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酒江湖》区区洛书

1、壹

　　江湖之上，没有顾惜朝已经很多年了。
　　当年的顾惜朝绝对不是一个君子。他从未避讳过自己对名利的追求。他的目的很明确，无论是正是邪，是黑是白，他都要让顾惜朝这三个字在万丈的青史中书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锥子放在口袋里，总会有刺穿口袋锋芒毕露的一天。于是，顾惜朝做到了。
　　天下的人都记住了，有一个人，叫做顾惜朝。而顾惜朝所拥有的，也不仅仅是一个颇有画意诗情的好名字而已。他是宠臣傅宗书的“贤婿”，傅晚晴的丈夫；他是奸臣蔡京的爪牙。人们也都知道，为了博得这些位高权重的奸贼佞臣的赏识，顾惜朝曾设计谋害忠良，道貌岸然地挂柱抗辽义军连云寨，博得连云寨大当家戚少商的信任，尔后，又心狠手辣地对其痛下杀手。人们都说，顾惜朝不是人。因为没心没肝，无情无义的，不是人，而是疯子。后来，后来的事儿天下人也都知道。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绝对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戚少商戚大侠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死在一个疯子手上，省却其间诸多曲折的过程，总之到了最后，人败，家破，深爱的妻子晚晴因自己而死。顾惜朝曾拥有一切，而今，他失去了所有。
　　于是，再后来的事情，就没几个人清楚了。有人说，顾惜朝万念俱灰，人在心亡，归隐山林，长伴晚晴墓畔；也有人说，顾惜朝无法接受爱妻逝去的事实，在巨大的打击下成了真正的疯子；还有人说，顾惜朝物色到了新的靠山，时刻准备着东山再起，重出江湖，找戚少商决一死战，一雪前耻——江湖上的传言，总是这样纷杂，而无根无据。而顾惜朝也就是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中，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江湖之上，没有了顾惜朝。可没有了顾惜朝的江湖，仍是江湖。
　　而连云寨下重修了的棋亭酒肆中，却多了一个做小二的青衣书生。他会做的菜不多，屈指可数的几道，可怜的就像酒肆里那仅有的几坛未掺水的酒。但是他拿手的那一道杜鹃醉鱼，却让所有品尝过的人都赞不绝口。人们甚至说，品一樽白驼山下的醉生梦死，尝一口棋亭酒肆的杜鹃醉鱼，执长剑，走天涯，便是最快意而无憾的江湖生活了。

　　非也，非也。京城中金风细雨楼的戚大楼主戚少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用清水软布细细地擦拭手中那柄新锻的宝剑。自朝前执逆水寒与顾惜朝一番决斗之后，戚少商就再也没有碰过那把因他而闻名于天下的宝剑。再后来，他的配剑就换成了这把名不见经传的新剑。戚少商把它唤作，眷晨。
　　彼时，金风细雨楼的军师杨无邪正坐在戚少商的身侧审阅新到的卷宗，分析汴梁城内三家势力的新动向，听到楼主的两声“非也”，便不解地把扎在卷宗里的头抬了起来，疑惑地看着戚少商。可是戚少商却没抬头。他仍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擦他的剑，神情极专注，动作极轻柔，就像是，面对着自己最心爱的人。仿佛，刚刚说话的人并不是他。当杨无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的，摇摇头准备继续分析卷宗的时候，戚少商有开口了。擦剑的动作依然没有停，戚少商轻叹一声，说：“军师，你知道么？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酒是不掺水的。此酒唤作，炮打灯。”
　　杨无邪微微一怔。不经意间瞥见了案头那本不知道被谁摊开的《靖节先生集校注》，面上的第一首，便是《归园田居（其三）》。陶诗云：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而诗下，有一处小楷的批注。
　　批注云，晨者，朝也。