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未来得及的初恋》苏饶饶

1、上 没有什么，

　　“细细，又是第一哦！真羡慕你，跑得这么快，跟风似的！”
　　赵细细呼呼的喘着粗气，摆摆手。苏仁四处张望着，蓦地咋呼起来。
　　“是安续啊，这次跑步肯定又不合格了。什么都好，就是身体不太好。哎，所谓文武双全的男生真是比千里马还难寻啊！不过这也不影响他在我心里谁都无法取代的地位！”
　　她缓过气抬头眄了一眼大红色跑道远端的一个人影，拉起还在絮絮叨叨的苏仁走向水池抹脸，满身满脸的汗真是不舒服。
　　下午学校要准备教育局的考察事务，很大方的放了学生假。
　　大中午的烈日炎炎，烤得柏油地蒸蒸的冒着热气，细细灵活的钻进一条小胡同绕近路。
　　狭窄的小胡同后俨然一个世外桃源。青藓密布的古老城墙下密密丛丛的斑斓小花，窄窄的小径右侧是这个喧闹城市的护城河，碧绿的水波粼粼折射着阳光，河滩边青葱葱的狗尾巴草直愣愣的竖着毛茸茸的脑袋晃来晃去，晃得她心神恍惚起来。
　　她还记得前天绕小路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棵弯弯曲曲的柳树下，背过身手里比划着，嘴里喃喃的说着什么隔得太远也听不大清，她学过芭蕾走起路来静悄悄的跟只猫似的，她好奇地挪过去，掩在一丛茂密的花草后面，迷迷蒙蒙的视线里，她听见他絮絮地说了很多话，话毕便是一声懊恼的叹息，眼前的葱绿模糊了他的身影，她傻愣的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满脑子里只有他说的那句“我喜欢你，赵细细”。
　　这种表白以前不是没有过，她从没觉得什么。可是是他啊，安续！
　　学校老师眼里的宠儿，学生眼里羡慕的“四好学生”——学习好，相貌好，人品好，家世好，唯独身体不好。他竟然会喜欢她，她这个除了运动方面发达外其他都平平的草儿。
　　她愣了一会儿，只除了刚开始的震惊外，也没多大喜悦。他安续再好，也不是她的菜。
　　她对男生的唯一要求就是运动要好，很奇怪但很顽固的执念，而安续根本不符合。
　　城墙巨大的阴影下凉风习习，她拍拍脑袋，胡想些什么，说不定只是同名同姓！
　　第二天是她最头疼的计算机考试，什么Excel、筛选、链接、二进制计算，即便这些只是入门基础中的基础，她依旧看如天书。她趴在桌上抱着书打瞌睡。
　　第二天脑子浑浑的到机房做好了被老师痛心疾首着训斥的准备。她胡乱的敲着键盘噼里啪啦的作响，就像舞曲那样，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在一个个按键上舞蹈着，小声的笑了。
　　显示屏上蹦出一个个不成形的文字，小小的五号字密密的排在文本上，猛然间就听见“赵细细，你不认真做试卷在做什么！”，她吐吐舌头，被发现了。
　　装模作样的打开考卷，余光下却看见显示屏下压着一张纸，她抽出来，一张被裁了一半的4A大白纸，写满了密密的正楷黑色钢笔字，仔细看竟然是试卷的答案！
　　细细偷瞄了下四周，都在认真的做考卷，她心虚的把纸张掩在键盘架子上，只要及格就好及格就好，我不会抄多的……
　　苏仁冲到细细桌前，大呼：“细细，你这次计算机过关了耶！恭喜恭喜！”细细心虚的冲她笑笑，不自然的回头却看见安续嘴角勾起一抹笑，奇怪……
　　周末，天色犹暗，细细已经醒了，她轻手轻脚的打开主卧的门。
　　妈妈还在熟睡。蓬蓬厚厚的被褥裹起来像个大球，她却知道在那个大球下面的身体消瘦了多少。
　　她回到房间，套上宽大的T恤去奶点拿牛奶。因为妈妈不让她在上学期间做，所以只有到周末她才会替妈妈送牛奶。
　　最后一家了。
　　细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牛奶放进奶箱。
　　清晨的熹辉穿过茂密的法国梧桐柔和的洒在地面，斑驳光影像是一个个舞动起ballet的裙摆，刚刚苏醒的城市没有繁杂的热闹喧哗，凉沁沁的风徐徐吹过。细细骑着自行车顺着坡道下冲，夹杂着清新的空气迎面扑在她脸上，是晨夏独特的清秀。
　　尖锐的刹车声，细细停在一个早餐车旁。
　　以往五毛钱两根的油条，物价飞涨涨至一元一根。廉价透明的小塑料袋装着热乎乎的油条挂在车把上，细细推着车走向车道。
　　有人在身后叫她名字，细细回过头。
　　没想到是他。
　　安续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站在树荫下，她看过很多人穿浅蓝色的衣服，可感觉总是有点不伦不类，不是觉得太老气了，就是太嫩了。穿过树叶细缝的阳光调皮的映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形成阴影，脚下地面纠结着一具欣长的身影，却有一种凌风玉立的蕴藉洒脱。
　　细细回过神，冲他微笑打招呼，安续的脸上闪过一丝神，很快又举起手里的东西：“你掉了这个。”
　　细细看着正对面正在斯斯文文吞咽馄饨的安续，想她怎么就会问出那句“你吃过早饭没没有的话我请你吧”的话。
　　但转念想就当是感谢他帮忙捡钱包吧。其实在说完之后，她觉得他应该会拒绝的，一个大少爷怎么会瞧得上路边摊。却看到他笑脸盈盈的答应了。
　　“细细，周六有人看到你和安续坐在一起浪漫的吃早饭，是不是真的啊！是不是是不是？！！”
　　“你别翻眼睛！身为你的好友兼小学初中高中十一年同窗，你不能对我有所隐瞒啊！快说快说，你们是不是在交往？！”苏仁叉着腰拦住细细，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细细忍住翻眼睛的冲动，满足了苏仁强烈的求知欲。
　　流言蜚语是这个世界上传播速度最快的东西。在中午饭前，全年级都知道了6班的赵细细和校园王子安续在一起吃过饭。
　　细细拿着演讲稿呆愣愣的看着大红色垂地幕布，金黄流苏被中央空调吹起簌簌的摆动。不知道老师是怎么想的，竟挑了她当这次学校汇演的女主持人。祸不单行，搭档竟是安续。
　　想着全班挑弄的口哨声和唏嘘声，她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无力。
　　但不得不承认，安续的确是个很好的搭档。风趣，机敏，言辞谈吐是一派谦谦温和。彩排演练都很顺利。到了汇演的前一天，细细却发现她的演讲稿不见了。虽说在演练时，台词都差不多背下了，可细细却觉得心里没底，紧张得台词也忘了差不多。
　　她木桩似的坐在座位上一直到学校里人差不多都走光了。日光灯兹兹的运作着，她趴在桌上，一大片的阴影像乌云似的盖住她，她抬起头，逆着光看向他。
　　从进教室时就发现她一直精神恍惚的，连他一直在后面看她都没察觉。天色都晚了，她还没收拾准备回家，他想不出她是怎么了，就陪着她呆坐在班上。最近的流言跟腊月雪花般多，而他真的很想告诉那些人，他的确是喜欢她，在刚刚开学看到她穿着一身白裙子静静地坐在后排起，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就像是压抑了数天终于泼洒下的大雨一般倾尽了所有的感情。可她好像并不是这样，所以又不能这样堂而皇之的给她更多的困扰。
　　他不是第一次在周末清早看到她了，只是找不出什么理由叫住她，碰巧那天她掉了钱包，不然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她说上话。他早就想着去表白，却不知道怎么做，那段时间他看了很多电影里告白的桥段，还特地跑到隐蔽的老城墙脚下演练，却在听到她说她不喜欢运动差的男生后不了了之了。他的身体不好，所以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在运动场上挥洒汗珠，不能做到她的Mr.Right。
　　气氛有些暧昧，她尴尬的笑笑。
　　安续低头问：“你怎么了，是担心明天的汇演吗？”
　　她想不出要找谁帮忙，演讲稿没有备份，只她手上唯一一份，她小声的说：“我把演讲稿弄丢了，明天……”
　　安续却笑了，日光灯白茫茫的照下来，他狭长的眼睛半眯着，“我还有备份在家，你别担心，我明天带过来给你。”哪有什么备份，只是让她心安些。
　　她却笑了，弯着月牙儿般的眼睛连连的道谢。
　　汇演很成功，她和他站在一起，端庄的礼服，大大的灯光打下来，俨然一对金童玉女。
　　她看着手里的“备份”，端正楷体，印象里也曾见过，她想了很久，蓦地想起……
　　一种做贼被抓的气愤难堪恍恍升起，她想也不想抓起那叠纸冲过去。
　　“你不是说这是备份吗？为什么是你写的！”
　　他是怎么说的？
　　“家里的打印机坏了，所以就用手写了。”
　　打印机坏了？这是什么鬼理由，她脑子一片混乱，手里紧紧抠着演讲稿眼睛直直望着他：“那次的计算机考试，也是你对不对！”
　　后来，他抓着她的肩，眼睛亮的仿佛乡村夜空明亮亮的星星，满脸的诚挚：“细细，我喜欢你。”
　　她逃似的转身就走。
　　再后来，这被好事者看到又添油加醋的大肆宣传，使得全校的人看到她都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苏仁痛心疾首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喜欢安续啊！安续除了运动不太好之外，整就一好好先生，这年头，想找到这样的男人可不容易啊！你竟然不要！不要就算了，理由还这么烂，就因为他运动不好？身体不好？拜托，现在医疗这么发达，那些病就跟芝麻那么大小，你怕什么！”
　　她说，“这又如何，就算他再好，又能持续多久。”
　　苏仁一副被气到的样子，扬言再不理她。
　　她坐在看台上，手向后支愣着，仰头看天空。松蓬蓬的云一堆一堆的积在天边，夕阳挥洒着颜料染红了天，像血一样，腥红腥红的抑制每一根神经。也是这样的天，她和妈妈站在手术室外，听着医生说出的噩耗，妈妈哭得哽咽了过去，而爸爸就躺在那张床上。
　　那张裹住爸爸的床布，洗得灰白，长长的似挂面一样拖下地，像墙角密布的蛛网一样铺天笼住了她，无力挣扎，也无法挣扎。再爱又如何，一样斗不过死神的召唤，一样赢不了病魔的凶爪。她不能忍受一个人在世上的苟延残喘，不能去和病魔抗争一个生命，她就是这么胆小，这么自私，她不能答应一个脆弱的生命。
　　绝对。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