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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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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凯文立刻拿起那支箭,小心的避开箭头,握着剑柄轻轻一折,坚硬的胡桃木顷刻间断成两截,粗哑的碎裂声中一支细长的羊皮纸卷坠落在地。他捡起来展开,铺平放在两人都能看到的圆桌上。漆黑的笔迹圆滑而有力,让人想起那位完美的王子。
纳希阁下:
很抱歉要以这样的方式与您沟通。您完全有理由鄙夷我的无礼,但当您看到这封信的同时,也就意味着您已经身中剧毒“纯红”,如果三日之内不能得到解毒剂便会毒发而亡。请相信我并非有意令您遭受痛苦,只是诚心期盼能尽快在蓝鹰军中见到阁下。
祝长日无忧。
艾伦•布赖恩
两人飞快的对视一眼,凯文的眉皱的更深了。
“他知道你的身份了,他想要‘至死不渝’。”
斯蒂芬点点头。
“之前我在逃离军营时用了法术,现在王国里的水系法师屈指可数,而他在战前就得到了杰克的情报知道纳希后人的存在,猜出我是谁并不难。”顿了一下,他继续说,“关键是艾伦为什么会有‘纯红’。”
明明是深绿色,名字却叫做“纯红”,流露出制造者对试图解毒的人赤裸裸的蔑视,嘲讽他们完全被迷惑了,根本连原料都分析不出。而以研制毒药闻名的卡洛斯家族也的确有骄傲的资本,“纯红”问世至今几百年的时间里,从没有人能够配制出有效的解毒剂。然而卡洛斯家族早在七年之乱时期就已没落,最后一代的继承人也死于非命。
那么,艾伦居然找到了又一位传说中家族的后裔?
“会不会是假的?‘纯红’失传已久,现在出现未免太过巧合了。”
凯文面色凝重的摇头。
“以艾伦的性格,如果不是有完全的把握,绝对不会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不过我们还是先让药师研究一下比较好。”
说完他用白布将绿色的箭头包好,唤来一名近卫吩咐对方送去药师的营帐。等到帐篷里再次只剩他和法师,凯文发现那家伙不知从哪儿掏出只酒瓶,正笨拙的试图不用力的弄开瓶塞。眼看成功在望时斯蒂芬却突然颤抖了一下,破旧的玻璃瓶随即脱手。在它被摔的粉身碎骨之前,凯文低身接住了它。
“抱歉,手滑了。”
斯蒂芬说。他的嘴唇毫无血色,脸上的笑意有些许不自然。
凯文知道法师是因伤口的阵痛而颤抖,却没有拆穿而只是把酒瓶放在一旁。
“受伤的人不应该喝酒。”
斯蒂芬撇撇嘴不再作声,凯文转身看向标满各色箭头的地图,短暂的沉默里漂浮着不安的气味。
终于是斯蒂芬先开口,用了尽量轻松的语气:
“那么,准备一下明天就送我去艾伦的军营?这件事还是尽快比较好。”
凯文仍然垂着淡色的眼睫不看他,斯蒂芬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慢慢走近他的王子殿下。
“除了莱恩和艾尔之外没人知道我们共享生命的事情,艾伦又想得到‘至死不渝’,没准还希望我倒戈,再加上他一贯正人君子的作风,所以一定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凯文仿佛双耳失聪般毫无回应,放在地图上的手神经质的收紧,羊皮纸发出不堪蹂躏的声响,王国的瑰丽河山都隐没在褶皱里。斯蒂芬努力笑着说:
“虽然我挺没用,但是随机应变这方面倒还有点自信,你姑且再相信我一次吧。”
营帐外每日的例行操练已经开始,整齐的呼喝中夹杂着马嘶声,而营帐内却俨然另一个时空,斯蒂芬只静静望着凯文,不知多久以后才听到他低沉的嗓音:
“至少要先看看药师的分析结果。”
斯蒂芬不禁调侃:
“刚才是谁说艾伦不会冒险说谎?”他安抚般的把手搭在凯文的肩膀上,“不要再犹豫了,你知道我必须去。不论为了谁,我都必须去。”
凯文突然间抬起头,青翠眼眸里燃着金色火焰,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哑:
“正因为知道没有选择,我才如此痛恨我自己。”他转开视线,紧握的拳彻底毁了柔韧的地图,“在我还只是个法师的时候,父亲兄弟都纵容我迁就我,所以除了要赢我什么都不想,从没有人能威胁我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这一切本来都该理所应当的永远继续下去,我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今天这个地步!”
斯蒂芬觉得心头掠过一阵细密的刺痛,如同淋了一场针尖雨。他执起凯文的手轻轻将拳头掰开,然后用力握住。凯文的手掌布满厚茧,斯蒂芬知道这是他日日练剑的结果,毕竟对于指挥千军万马的领袖而言,只擅长法术未免太过脆弱。
“殿下,”斯蒂芬说,“这些都会过去的,我会陪你一直走到最后。即使不在你身边我们的命运也紧紧相连,就像你伟大的祖先所说:‘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凯文再次抬头看向斯蒂芬,看的太久以至于斯蒂芬觉得他是要将他烙印在碧绿的眼底。而王子忽然间一把将他狠狠抱住。非常用力,仿佛要将他嵌入骨肉之中。斯蒂芬沉默的回抱对方,一时分不清伤口和心头到底是哪个更令他疼痛。
两军阵前,斯蒂芬晃晃悠悠的骑在马上从一边走向另一边。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却安静的可怕,斯蒂芬只觉得过分集中的视线几乎将他射穿。
短短几步,长如半生。
不能回头,斯蒂芬想,恋恋不舍的道别会让人软弱,而在他的军队面前,凯文最不需要的就是软弱。更何况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说再见。
于是尽管能清晰的感觉到落在背上的灼灼目光,斯蒂芬终究没有回头。
他策马走到艾伦面前,看着布赖恩家的逆子远远对着某人略一点头。斯蒂芬不知道凯文有没有回礼,但他猜除了鄙夷和愤怒,凯文什么都不会再留给自己唯一的弟弟。
艾伦随即调转马头和斯蒂芬并骑。
“很高兴再见到阁下。”
无论何时都保持礼貌固然令人心怀敬意,但此时此刻斯蒂芬并没有陪他假装优雅的心情,于是他没好气的回了句:
“我可一点也不高兴。”
艾伦连眉毛都没动,显然对斯蒂芬的不满早有预料,但他也根本不在乎,只兀自说下去:
“很抱歉要阁下在负伤时勉强赶路,但眼下时间紧迫,请到我的营帐里休息片刻,今晚我们就启程。”
斯蒂芬一惊。
“去哪里?”
可是艾伦并没有回答他,这位王子只是坚定的望着远方,表情决绝的侧脸就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