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花开时》书疆域

1、遗忘花开时

　　遗忘这座城市逃不开被遗忘的命运，夏日凤凰花开，她淡漠地离去……
　　——题记

　　（一）

　　遗忘是一座凤凰树城，一到夏日凤凰花便开得如火如荼。可现在是冬天，树底下一片残枝败叶，显出颓废的样子。这里的冬天没有雪，因为这是南方的小城。

　　她是一个内向到孤僻的女孩，因为她有一个冰冷的名字——冷漠。她的生活平静得有点死寂，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她是寂寞的，却又无能为力。直到盛夏的出现，她才发现以一切是鲜活的。

　　那是一个温和的早晨，她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写一些别人看不懂的文字，或许她自己也不理解。
　　“Hi，你好，注意你很久了。”盛夏在她身旁坐下，一点拘束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男生那张干净的笑脸，心里一阵莫名的悸动，“注意你很久了”这句话叩响了她的心扉。许久，她才说了一句谢谢。
　　就这两句短短的对话，她的生活中便莫名多了一个盛夏，总是在她孤寂的时候出现，陪她聊天。

　　(二)

　　“漠漠，你应该多笑笑，就会发觉空气是甜的，像女孩儿喜欢的棉花糖的味道。”盛夏的嘴角总保持好看的弧度。

　　他的话语总会在她心里荡出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填满整颗心脏，他是第一个那么亲昵地唤她漠漠，那么自然，那么动听。

　　“空气真的有味道吗？”她张开因长时间紧闭而要粘合在一起的唇瓣，唇角骤然传来疼痛，嘴里有淡淡的腥味。
　　“怎么流血了，你应该多喝点水。看，好好的嘴唇都裂成这样了。”他掏出他的纸巾，有淡淡的糖果香气甜甜的味道。他轻轻地帮她擦拭，甜甜的味道便转移到她的唇间。她不经意做了一个可爱的动作，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蓦然发现，周身的空气有一丝丝的甜味渗进，淡淡的，甜而不腻。

　　（三）

　　盛夏拿着那本冷漠忘记带走的本子，翻开其中一页：
　　冬天了，你喜欢吗？
　　大树的叶子落光了会不会感觉到疼啊？
　　盛夏的出现时上帝的眷顾还是怜悯？
　　跟天使一样的他交朋友，是妄想吧。
　　你也这么认为，我该知足了对吧？
　　……

　　这些寂寞的文字迫不及待地冲进他的眼里，那么急于倾诉，却夹杂着尴尬的语调。
　　男生思绪杂乱，合上本子，将它放到冷漠座位的抽屉内侧，将书包挎在肩膀，出了教室将门锁上。
　　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罪恶的事。他拉上风衣的拉链，在掩饰着那颗向丑恶退化的心脏，可阳光却故意照射在他的身上，让他的一切狼狈地暴露在光线中。他跨上单车，疾速逃离，逃离阳光那锐利目光的审视。

　　（四）

　　她在抑制心中的那种悸动，却无济于事。她是一个平凡的人，只是有点冷漠而已。但她也难以克制那颗装满少女心事的心。它在跳动，无休止的。终于，那种心情爆发了，她克制不住，抬眼去寻觅他的身影。
　　她看见男生靠着墙壁坐在窗户边，微垂着眼帘，长而上翘的睫毛在阳光中微微颤动，突然他转过头对着她笑，一脸阳光，眼神闪烁。目光碰触间，她不知所措地转头，心脏如小鹿般在胸腔内肆意乱跳。

　　“冷漠，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女生站起来身体僵直，因为还没从刚才的情绪缓解过来，所以不知道老师提的问题。她双唇紧抿，两眼望着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的书本。
　　“咔嚓”粉笔断裂。
　　“你们班是没救了！这是我前一节课才复习的知识点，现在提问却不懂。已经是毕业班了，你们脑袋里装的是浆糊吗？简直是……”老师因为生气而满脸通红，声音越发的刺耳，“连冷漠你这个好学生也这样。回去将这个问题、答案及其相关的知识点抄写100遍。”

　　我不是好学生。冷漠想这么说。张口，唇上的伤再次裂开，有点痛。她一直站着，直至放学。

　　她沉默地守着书包，尖锐的话语冲击着她的耳膜。
　　“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对啊，她平时的成绩哪来的哟，那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
　　“八成是作弊的吧，真虚假……”
　　她仍旧沉默地收拾书包。盛夏听不下去，手掌重重地落在课桌上。
　　“话别说得太过分。”低低的吼声使那群女生愣住。是盛夏，她们没想到。
　　教室顿时安静。一声拉链声，冷漠已经收拾好书包，离开座位，经过那群女生旁边，不屑地撇撇嘴，开口说：“我的事，应该与你们无关吧？无聊。”声音轻轻的，却惹毛了那些女生。
　　“啪”一个女生扯过她，一耳光甩在她脸上：“你嚣张什么！”事情发展太快，盛夏根本来不及阻止。
　　她有还手的能力，却懒得动，不怒反笑：“很威风吧？”她轻声反问，转身离开教室。那群女生尴尬地呆立着。
　　盛夏见状，扯上书包追了出去。

　　“漠漠，你没事吧？”
　　“没事啊。”她转过脸出其不意地绽开笑颜，扯动着嘴角，脸上微微浮肿起来的巴掌印也在动着，唇上的血珠渗出，样子有点滑稽又让人心疼。
　　盛夏推着单车走在她身侧，递给她一张纸巾，熟悉想糖果香在空气中扩散。
　　“谢谢。”她接过纸巾，指尖与指尖碰触，她的心又开始不安分。
　　沉默许久。
　　“不开心或寂寞的时候可以找我说说话。我想我应该可以和你做朋友吧？”
　　女生点点头，眼中有了异样的神采。纸巾掩住了她上扬的嘴角。
　　快到她家的时候，盛夏突然停下脚步，将单车往自己身上一靠，牵过她的手，用手指在她的掌心写下11位数，“记住了吗？是二十四小时开机。”
　　“嗯。”她轻声应着，双颊微红。

　　到了她家门口，更准确的说只是住的地方。男生笑着问：“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还是别进去的好。”她的语气有点无奈。

　　屋内乌烟瘴气，搓麻将声，打牌声，粗鲁的辱骂声，还有女人轻浮的笑声混成一片。她穿过这片嘈杂的声浪，跑到自己的笑阁楼里。

　　昏黄的台灯下，她在那本本子上写自己的文字。不知不觉“盛夏”两个字已经出现得越来越多，近乎要将整页纸填满。

　　（五）

　　课堂上，冷漠木讷地坐着。天空无预兆地下起了大雨，四周是一片迷茫的白，气温更是骤然下降。教室里窗户紧闭，空气变得污浊令人窒息。她打开自己座位边的窗户，冷风汹涌的贯了进来，教室里一片抽气声，不时有人朝她翻白眼。同桌趁老师转身，恶狠狠地将窗户关上，还不忘瞪她一眼。她无奈地揉揉太阳穴，支着脑袋看着书本发呆。

　　放学后，她要冲进雨里，但被一只有力的手硬生生地扯了回来。
　　“等我一下。”盛夏转身进了教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件雨衣。
　　“呐，给你，不然淋回家会生病的。”他将雨衣披在她身上。
　　“那你呢？”她有点迟疑。
　　“打个电话，家里就会有人来接我了，你就放心的回去吧。”他推了推冷漠，轻轻的。

　　今天屋里没有人打牌，安静了许多，但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味。冷漠将书包放好，将雨衣拿到浴室晾着，回到阁楼。
　　她在门口楞住，姨妈的儿子正拿着刀子在割那本本子，那是她的全部。
　　“住手！”她一把夺过本子，刀子在她的手背划出一条长而深的血口。他在哭，她厌恶地看着他。
　　哭声传到楼下，姨妈奔了上来看，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声音刺耳。
　　“哟，小宝贝，怎么哭了。”她抱起孩子尖声责问，“怎么手流血了？怎么回事？”
　　“她，是她，呜……她是妖怪。”他挥舞着双臂，语无伦次。
　　“啪”一记好重好重的耳光，她有种被抽飞的感觉，重重地撞在墙壁上，耳鸣漫延了整个头部。

　　其实所谓的姨妈，不过是在冷漠8岁时车祸后，被接到这个地方，为了方便的称谓。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听见姨妈在说什么，只知道她抱着她的宝贝儿子下去了。

　　伤口胡乱地用纱布缠住，但血还是不停的地往外渗。她崩紧纱布，直到手痛得麻木无觉。

　　雨已经停了，马路上湿漉漉、粘糊糊的布满尘土与雨水混合的秽物。

　　她翻遍了抽屉才找出几个月前买的IC卡。偷偷出门，到离家不远的电话亭。将磁卡插进话机，麻木的手指在话机上按出在心中已记熟络的11个数字。

　　“喂？咳咳……哪位？”
　　“你怎么了？”冷漠有点担心。
　　“是漠漠啊，我终于等到你的电话了。”盛夏的声音有点沙哑。
　　“是淋雨回去的吧。”
　　“呵呵……怎么了？心情不好？”
　　她想告诉他，却没有言语可以说出。她安静地站着许久，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声……
　　“其实……也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吧。”冷漠仓促地说完，马上挂断电话。

　　雨又开始下着，细细密密的，洒进眼里涩涩的。脸颊肿胀的痛，左手的伤口上似有一群蚂蚁在啃食的痛痒。头发湿湿地贴着脸颊。一记耳光将她心里强行愈合的伤口撕开，血淋淋的事实呈现。过去的事如梦魇般缠绕着她，紧紧的，喘不过气……

　　（六）

　　早晨，冷漠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在路上。虽是在南方，不过冬天还是挺冷的。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然后消失不见，只是一瞬。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认真地用透明胶将被割破的本子粘合起来。盛夏一脸倦意地从教室外进来，对她扬了扬嘴角，她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笑容从她脸上绽开，然后隐去，不留一点痕迹。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冷漠一个人扫着地，手背的伤口还是很疼。尘埃在阳光中不断地漂浮，空气中有种潮潮的味道，春天快来了呢。

　　左手突然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牵过，让她做在椅子上。
　　“手怎么了？”盛夏说话声微微有点鼻音，鼻头红红的，八成是感冒了。
　　“不小心划的。”她看了看手上那被染红的纱布。
　　“你啊，真是太不小心了。”他转过身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棉花、消毒水、干净的纱布和药粉。她才发现男生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帮她拆开那扎得一塌糊涂的纱布，再用棉花沾满消毒水轻轻地擦拭。因为有点痛，她不禁轻颤了一下。
　　“很疼吗？我帮你吹吹就没事了。”他轻轻地吹着气。她感觉手背一阵冰凉，疼痛刹那消减。

　　“盛夏。”她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什么？”他抬起头，绕纱布的手停滞了一下。
　　“我有一点……”
　　喜欢你，这三个字被她抿起来的嘴唇挡了回去。盛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手不禁力度大了点，冷漠倒抽了一口气。
　　盛夏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七）

　　餐桌上碗筷杂乱地堆着。里屋搓麻将的声音不断，听得让人心烦意乱。

　　“愣着干啥呢？稀饭在锅里，快点吃了。把桌子收拾干净，顺便把宝宝的裤子洗一下。”姨妈推过来两条沾满排泄物的裤子。恶臭迎面扑来，让冷漠食欲全无。
　　“我不吃了。”冷漠掩着鼻子要将裤子拿进洗手间，却被姨妈揪住，不明不白就挨了一巴掌。
　　“你高贵什么？掩什么鼻子？一个贱命的人还这么挑剔。懂不懂得识相点。”姨妈将裤子往冷漠鼻子上凑，“进去，先把碗筷洗了。”她将两条裤子摔在地上，回屋里和她的那群狐朋狗友聊天。

　　冷漠愣着，伤口再次被撕开，越来越大，血液不停地奔涌而出。她麻木地做完一切事情后，又到电话亭前。她犹豫着，不知应不应该按下那11位数字……

　　江南的春季时常下着牛毛细雨。
　　她靠在电话亭内，握着话筒许久。
　　“盛夏，现在……可以出来陪我走走吗？”
　　“嗯，可以。那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凤凰路碧眼湖旁。”

　　她坐在石椅上，抬头看长出翠绿叶子的凤凰树，看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树发呆。

　　“漠漠，怎么了？”盛夏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她身侧。
　　“其实也没什么，有点闷而已。”
　　“那，一起走走吧。”他沉默了一会才说。
　　冷漠点点头，与他并肩而行，她走在他的右侧，有些不习惯。她不习惯被保护的感觉，又不好意思绕过他。

　　天已经暗了，雨还没有停，如丝般缠绵地飘落。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她的速度有点慢，地上的影子，她和他是手暧昧地重叠在一起。她的手无意识地向前伸，很轻地握住男生的手。
　　盛夏微微一怔，但没有甩开，只是灵巧地翻转了下手掌，用食指扣住她的食指。
　　女生惊愕地抬头，他侧过头对她微笑，说了三个字。她点点头，笑意在嘴角荡漾开。
　　彼此的温度在指尖传递，她冰冷的手指一点点被温暖。

　　“想在哪读大学呢？”盛夏打破沉默。
　　“嗯……”她张了张嘴又沉默了。
　　“我啊，还想留在这里。因为我太懒了，不想再去适应新的环境。”盛夏独自说着。

　　他们食指相扣，在雨里走了好久好久……

　　（八）

　　隐约可以嗅到夏季的气息，她喜欢他，藏在心底。他懂得她，不说出这个秘密。他们是两条靠得很近很近的平行线，向前不断延伸……

　　（九）

　　天很蓝，云如纱。阳光柔软地铺在路上。冷漠靠在树下翻阅着报考大学的资料。她在寻找本市的大学，认真地用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还说没有。你整天都腻在她身边了，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不远处有情侣在争执。
　　“落雪，不要任性。当初不是你叫我和她交朋友吗？我按照你的话去做了。可逆现在又这样子，这让我很为难。”熟悉的声线。冷漠不禁抬头往右侧看，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眼中。
　　“是啊，当初我看她一个人，性格又孤僻交不到朋友，很孤单很可怜。我才会叫你去的。可是，我没想到她会变得比我重要。”落雪那双大眼睛不断有泪珠滚落。
　　他慌了手脚，将她拥入怀中，拭去她的泪水，“雪儿乖，不哭。你在我心里是最最重要的。”
　　“那冷漠呢？”落雪撅着嘴问。
　　“她是好……”落雪的眼泪又在眼里闪现，他握了握拳头，有些无力的说，“她什么也不是。”
　　刚说完，盛夏就感觉很懊恼，真想抽自己几个耳光。旁边传来的声音更是让他瞬间僵硬。

　　“盛夏。”冷漠无意识地叫出他的名字。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凉。
　　“原来，我什么都不是。”她的眼神黯淡，声音若有若无。
　　“冷漠，不是那样……”落雪想要解释却被打断。
　　“别说了！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真的，不需要。”她的眼眶有些热，“你们这些人真的很无聊。”
　　“漠漠……”盛夏欲言又止。

　　冷漠伸出食指扣住他的食指，嘴角上扬，“好朋友，伪装得如此完美。”她眼里有泪，松开手，转身离去。

　　（十）

　　在志愿表上，她填入了北方的大学。

　　凤凰花开，她毅然登上北上的列车。她选择了离开。
　　打开列车车窗，将本子里关于盛夏的点点滴滴都撕碎，抛到窗外，风将它们往后甩去，狠狠地甩开，也在她心里划出了一道新的伤口。
　　她不是勇敢的人，所以她选择了遗忘。
　　她在微笑，周身空气中的甜味，渐渐地淡了……

　　（十一）

　　因为冷漠的急于离开，所以她永远都不知道。
　　那年夏天，盛夏到处都找不着她，一个人在他们一起走过的街道停留了好久好久……

　　遗忘，总是在花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