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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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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叶瑛之前也没有想过,会跟一个人在音律和诗词上有如此愉快的交流。昏黄的烛光中,叶瑛抚着琴,凌翔踏着歌,时而激昂的唱着“大江东去”,时而柔缓的哼起“杨柳晓风”。
唱到兴起,凌翔一个跟头翻到院外的柳树上,折下刚刚泛青的一条柳枝,伴着叶瑛的琴声吹出一段优美的旋律。
“这是什么?”
“哈,你不懂了吧,我们小时候都拿这个玩,很有意思的,我教你!”
于是,那一晚,小叶子又跟凌翔学会了吹柳管。
曲罢歌尽,两个人翻出书房的藏书,指点古人、品评旧书,又是一番畅然。
琴棋书画诗酒茶。
东方泛白,叶瑛仍然在和凌翔煮茶下棋,鸡鸣声起,男孩儿终于落下一子,抬头一笑,却被眼前的人惊呆。
面前与自己畅谈一夜的少年有着一张如此精致的脸。不浓也不细的眉毛,配上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专注于棋盘的认真都表现在那一双瘦削的手上。唇微微扬着,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鬓间几缕散发落下,遮掩着稍显病态白皙的脸庞。
——小叶子恍然间看呆了。
“公子,该你落子了。”眼前的少年低低一语,把叶瑛从惊呆中唤醒,急忙掩饰的看向棋盘,才发现刚刚那一子,真是整个棋局的败笔。围棋讲究步步为营,而现在小叶子的这一局,已经是一步错、步步错。
“我没路可走了,又输给你!”
少年撅起嘴,认输的摊开手,转念又转回棋盘,开始数。
“一、二、三……”男孩儿认真的数着,丝毫没有意识到对面的男人也在出神的望着自己,“七个半,呀,你看,我又少输了五个子呢!”
男孩儿雀跃的抬头,发现对面一束灼灼的眼光,马上低下头。
“公子,您是否就是佑国侯叶瑛?”
“是……”
“多谢你救命之恩。”
“不用……”
“那,告辞。”
“诶?你、你这么着急,去哪儿?”小叶子慌张的站起,打落一盘棋子,黑白散地。
“这位公子,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男孩儿怯怯的出声,想着留下这位志趣相合的朋友。
“我姓凌,单名一个翔。”
“凌、凌兄,能否一起用早膳?”
“真的么?”
“嗯!”
凌翔就这样陪着叶瑛用了早饭,之后又一起逛了东市的书馆和武器行。正午的时候,应宝儿拉着两个人去了京城最有名的奇兰阁吃了午饭,一红一黑一白,红鲤、黑豆羹、砂糖芋头,再配上时令的榆钱饼,一顿饭吃的津津有味。
叶瑛还来不及问应宝儿是从哪儿得知这里的饭好吃,就又被应宝儿拉去了北园的春集。平民的春集,卖食物的、卖玩意儿的、卖布匹的应有尽有,耍把式的汉子拐一趟街能看见三两个,更别提那些说书唱戏的手艺人。
少年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出来这些地方玩过,时隔几年再看,别有一番风味。
凌翔一路跟着叶瑛,看着男孩儿一点点绽开笑颜,心里也一样高兴。
再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应宝儿挤着叶瑛进了一个耍大旗的人圈,之后又一扭一扭挤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凌翔的手,直接抛了一句。
“凌公子,小少爷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以后您一定要一直这么陪着少爷,成么?”
这句话,后来成了凌翔一生的无声允诺。
凌翔对着应宝儿点了下头,也钻进了人群。
玩了一天回来,叶瑛抱着买来的小玩意儿,拉着凌翔跑去找三哥。叶琦毫无意外正在练剑,一片剑花闪过,院内的野草掉了一片嫩尖。
叶瑛大声叫了句“三哥”,叶琦回过神,疑惑的看向院门。
小叶子已经有几乎一年没有来主动找过自己,乍一看见,好像回到了五年前。
“小叶子?!”
“嗯,三哥,我今天跟凌公子和应宝儿去春集了,你看,这个瓶子像不像渝平三年的官窑,只卖三钱银子的,我就说那个老板亏死了!”
叶瑛举着从春集淘来的好东西,展开大大笑脸看向叶琦。
恍然五年过去,男孩儿好像终于活了过来。
“这不就是渝平三年的官窑么,小叶子太厉害了,明天再带我去吧!”
“可以哦,不过明天你要帮我把今天我看上的那尊铜象买回来,要20两,我账上没那么多钱了。”
“好的!”
叶琦来不及辨别铜象还是铜牛,只要小孩儿开口要,就没有不给的理由。
笑着摸了摸男孩儿的头,叶琦终于转向一旁的少年。
是,少年。
凌翔一天下来,换上了合身的衣服和发束,英姿勃发的站在男孩儿身边,略略高出小叶子半个头,腰杆笔直,俨然一个英朗少年。
“这位是?”
“这位是凌翔,凌公子。”一旁的应宝儿马上接上话。
“凌公子好,敢问你是哪家的公子,京城凌姓,在下不太熟悉。”
“叶三少爷好,在下是两江巡抚凌楚天的次子,单名一个翔字,凌翔。”凌翔不据不恭的说。
“两江巡抚……凌楚天……啊!你是、这……”
“正是在下。”
叶琦和凌翔像是打哑谜一样的对话,让立在一边的叶瑛不耐烦起来,一脚插进两人之间,打断了对话。
“三哥,我要学武!”
“啊?你不是不喜欢舞刀弄枪么?”
“今天改主意了,凌公子他就会武功,一个跟头都能翻上树,我连墙都不会爬……”
男孩儿嗫喏着,好像很丢脸于不会武功这件事。
叶琦拍了拍男孩儿的肩,又对着凌翔笑了笑,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三少爷,不妨事。我很敬仰小少爷的人品和才学,更敬仰您刚刚的武功,对定国公的雄才大略更是崇拜非常。对您表白了身份,也是希望您能对我有完全的了解。当年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也实在与我无关,如今我的父母和大哥都死在了年初的灾荒里……今日,倘若贵府肯收留我,他日定会为贵府、为小少爷尽力。倘若念及旧事不肯收留,在下也不会纠缠,无论如何,都感恩于小少爷对我的救命之恩。”
凌翔一番话说的有礼有节,明明是跟叶琦的对话,眼神却几番飘回叶瑛。
叶瑛被他左一个“小少爷”右一个“救命之恩”弄的不好意思起来,别过头嗤了一声。
倒是叶琦,并不明白两个人已经建立了深厚的友谊,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思来想去,眼前的情况,唯一的办法是禀明父亲,让他定夺。
“那好吧,既然凌公子这么说,那等晚上家父回来,请您和家父见上一面。”
“好,定当向定国公请安。”
“我也去我也去。”男孩儿很快转过头叫着。
“好,你也去。”叶琦从男孩儿手里拿过那个渝平三年的瓶子,仔细的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