醒了这片寂静的小院,“刚下过雨湿气重,踩稳点。”
青年穿过结着薄霜的菜畦,引着莫蓝进入木屋。
屋里暖意裹着松香扑面而来,让少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法尔从腰间摘下弓箭和箭囊,挂到门后的墙上。
"坐这儿烤烤。"法尔將矮凳移近火盆,示意莫蓝坐下取暖。
少年在矮凳上坐下,本能地捡起旁边藤篮里的风沂草,开始编织草环。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忽然,他的双手一顿,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指尖残留着不久前在舞台上演奏钢琴的熟悉感,而现在,他却能如此熟练地编织这些陌生的草茎。这种矛盾感让他心头一震。
另一边,法尔正往火里添柴。他别在腰后的黑檀木竖笛与陶罐轻轻相撞,发出空灵的叮咚声,将愣神的少年唤回现实。火光映照下,法尔的身影显得格外专注。他熟练地拨弄着柴火,让火焰烧得旺盛起来。随着陶罐里咕噜作响,食物的香气随之漫出。法尔用布隔着握住陶罐两侧,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火上移走,稳稳地放到桌上。
“要加盐吗?”法尔将热汤倒进碗里,又撕碎一小块黑麦面包撒进汤中,递给莫蓝。
少年捧起碗,盯着汤面上漂浮的油花,忽然问道:“你能说说我妈妈吗?我很多都不记得了……”
“我看你皮囊里的解梦草都快用完了。”法尔忽然开口打断他,手指拂过窗台上干枯的蓝紫色花束,“从这儿拿些收好了。”
法尔继续用火钳翻动炭火,将抹了油的兔腿放在火上烤。油脂滴落到炭火中,发出噼啪的声响,混合着他低沉的嗓音:“玛吉大婶为什么要锁住你?”他撕下一块烤好的兔腿肉,放在烤热的黑麦面包上,焦香随着蒸汽升腾而起,弥漫在空气中。
莫蓝低头,努力从原主的记忆中寻找答案:“她说我割的苜蓿不够喂马。”他说着,喉结微微滚动,却牵动了锁骨处的淤青,那是前几天被玛吉大婶用木勺砸伤的痕迹,隐隐作痛。
少年忽然撑起身子,继续追问:“能给我讲讲小时候妈妈的事吗?任何事都好。”火盆爆出一个火星,映得他眼瞳幽深,“我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忘记了。”
“戴伦叔叔……”法尔沉默片刻,用匕首削掉烤糊的面包皮,“五年前他们进山前特意跟我说,要是两个月没回来,以后就让玛吉照看你。”匕首尖在橡木桌上留下细痕,“他可能没想到,玛吉大婶会这么恨你妈妈和你。”
火盆再次爆出火星。莫蓝喝了口汤,咽下泡软的面包,胃部熟悉的绞痛让他蜷起脚趾:“他……他们真的死在雪山了?”
只见青年擦拭匕首的动作顿住。黑檀木笛在腰后轻轻晃动:“守林人只找到戴伦叔叔的猎刀,插在雪狼的尸体上。”他忽然压低声音,“但我爸说,尤妮丝姑姑的药篓……是空的。”
"喝点甘菊茶。"法尔往陶杯里放了些晒干的黄苣根和甘菊花,又注入温水,"能缓解胃痛。"他摩挲着竖笛上的银丝线,"她配的药一直很管用。"
屋外传来犬吠,法尔猛地起身推开窗户。两条黑影在篱笆前窜过,月光照亮守林人克莱恩穿着斗篷上的背影。莫蓝按住猛烈抽搐的胃——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在害怕什么?
"今年冬神祭好像提前了。"法尔掩上窗,突然转了个话题。他又挑了几块干柴添到火盆里,"昨天看见克莱恩带着两条恶犬在清点柴垛,说要为祭祀准备足够的松脂木。"
法尔忽然抓住莫蓝的手腕,温暖的掌心贴着他突起的腕骨:"今年的祭典前夜别出门。去年他们差点把木匠女儿珍妮当女巫给烧了,就因为她夜晚在雪地里唱歌。"
一阵冷风从半掩的窗户灌进屋里,掀翻藤篮里的风沂草。莫蓝挣开青年的手,弯腰捡拾飞散的草药。
“别捡了,你的手还在抖。”法尔拉起少年,往他掌心塞进一块热乎乎的烤面包片,弯腰去拣地上的药草,“多吃点,才好的快。”
莫蓝摇摇头,盯着面包片上焦糖化的蜂蜜纹路,突然问:"妈妈真的会巫术吗?"
法尔拣完草药,又将油罐和盐罐收拾好,放回木架上:"你出生那年,尤妮丝姑姑抱着你逃难来到村里。当时这一片都在闹病,是她配的药汤救活了半个村子。"青年的声音越发低沉,"现在他们却说药汤里有女巫的诅咒。"
远处传来守林人吹响的铜哨,两条恶犬的吠叫撕破夜空,远处隐隐传来人声。
"转过去,该给你后背上药了。"法尔忽然又换了话题。他撩起莫蓝的麻衣,借着火光在伤口涂抹药膏:"明天我们去溪边采点白屈菜,拿剩下的肉炖着吃。"
火盆的火焰渐渐暗淡下来,法尔将最后一块兔肉夹进莫蓝的面包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低声开口:“戴伦叔叔的猎刀缺了个口,但守林人带回来的那把……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影,半道划痕都没有。”
莫蓝抓着面包的手停在半空,心头猛地一震。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尤妮丝妈妈和继父……有可能还活着吗?
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铜铃声,像是某种警告信号在夜色中骤然炸开,打断了莫蓝未出口的疑问。紧接着,低沉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恶犬狂躁的咆哮和人群惊恐的呼喊。尖叫声、咒骂声、奔跑的脚步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