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旅行》玄墨兰槿

1、全

　　我独自一人走在米兰的大街上，看着奔流不息的车辆人群，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其实我的目标并非意大利。对于一个拥有信奉基督教父母的女儿来说，意大利的异教色彩太浓，尽管那里的居民大多也信奉基督教。飞机票终点是梵蒂冈，至于现在为什么会在米兰——我只能说“天意”。

　　天意让我的第一次出国地点从梵蒂冈变成意大利，天意让我来到我最爱的提拉米苏的故乡，天意让我坐在米兰一家名为“love”的咖啡店里。
　　有人告诉我意大利最大的特色应该是“love”——明明是全世界最甜的单词，咖啡却是最苦的，苦的让人觉得原来这世间的磨难也不过如此。他极力向我推荐“love”的expresso，并称它为“治伤的良药”。
　　我点了一份expresso，学着某人神经质般喝咖啡的姿态、手势以及嘴角应该弯起的弧度和每次进量的多少。说实话，我厌恶他的神经质却依旧将他的神态学个七分相像。
　　坐我邻桌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二十三四的年纪，白衬衣牛仔裤很好的修饰着他修长的身材，棕褐色长发随意用发带束起，额前飘下几缕碎发反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漂亮的眼睛被厚厚的镜片遮住，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漂亮的男孩。
　　这个漂亮的男孩一直将目光放在我身上，毫不避讳。被他那双过于炽热的双眼注视良久，再怎么淡定也无用。于是我向他打了声招呼，“hello”，国际通用语。
　　有人的声音如泉水般清澈，可以毫不费力地哼唱那些林间小调；有人的声音慷慨激昂，可以引领众人走向辉煌；有人的声音轻软细腻，可以使人长醉不复醒；有人的声音绵延悠远，似寺庙的晨钟。这个男孩的声音的清脆的欢快的，犹如罗密欧初见茱莉叶那般情不自禁，令人心生向往。
　　“Hello.”他冲我微笑，然后为我点了一份提拉米苏。
　　我好笑地望着他，“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它的意义？”他温暖的笑容令我放弃了对陌生人的戒备，切换成熟人模式，无所顾忌地打趣。
　　孩子摸摸后脑勺，“我还真想让人带我走。”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满是寂寞。

　　我说一切皆是天意，果不其然。
　　昨日与那个男孩相谈甚欢，分别时却忘记询问对方姓名。想到本是萍水相逢，再遇困难，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没想到今日竟能再聚。
　　“缘份来了，想逃也逃不掉。”我笑着递上名片。名片上方正的汉字下有一行花体英文。我不期待他能看懂，只期望他能收下——这多可笑，突然有恋爱的感觉。
　　他一字一字地念：“莫沫。”多么熟悉的普通话，“是的……莫沫，缘份来了想逃也逃不掉。”

　　他带着我在意大利各大城市的各条巷道里穿梭，我一边惊讶他的记忆力一边惊讶他的受欢迎度。几乎每到一个城市他的身边都能聚集一群跟随者，上至八十岁的老婆婆下至八岁的孩童。他是天生的发光体，吸引渴望温暖的人。
　　“你的魅力真是不可小觑。”终于又甩开一批狂热追随者，我气喘嘘嘘地扶着墙，“真怀疑你是不是哪个明星私自出逃。”
　　“如果真是明星就好了……”他笑容忽而黯淡，“这样或许能被他看见。”
　　又是“他”！我们相遇的这些天，从他口中听到“他”的次数超过十次。他口中的“他”是个性格恶劣到令人无法忍受的人，总是强迫性要求别人做事，做不好是更残酷的对待；总是打击别人的努力，从不看他们身后的汗水；总是惘顾别人意愿而硬性命令……
　　这样的人凭什么值得他喜欢？
　　“为什么？”他疑惑地看向我，“为什么喜欢他？他已经离开你了，不是吗？”
　　是的，“他”已经离开他近十年，没有任何理由。
　　“我不知道。”他轻轻叹了口气，摘下长戴的眼镜使我得以见到他那双耀眼的金红色眼瞳。“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但即使他已离开，我依旧喜欢。”
　　“他对你并不好。”
　　“他对我足够好，只是我要求的太多。”
　　“莫沫，你知道，人都有贪心。他给了我百分百，我却想要百分之一百二。”
　　“我渴望他，并希望他的世界只有我一个。”
　　“他，曾是我的唯一。”
　　我能说什么？我还可以说什么？我无话可说。

　　在意大利，我渡过了愉快的三天和不愉快的两天以及伤心的一天。之后第七天，他将我送至前往梵蒂冈的列车。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你还可以接受别人吗？”我存着侥幸的心理，问出我一直觉得羞愧的问题。
　　“是的。”他微微点头，“我可以。那样在他回来的时候我可以大声告诉他我很幸福，不需担心。”

　　列车顺利启程，铁路两边的景物快速后退，仿佛旧日时光。恍惚之间，我看到一个男人独自一人离开最爱的家乡踏上旅程。这是辆单向车，有来无回。我看到他坐在车厢对着窗外轻轻说了句“ciao”。列车开往遥遥的东方，他在一块广袤的土地上有了一个家庭，并且生活美满。
　　梦醒后，我突然痛哭。

　　我其实忘了对那个男孩说了，我来米兰是受人所托而非朝拜。
　　我也忘了告诉那个男孩，我的丈夫名字曾经叫Reborn，意大利人。他喜欢喝咖啡，尤爱expresso；他写得一手好字，花体英文英挺峻峭，仿若模刻；他时常在梦中呼唤一个名字；他会带着孩子去有海的地方……
　　我更忘了告诉那个男孩，我的丈夫在临终前要我去他的故乡找一个叫泽田纲吉的孩子，告诉他，他很幸福。
　　——可是Reborn，那个你口中会偷懒会撒娇会偶尔逃避责任的孩子已经长大。没有你在身边，他依然活得精彩。

　　没有谁可以陪谁一辈子，有些路只能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